中欧贸易磋商达成16项重要共识，双方关切焦点与前景如何？

澎湃新闻记者 聂舒翼

据新华社消息，10月8日至9日，中国商务部部长王文涛与欧盟委员会贸易和经济安全委员马罗什·谢夫乔维奇在北京举行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以下简称机制）第二次例会。

双方重申，作为关键贸易伙伴，在世贸组织规则框架下，妥善处理双方分歧，致力于继续稳定双边经贸关系，并使其更加平衡。双方商定，将于2027年3月召开机制第三次例会，在此之前双方将保持密切沟通，包括1月举行部长级视频会议。

“欧盟与中国的谈判进入关键阶段”，10月8日，欧洲新闻网等媒体这样报道谢夫乔维奇的中国之行。报道称，谢夫乔维奇肩负着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确保中方承诺重塑中欧贸易关系。

但在中欧展开新一轮磋商前夕，欧洲也没有放松对中国的施压力度。10月5日，法国和德国向欧委会提交非正式文件，要求赋予欧委会新权限，对所谓“扰乱贸易关系”的国家限制甚至取消欧洲单一市场准入，此举被认为是“针对中国”。欧洲议会7日通过决议，鼓动欧盟启动经济工具施压中国。

对于欧方的种种举动，外交部发言人毛宁10月8日在例行记者会上表示，希望欧方同中方相向而行，通过对话协商解决彼此关切，推动中欧经贸关系健康稳定发展，这符合双方的共同利益。

商务部研究员周密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表示，中欧贸易失衡更多的原因在欧盟内部，中国提出的“向上平衡”方案，将有助于为中欧经贸合作找到更大空间，带来更多合作的可能性。“解决贸易失衡问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是要让企业对在欧盟生产有信心。”“欧盟应该采取更加开放的做法，而不是封闭、不是限制，这只会让欧盟对投资的吸引力越来越弱。”

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研究员田德文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表示，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是中欧经贸分歧的“制度化管控平台”，尽管难以一次性根除产业竞争这类深层次结构性矛盾，但具备很强的“风险熔断”效能。“本次磋商的意义在于稳定市场与企业预期，同时为后续中欧高层互动创造条件，实现竞争可控、斗而不破。”

双方达成16项成果共识

根据新华社发布的成果共识清单，此次磋商中，中欧双方在贸易和投资平衡、出口管制、知识产权和世贸组织改革四个工作板块达成16项共识。

实际上，在今天的有关成果正式发布前，谢夫乔维奇就已经预告了此次磋商取得“切实成果”。他8日晚与王文涛会面后，便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两人合照并配文称，经过三个月密集接触，双方正努力推动欧中贸易关系趋于平衡，并表示，“欧中贸易投资磋商机制下的第一阶段谈判取得切实成果至关重要。”

根据此前第一轮磋商的有关成果，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初步下设贸易和投资平衡、出口管制、知识产权和世贸组织改革四个工作板块。周密在接受澎湃新闻表示，有关磋商机制可以帮助中欧双方在当前环境下“找到合适的人去进行交流互动”，“可以就各自的目标、想法、需求进行沟通，去寻找可能的共识。”他强调，这四个板块不一定是固定或同步推进的，“在当前环境下也在发生持续的演变，有些问题也会变得非常重要，所以也会根据实际情况做相应的调整。”

法新社8日报道称，本轮谈判正值欧盟与中国经贸关系持续紧张数月之际，双方贸易摩擦不断升温，可能进一步演变为全面贸易战。报道称，谢夫乔维奇在访前确定了三个优先事项：解决战略重要行业进口激增的问题，增加欧洲对中国的出口，以及改善关键原材料的获取途径。

田德文表示，从目前的结果看，双方主要在供应链、贸易失衡、汽车等贸易救济案件、知识产权和维护多边贸易体制等领域形成了共识，但他也强调，在一些高敏感议题上，受制于欧盟内部政治压力，磋商短时间内难以取得实质突破，本次会议还是“优先推进技术层面务实成果，重在落实首次会议共识，管控分歧”。

除了与欧盟层面的磋商，中国也将与欧盟主要国家展开相关磋商。据外交部网站8日消息，10月9日至13日，法国总统外事顾问博纳将访问中国，并与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外办主任王毅举行新一轮中法战略对话。

毛宁当天指出，博纳来华期间，王毅主任将同他举行新一轮中法战略对话，就深化中法各领域合作进行战略沟通，并就共同关心的国际和地区问题深入交换意见，并称中方期待通过此次对话，加强在双多边议题上协调配合，推动中法、中欧关系稳健发展。

汽车行业达成重要共识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磋商双方在电动汽车和混动式汽车问题上，达成了重要的共识：双方以符合世贸组织规则的方式就混动汽车贸易达成谅解；双方忆及电动汽车反补贴案价格承诺指导文件，并将继续电动汽车反补贴案企业价格承诺和复审相关程序。

近年来，中国对欧盟出口电动汽车与混动汽车销量激增。据美国“政客”新闻网欧洲版报道，数据显示，2025年，欧盟从中国进口了超过100万辆新车，而出口量仅为16万辆。今年8月份，欧盟售出的汽车中，每八辆就有一辆来自中国，这主要得益于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的销量激增。与自2024年起就面临欧盟关税的中国纯电动汽车不同，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目前无需缴纳欧盟关税。

据英国《金融时报》7日报道，欧盟对中国电动汽车征收高额关税后，中国制造的混合动力汽车在欧洲销量大幅增长，欧盟要求中方自愿限制此类汽车出口，遭中方拒绝。彭博社称，欧盟计划“自己动手”，限制中国混合动力汽车进入欧盟市场，以期缩小贸易逆差。《纽约时报》则报道称，在大众汽车9月3日宣布再裁减5万个工作岗位，使计划裁员总数达到约10万人之后，德国官员正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

周密表示，电动车产业确实是中欧贸易中一个不小的“麻烦”，但双方也能够找到合理的、可以接受的方案去实现各自的利益。“电动车领域确实有比较特殊的意义，比如说中国在这个领域的技术优势以及市场竞争力”，他分析道，“在很多其他领域，如果也存在类似的情况，（中欧解决电动车争端的方案）也是可以去做一定的推广的。当然，这也不意味着一定要完全采取同样的方式去复制。”

田德文则分析称，此前欧盟方面在混动汽车问题上提出的“自愿出口限制（VER）”，实际带有配额数量管控属性，和价格承诺性质完全不同，这类数量限制违背WTO规则，“这也是中方予以拒绝的核心原因。”他表示，从长远看，中国还是要防止欧方形成“只要中国产业取得竞争优势就设置限制”的政策惯性，推动争端回归规则化个案处理，避免形成批量设限的先例。

法新社8日称，分析人士对本周达成广泛协议的前景持谨慎态度。“但如果能找到一个可以与中国进行出口限制协议测试的行业，那将是一个好的开始，”布鲁塞尔智库布鲁盖尔研究所的伊格纳西奥·加西亚·贝尔塞罗告诉法新社。

解决贸易问题，

欧洲需要从内部改变

一直以来，欧盟与中国都互为重要贸易伙伴。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和欧盟互为第二大贸易伙伴，2025年中欧贸易总额为8281.1亿美元，同比增长5.4％。2025年欧盟对华新增投资63.9亿美元，中国对欧盟新增投资92.2亿美元。

此外，数据显示，今年前八个月，中国对欧盟的出口增长了15.3%，从欧盟的进口增长了6.2%。

但欧洲舆论更关注的则是欧盟与中国间持续扩大的贸易赤字。欧盟官员与舆论反复强调的一点，就是欧盟对华贸易逆差已扩大至每天约10亿欧元。《环球时报》10月8日报道称，中欧贸易很大一部分由欧方在华企业实现，即欧企购买高性价比的中国产半成品，通过加工升级后销往全球，形成“顺差在中方、获利在欧方”局面。此外，欧盟在对华服务贸易上长期保持顺差，2025年中国对欧服务贸易逆差483亿美元，欧盟是中国服务贸易逆差第一大来源地。

法国巴黎银行10月5日发布的报告指出，贸易再平衡不能仅靠贸易手段实现。报告认为，要真正解决欧盟的贸易失衡问题，还需从其他方面着力，有两项尤为关键。第一是研究与开发投入。近年来，欧洲与中国在研发投入上的差距明显扩大。第二是深化欧洲单一市场建设。这直接关系到欧洲企业能否形成中国大型龙头企业所享有的规模经济效应。欧洲必须从内部推动转型，大幅增加投资，扩大规模经济效应，并推动出口市场多元化。

德国《法兰克福汇报》8日的评论指出，在北京进行的欧中贸易谈判的气氛想必不会轻松，欧盟拟议中的强硬反制措施，或许能给谈判增添筹码，但威慑未必能使北京做出让步，欧洲增强自身实力才是硬道理。

《南德意志报》则讽刺地写道，德国总理默茨在抱怨中国巨大的贸易顺差时，却忘记20多年来国际舞台上“这类抱怨的对象是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报道称，欧洲必须正视来自中国的经济挑战，但“默茨和法国总统马克龙在通过对华政策立场文件的同时，还希望放宽对燃油车的限制，而不是全心全意地去追随全球的电动车大趋势”，“只要这种状况不改变，欧盟无论出台多少保护措施，都难以避免在竞争中败给中国。”

周密认为，中欧贸易失衡更多的原因在欧盟内部。“欧盟最近几年一直面临能源成本上升，经济社会问题复杂，经济增长动能减弱的问题”，周密表示，“再加上与美国的贸易协定谈判中又对美国的要求做出了更多的让步，所以它自身的产业竞争力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周密指出，中国提出的“向上平衡”方案，将有助于为中欧经贸合作找到更大空间，带来更多合作的可能性。“解决贸易失衡问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是要让企业对在欧盟生产有信心。”“欧盟应该采取更加开放的做法，而不是封闭、不是限制，这只会让欧盟对投资的吸引力越来越弱。”

田德文表示，中欧货物贸易失衡根源，是全球产业分工、双方竞争力变迁叠加欧方自身约束共同造成，并非单一由补贴、市场准入问题导致。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有潜力成为管控分歧的核心主渠道，但不是万能渠道。

“未来一年，中欧经贸大概率走向有限稳定：竞争与摩擦常态化，但双方都不愿走向全面脱钩，会维持底线管控，局部领域争端持续存在，”田德文表示，“防止从‘去风险’滑向脱钩，关键是区分经济安全议题与正常经贸往来。双方应坚持规则协商，慎用单边制裁与反制，以增量合作对冲竞争压力，实现斗而不破。”

本期编辑 徐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