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诗人写诗,有人豪饮之后挥笔成篇,有人却为了一个字,恨不得把脑子里的词翻个底朝天。
唐宪宗元和年间,长安城里流传着一桩趣事:诗僧贾岛骑着毛驴,反复琢磨诗中的“推”与“敲”,据说连迎面而来的官员仪仗都没注意。
而在他之前,另一位诗人孟郊,已经把科举失意、人生寒苦写进了诗里,连韩愈都对他赞赏有加。
一个被称为“诗奴”,一个被称为“诗囚”。唐代才华横溢的诗人不计其数,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成了苦吟诗人的代表?他们究竟在苦苦追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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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宪宗元和年间,长安城里流传着一个有趣的故事。
一位和尚骑着毛驴走在街上,嘴里念念有词,手上还不停地比画,一会儿像在推门,一会儿又像在敲门。
旁人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他自己却琢磨得入神,连迎面而来的官员仪仗都没有注意。
这位和尚,就是后来被称为“诗奴”的贾岛。
据古代笔记记载,贾岛当时正在斟酌《题李凝幽居》中的一句诗:
“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究竟应该用推,还是用敲?
传说,贾岛因为过于专注,冲撞了韩愈的仪仗。韩愈得知缘由后,也参与斟酌,认为用“敲”更为妥当。
为什么一个字值得如此费心?
不妨看看这首诗描写的情景。
荒僻的小路通向幽静的园林,鸟儿已经栖息在池边树上,月光下,一位僧人来到门前。
如果用推,动作轻缓,似乎没有打破夜晚的寂静;如果用敲,寂静之中便多了一点声音。
这一声敲门,反而使周围的环境显得更加清幽。
贾岛所追求的,不只是字词的准确,更是整首诗的意境。
一个字的变化,可能影响画面中的声音、动作,甚至读者感受到的氛围。
这正是苦吟的重要特点。
所谓苦吟,并不是诗人生活贫困,便把自己的苦难写进诗里,而是指创作过程中反复构思、锤炼字句,力求在语言和意境上达到更高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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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岛并不是唐代唯一如此写诗的人。
比他年长二十八岁的孟郊,同样以苦吟著称。
不过,孟郊的用力之处,与贾岛有所不同。
贾岛善于在清幽的景物中寄托情绪,孟郊则常常把内心的失落、孤愤与不平,凝聚成瘦硬奇峭的诗句。
例如孟郊在《秋怀》中写道:
“秋月颜色冰,老客志气单。”
秋月本来没有温度,孟郊却以冰来形容;人的志气难以衡量,他却用一个单字,写出年老漂泊者的孤独与失意。
这种表达,与贾岛的僧敲月下门显然不同。
而这种创作追求,并非孤立出现。
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唐朝由盛转衰。此后,藩镇割据、政治动荡,士人的生活环境与仕途处境发生了深刻变化。
诗坛同样在改变。
李白的豪放飘逸、杜甫的沉郁顿挫,已经成为难以逾越的高峰。到了中唐,韩愈、孟郊等诗人开始更加自觉地追求语言的新奇与表现的力度。
贾岛则进一步将精细锤炼的功夫,运用到五言律诗的景物安排与意境创造之中。
两人虽然走着不同的创作道路,却都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当唐诗已经拥有无数名篇,后来者还能怎样写出属于自己的诗?
不过,孟郊为什么会形成如此寒峭的诗风?
答案不仅藏在他的诗句中,也藏在他长期困顿的人生经历里。
而最早看出孟郊诗歌独特价值的人之一,正是与贾岛同样有过交往的韩愈。
公元802年前后,孟郊准备前往江南溧阳赴任。
对于一位年过五十、苦苦求仕多年的读书人而言,获得官职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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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郊却高兴不起来。
他得到的只是一个县尉职位,距离自己多年追求的政治抱负相去甚远。
临别之际,韩愈为他写下《送孟东野序》,开篇便提出: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
孟郊正是这样一位诗人。
韩愈为什么如此欣赏他?
答案不仅在于孟郊的才华,更在于他能够将人生中的不平之气,转化成具有独特力量的诗歌语言。
这还得从十年前说起。
公元792年,长安举行进士考试。
这一年,24岁的韩愈榜上有名,而42岁的孟郊却名落孙山。
两人的仕途从此出现了明显的差别,但年龄与处境的不同,并没有妨碍他们成为知交。
孟郊出生于公元751年,湖州武康人,家境清贫。青年时期,他曾隐居嵩山,后来又辗转各地。
他并非没有抱负,只是科举之路始终不顺。
接连落第之后,孟郊在《再下第》中写道:
“一夕九起嗟,梦短不到家。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
长安的春色并没有改变,但在失意者眼中,盛开的鲜花也成了令人伤心的景象。
孟郊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失落,而是将情绪压进短短几句诗中。
直到公元796年,46岁的孟郊终于考中进士。
他兴奋地写下: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同样是长安春花,落第时满眼悲伤,及第后却处处明媚。
这种鲜明的反差,恰恰说明孟郊并不是只会写苦的诗人。他善于抓住内心最强烈的感受,再用经过锤炼的语言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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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孟郊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个人得失上。
在《寒地百姓吟》中,他写道:
“无火炙地眠,半夜皆立号。”
严寒之中,贫苦百姓没有火取暖,夜半仍在寒冷中挣扎。
孟郊没有铺陈华丽的辞藻,而是抓住最能表现生活艰难的情景,使读者直接感受到贫寒的逼迫。
这也是韩愈看重他的原因之一。
两人在创作上也有相近的追求。
他们不满足于平熟流畅的表达,而是努力突破既有的语言习惯,使诗歌更加奇峭有力。
韩愈善于以雄奇奔放的笔势拓展诗歌境界,孟郊则更擅长将复杂的情绪不断凝练,形成瘦硬、冷峻的风格。
公元806年前后,两人在洛阳等地交往密切,还合作创作了大量联句作品。
他们的联句往往相互接续、彼此竞巧,既考验才思,也要求诗人在有限的字句中不断求新。
孟郊的苦吟,正是在这种反复锤炼中形成的:他不仅要写出人生的不平,还要找到足以承载这种不平的语言。
诗歌上的成就并没有让他在仕途上顺遂。
在溧阳任职期间,孟郊经常流连林泉、徘徊赋诗,以致耽误公务。县令不得不安排他人代行部分职责,并分出他的一半俸禄。
后来,孟郊辞去县尉之职,再次陷入生活困境。
韩愈能够欣赏他的诗歌才华,却无法替他解决现实中的所有难题。
但孟郊并没有因此停止创作。
在他的笔下,既有落第者的孤愤,也有贫苦百姓的艰辛,还有《游子吟》中朴素而深沉的母子亲情。
这个被称为“诗囚”的人,真正执着的并不是悲苦本身,而是如何把复杂的人生感受写进诗里。
与孟郊相比,贾岛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他同样长期求仕不顺,却没有将全部情绪直接倾注于诗句,而是把目光投向山林、古寺、孤月与落叶。
那些看似平静的景象,为什么会成为他苦吟的重要对象?
唐代诗人中,写山林隐逸的并不少见。王维能够在山水之间表现闲适与禅意,孟浩然也常常借田园风光抒发情怀。
可到了贾岛笔下,同样是山林,却多了几分清冷与孤寂。
他的《寻隐者不遇》写道: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短短二十个字,没有直接描写诗人的失望,也没有铺陈山林景色,却让读者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怅惘。
诗人来到松树下寻找隐者,得知对方进山采药。人就在这座山中,却因为云雾遮蔽,无法知道他的具体去处。
从松下到山中,再到云雾深处,寻找的范围越来越大,希望却越来越渺茫。
贾岛没有把失落写在明处,而是让景物与人物的问答共同完成情感表达。
这正是他与孟郊的重要区别。
孟郊常常直接表现内心的不平,贾岛则更擅长把情绪藏进景物之中。
为什么他会形成这样的诗风?
这还得回到贾岛早年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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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79年,贾岛出生于范阳,也就是今天的河北涿州一带。
此时,距离安史之乱结束只有十余年。河北地区的藩镇势力长期存在,唐朝中央对当地的控制较为有限。
贾岛家境贫寒,早年出家为僧,法号无本。
寺院生活使他熟悉山林、古寺与僧人的日常生活,也为他的诗歌提供了独特的观察视角。
不过,贾岛并不是一个始终远离世俗的人。
韩愈曾写下《送无本师归范阳》,其中的无本师便是贾岛。
这说明,贾岛与韩愈的交往并非只有后世流传的推敲故事。
与孟郊一样,贾岛的求仕道路也并不顺利。
他长期参加科举考试,却始终未能获得理想中的政治地位。
现实中的不得志,并没有使他放弃诗歌,反而促使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字句与意境的锤炼。
他的《忆江上吴处士》中有两句: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诗人思念远方的友人,却没有直接诉说离别之苦。
秋风从渭水吹起,落叶飘满长安,萧瑟的景象自然带出了离人的情绪。
这里的生与满,看似寻常,却使画面具有鲜明的动态与空间感。
秋风有了来处,落叶铺满城中,思念也随着景象向远方延伸。
贾岛尤其擅长五言律诗。
五言律诗通常只有八句四十字,还要遵守声律、对仗等要求。要在如此有限的篇幅中表现丰富的感受,便需要格外注意每个字的位置和作用。
因此,贾岛的苦吟,不只是反复修改词语,更在于不断调整景物之间的关系,使整首诗形成完整的意境。
不过,贾岛并非只会描写寒山古寺。
他在《剑客》中写道: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这柄经过多年磨砺、却始终没有机会施展锋芒的宝剑,透露出诗人内心不甘沉寂的一面。
一边是《寻隐者不遇》中的云深山远,一边是《剑客》中的锋芒未试。
看似矛盾的两种表达,实际上共同构成了贾岛的诗歌世界。
他可以将失落隐藏在清幽的景物中,也可以借一柄宝剑表现自己的进取之心。
与孟郊相比,贾岛并不是没有强烈的情绪,而是更善于控制情绪的表达方式。
孟郊把人生的不平凝聚成瘦硬奇峭的语言,贾岛则在反复锤炼中,让清冷的景物承担起抒情的作用。
两人同样苦吟,却选择了不同的诗歌形式与表达道路。
而这种差异,在孟郊的五言古诗与贾岛的五言律诗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公元843年,随着贾岛在普州去世,两位苦吟诗人的人生都已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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