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宇烈：如何看待“人生的意义”这个问题

在《中国文化十五讲》中，楼宇烈用十五个专题讲了中国文化中的一些重要问题：概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基本组成、儒释道三家的重要思想，阐述了人文精神、安身立命、生生之学等中国文化的重要命题；又以宏阔的视野，进行中西方文化的对比，反思中国文化的命运，展望中国文化的未来建构。

现在的人究竟怎么理解安身立命？在楼宇烈看来，讨论“安身立命”这个话题，主要要从我们底蕴深厚的中国文化的角度去看——我们的先人是怎样理解安身立命，怎样来实现安身立命的。本文为其中对“人生的意义”这一问题的看法。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中国文化十五讲》

作者：楼宇烈

版本：东方出版中心

2024年8月

现在很多人很困惑，常常会问，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从哪儿来的，将来又会到哪儿去？这些问题很困扰大家。尤其是我们今天提倡科学精神，总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想要搞清楚我为什么要到这儿来，我这么活着又有什么意义，等等。特别是当自己碰到很多困惑、苦恼的时候，更是会这样来问。为什么现在得抑郁症的人特别多？就是对这些问题想不明白，又总是在想这样的问题。

其实刚才我提到的这些问题，其中绝大部分是不需要问的，问了也问不清楚，想也想不明白。你说我从哪来，那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回答，就看你信哪一种回答了。如果我们拿西方基督教的理念来回答，那么我是上帝创造的。如果按照中国传统的儒家或者道家的思想来回答这个问题，那也很简单，我就是这么自然而然地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的父母精血结合就有了我。如果按照佛教的理念来回答，那就是因缘和合的，各种因缘聚在一起就有了；拿一个人身来讲，那就是五蕴身，五个方面的东西合在了一起就有了这个生命体。哪五个方面呢？色、受、想、行、识，五蕴和合就有了生命体。按照科学的说法，那就是一个个细胞结合在一起，就有了我，人几乎是一堆碳水化合物。你说哪个才是对的，哪个才是错的？你说你问得清楚吗？你相信吗？所以我说这个问题有的时候越问越纠结。

很多人说这是个高深的哲学问题，哲学不就是要问“我从哪儿来”“我到哪儿去”“人生有什么意义”“你来干什么”吗？这个问题确实是一个很高深的哲学问题，但是也可以是一个很普通的门卫问题。比如说我们要进到一个地方去，就会问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来干什么。这就成了一个非常普通的问题。但是我想，像这样的问题，还是少问为好。因为你不知道从哪儿来也没关系，已经来了，你搞清楚又有什么用？已经是一个事实了，这个事实已经存在了，很多时候问也问不清楚。我们都觉得科学一定能够搞清楚，一定能够准确地回答。那么我问你一个问题：究竟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科学能够回答我们今天的问题吗？我想回答不了。

没有蛋哪来的鸡，可没有鸡又哪来的蛋？所以我们今天看到的是又有鸡又有蛋，看到的是蛋孵出来的鸡，也看到鸡生出来的蛋，到底谁先谁后、怎么来的，其实不用问了。

所以我老讲，中国的文化中有一个很实事求是的回答。《庄子》告诉我们：“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所谓六合就是我们今天这个场合，你看东南西北上下，不是六个方面吗？这六个方面构成了一个空间，这个空间之外的事情我们看不见。我们也不必知道它是什么，我们问它干什么？可以存而不论。等我们将来接触到它了，我们再去讨论它，现在还没有接触到。《庄子》还讲，“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在我们这个空间之内的问题，可以说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但是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我们可以不去议论，可以存疑。

《心灵奇旅》（2020）剧照。

在过去，我们总觉得什么问题人类都能够知道答案，人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就像上帝一样，因为我们对上帝的认知就是上帝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我们以为我们用科学的精神就可以追根究底、把所有问题都搞清楚。实际上哪里会这么简单。我们过去老是批判那些所谓的不可知论，批判那些不可言说、认为“言不尽意”、语言说不明白的观点，我们老批评这个，甚至认为这是缺乏科学精神的，是一种神秘主义。那么我请问，到现在我们人类已经进化到今天这个程度，是不是对于我们所生存的宇宙空间的任何事情，我们都知道得很清楚了呢？差得远呢，不知道还有多少我们未知的，甚至不只是未知，而是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有一些东西，我们自己去不断地追问，到最后是自我困扰。

我们正视现实，正视我们看到的现象；我们根据生活实践，对我们看到的东西，知道应该怎么样去对待它，我想也就可以了，我们就不至于有那么多的烦恼了。也许有人会说我这个说法是阿Q精神，自我安慰一下，不认识就不去求了，就那么敷衍了事地过去了。但是我想，这才是精神解脱的一个方法，否则的话，你陷进去了出不来，永远解脱不了。所以很多问题并不是可以问到底的。我经常讲，我们过去就认一个道理，就是所谓的科学精神，科学的精神就是打破砂锅问到底，最后有很多砂锅打不破，也有很多问题也问不到底。一个再伟大的科学家也会让他的孙子问倒的———当他的孙子问他，这个事情为什么是这样啊？他给解释一通；解释完了，孩子还是问，那你说的这个又是为什么啊？他就再回答，总会问到他回答不出来的。所以我们最根本的是要面对现实，解决现实的问题，如此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困惑。

对待命运的态度：“尽人事”与“听天命”

关于命运的问题也是如此。有没有命运？有的人相信有，而且相信得非常执着，认为一切都是命运安排好的；有的人根本不相信命。哪有什么命啊，全靠我们自己。这两种情况是特别常见的。所以你让他立命，怎么立、对这个词怎么理解，都有很大的问题。立命，这个“立”字在那，一说出来，那就有人的主观能动性的问题。但是讲到“命”又好像是先天决定了的。所以对于“命”这个概念的理解，就有所不同。其实这两种说法，一般人都认为很矛盾。那么，命运如果可以自己改变，又该从哪个角度来理解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个道理呢？这也有所不同。

所以关于“命”的问题，是大家最困惑的问题。而且“命”又跟“运”分不开，我们常讲“命运”，“命运”虽是一个概念，又可以分开来讲。“命”相对来讲比较静态一些，“运”又是比较动态一些。“运”是不断地在转，不断地在运动、变化；“命”相对来讲就固定化一些，是静止的。所以这两个东西又是分不开的，命里有运，运里有命，有动有静，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所以我们不能够完全不信命，那不行的；可是如果完全信了命，那也不行。我们讲到命，就是指外在的环境所决定的命和运。比如说我们生在这个时代，那就有这个时代的命运，生在那个时代，就有那个时代的命运，并且这是不能由个人来选择的。因为我生下来就在这个时代里，我无法选择。时代也在不断地变化，时代的变化，在很多情况下也不是个人所能左右的。所以你说你不信命，行吗？但是，是不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命以后，个人就无所作为呢？那也不是。你也可以通过你的努力去改变这个命运。

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官网截图。

荀子曾经讲，一个人要想充分地发展、实现他的才能，必须有两个条件：一个是才，一个是时。所谓的“时”就是时机、机遇，也可以说是一个大环境，在某个意义上讲也是一种命运，你生在这样的时代，遇到这样的环境，这个不是你个人改变得了的。所以一个人的价值能不能实现，离不开他个人的才能和所遇到的这个时代、时机。荀子就分析说，这两者可以说一个是主观的，一个是客观的。才能是主观的，因为我可以自己来培养我自己的才能，我努力地学习、深入地钻研，把我的能力不断地提升，这是我自己可以做到的；但是我这样的才能，能不能够得到发挥，那要看机遇。这个机遇也很复杂。有可能你的才能这个时代根本不需要，你不适应；或者是你的才能这个时代很需要，但是缺少一个能够识别千里马的伯乐，这也是完全可能的。

所以荀子就讲：“夫遇不遇者，时也；贤不肖者，材也。”（《荀子·宥坐》）这两个东西一定要碰在一起，你的才能才可以得到发挥，个人的价值也就得到体现了；如果你有这个才能，但是遇不到这个时机，那这个才能就埋没了。“君子博学深谋，不遇时者多矣。”（《荀子·宥坐》）历史上被埋没的人才，多了去了，不计其数。所以有才能的人如果遇不到时机的话，被埋没，可以说是一件正常的事情。但是在今天，很多人可能就会认为，自己被埋没都是时代造成的、是别人造成的，所以就怨天怨地、怨人怨事，满肚子的委屈、满肚子的怨恨；那反过来，这个时机很好，但是我没有努力，没有去积累我的才能，那即使有了时机，你也实现不了你的价值。所以一个人价值的实现，必须有这两个方面。我们很多人处在怨天怨地、怨人怨事的怨恨中，反而失去了努力地来提升自己才能的时间，时机到了你还是用不上。

所以中国古代，首先是“蓄才以待”，积蓄我的才能来等待时机。“故君子博学深谋，修身端行，以俟其时。”（《荀子·宥坐》）一旦有时机了，我的才能就可以得到充分的发挥。说我没有遇到时机，可能从某个角度来讲，往往是我们没有抓住更好地积累我们才能的机会。如果我们这么去想，那么我们就不会浪费时间，不会把我们的精神浪费到憎恨、怨恨中去了。其实我们很多的烦恼就与我们老是怨这个怨那个有关。

认清命运和主观努力之间辩证的关系

一个人一生中最大的问题，可能就是遗憾和怨恨。我们老讲，这个人如果一生活得无怨无悔，那其人生是完美的人生。怎么才能做到无怨无悔？就是要认清楚我们的命和我们的主观努力之间辩证的关系。苏轼说，“知命者必尽人事”，相信命运的人，一定要尽人事，我要尽我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做。他说这样做了以后，“理足而无憾”，从道理上讲，我已经充足了，因为我已经尽了我的努力，我虽然信命，但是我已经尽了我的努力，追求没有实现，我也没有遗憾了。这是因为大的环境、大的命运我无法去改变，所以我也不必遗憾，我心安理得了，我已经做到我该做的了。东坡先生这句话很值得我们深思。

但是反过来，我们也不要因为我尽了人事了，就可以不信命了，就觉得我既然尽了人事，我就应该实现自己的愿望，实现自己的理想，是那么简单的吗？不是的。就在苏东坡的这句话下面，我从另一个角度做个补充。我说，“尽人事者必信命，然后心安而无怨”，所以这两句话合起来是：“知命者必尽人事，然后理足而无憾；尽人事者必信命，然后心安而无怨。”无怨无悔，这是人生最快乐的事。

我们现在很多问题都出在有怨、有遗憾，所以我们内心非常纠结。信了命不尽人事，觉得好遗憾，我错过了好多机会。即使在各种各样的环境下，我还可以有很多作为，我的这些作为是可以改变我命运的，可是我没有去做，所以最后会觉得遗憾，错过了机会。可是我们又有很多人觉得，我尽了努力，就应该达到我的愿望，怎么没有达到呢？就怨天怨地、怨人怨事了。所以我们如果能够把“尽人事”和“听天命”这两个东西很辩证地看，从我主观角度来讲，我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我尽了我应该尽的责任了，我做了我可以做的努力了，至于最终能不能够实现，很多情况下不是我自己可以决定的。

《心灵奇旅》（2020）剧照。

现在有很多人，特别是年轻人，没有这个意识，觉得只要我努力了，我就一定可以成功。不是那么简单的。努力是你蓄才的过程，积蓄你的才能，能不能成功，得看各种各样的条件———天时、地利、人和，这些条件不具备，那就不可能成功。很多情况下我们不必遗憾，也不需要怨恨，怨恨谁去？所以我说对于“命”的认识是很重要的。什么叫作立命？其实中国文化很重视“命”这个概念，不管是儒，还是道，还是佛，都是辩证地看待。既不是把命看成通过我的努力就可以改变的，也不把命看作我无所作为的，无能为力的，只能听命的，不是这样的。

命运不是自己不可掌握的

很多人认为，佛教是让我们安命、听命的，佛教不是讲因果嘛，所以命早就被决定好了，佛教是让我们安于命，在某种程度上讲就是宿命，命运是早就决定了不能改变的。佛教究竟是不是这样的？不是的。我们去看一本书———《了凡四训》，这本书的作者是明代的一个文人，叫袁了凡，他写了四篇文章教训他的子女，所以叫作《了凡四训》。

第一篇讲的就是命运不是不可改变的，命运是由你自己来立的，命由己立。他讲了他自己的故事，他说他刚生下时，家人请了一个算命先生给他算命，这个算命先生一推算他的八字，说这个孩子命相比较薄，身体也不太健康，所以大概活到50岁就死了，生命也就那么长，而且没有子嗣，说他能够平平淡淡地过一生就很好了，安分守己，平平淡淡地过一生。他的母亲听了，后来告诉他你一辈子就是这样的命运，你自己好好地接受这样的命运。所以他一直很安分守己，接受这个道理。后来他遇到了一个禅师，禅师看到他人非常本分，做事非常认真，做人非常善良，同时感觉到他精神状态不是那么振奋，就问他怎么回事。他就告诉了禅师算命的结果。这个禅师就说，不对啊，按照佛教的理论，你种什么因就会结什么果，所以改变你种的因，就可以改变你得到的果。这个道理一说，袁了凡就明白了：命运是由自己来决定的。

于是他就觉得自己应该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要多多做善事。他用一个办法来督促自己：他钉了一个小本子，每一页上都画了很多小方格，然后今天做了一件事情，觉得自己良心上过不去，不应该这样做，就画一个黑点；今天做了这件事觉得很快乐，对别人也有帮助，就点一个红点。这就是我们讲的“功过格”。开始的时候，黑点多，慢慢地，红点越来越多，他的心情也越来越开朗，身体也就好多了，健康了，命运改变了。所以命运并不是那么死的，通过我们自己的努力，是可以改变的。当然这也是从一个角度来讲的，因为因果的关系，有很多是必然的，也有很多是偶然的。那么像袁了凡生活的年代，相对来讲，社会比较稳定，所以几十年里面，他通过这种努力可以改变命运；如果他生活在一个兵荒马乱的时代，他即使这样做，他的命也很难改变。但是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命运不是自己不可掌握的。

《心灵奇旅》（2020）剧照。

道家讲养生更是这样来强调了。养生靠别人吗？我们现在很多观念，都认为养生靠营养。不是的，要靠自己。道家讲，“我命在我不在天”（《抱朴子内篇·黄白》），所以中国文化非常强调由自己来掌握自己的命运。但是自己来掌握自己的命运，也离不开大的局势、大的局面、大的命运的制约。所以也不能因为我尽了努力，但没有实现理想，就怨天怨地、怨人怨事，那也不行的。我们现在很多人，接触的都是非常简单的教育，也就是只要我努力了，就可以改变我的命运。我们现在流行的很多成功学的教育就是如此。举一个例子，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一定会讲他自己怎么奋斗努力，最后成功了。于是我们很多人学了这样的成功学，就认为只要凭我的努力，将来一定会实现我的理想，改变我的命运。其实没有那么简单。一百人学成功学，将来可能只有一个人成功，九十九个人没有成功。可是九十九个人还是被吊着胃口。结果可能还用另外的眼光看那个成功的人；而自己没有成功，就去怨天尤人，或者自责，过不去。有很多人开始反省了，就觉得我们今天这种成功学的宣传和引导，其实是在毒害大家。可能成就了一个人，可是伤害了九十九个人。因为成功学没有告诉他，我成功了，你不一定就能成功。其实可以坦率地说，我成功了不见得你就可以成功，因为我们的条件不完全一样。如果不是这样来讲，而光讲努力就一定可以成功，会产生很多问题。

理想与现实

现在还有很多单纯的理想主义教育，也让我们对现实产生了许许多多的怨恨和不满。理想和现实永远存在着差异，存在着矛盾。在现实中，很多事往往是不理想的；很多理想的东西，由于各种各样的条件，在现实中也无法实现，条件成熟以后可能还能够实现，但是当下不一定能实现。我们也不能够把社会想成永远是好的。社会现象中善恶是离不开的，有善就有恶。这个社会中一点污点都没有是不可能的。

我们近代受到进化论思想的影响，常常会觉得事物永远是在不断地进步，发展得越来越美好，而不太会想，这个社会发展的过程中，好的进步了，坏的也在进步；善在进步，恶也在进步。或者甚至于更严重的，恶的东西比善的进步得还快。这就是中国人的老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所以我们不能简单地来看问题。当然我这样说不是鼓励一些人去做坏事，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努力上进，让自己越来越完美。但是我们个人的完美，并不能改变整个社会发展的双向性。

章太炎先生说，进化不是单向的，进化是“俱分进化”的，这个社会是善也进步恶也进步，善也进化恶也进化，而不是单向的。我们要看清楚我们的社会，不能够只从一个角度来看。事实上，正是因为社会永远有不完善的地方，所以才需要我们不断地去改进。但是我们又要有这样的认识：再努力再完善，也永远达不到我们理想中的十全十美。如果没有这样的认识，那你会生活在痛苦中。这并不是说要我们主动地跳到大染缸里去，作为一个上进的人，就应该是出淤泥而不染的。

原文作者/楼宇烈

摘编/何也

编辑/张进

导语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