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二十八年,我不喜欢我老公。
这句话我藏在心里大半辈子,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不是那种吵到摔碗砸锅的恨,也不是一天都过不下去的厌。它就搁在那儿,像客厅角落里那张他坐了半辈子的旧沙发——塌陷了,皮面磨得起毛,你天天看见,却懒得再抱怨一句。
日子照样过。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我煮两个水煮蛋,把蛋黄剥掉,因为他记得我胆固醇偏高。我七点起,吃蛋,喝他温好的牛奶,然后他洗碗,我梳头。他出门上班,我在阳台上看他骑那辆破电动车拐出小区大门,然后回屋,换上我喜欢的裙子,喷点香水,出门。
十年,是一个什么概念
老陈是我单位退休的同事,比我大两岁,丧偶三年。他懂我。他知道我喜欢听什么话,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菜,知道怎么让我笑。我们在一起十年了。整整十年。
十年是什么概念?我老公的头发从黑到白,老陈的肚子从平坦到微凸,我从四十八岁走到五十八岁,眼角纹路深了,脖子松了,可老陈每次见我,都说我好看。
我觉得我活得挺明白的。爱情和婚姻,本来就是两码事。我老公是个好人,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工资卡交给我,逢年过节还记得给我妈买双棉鞋。可我不爱他。从结婚那天起就不爱。当初嫁给他,是因为家里催得紧,是因为他条件还行,是因为我那时候刚被初恋甩了,心灰意冷,觉得嫁谁都一样。
嫁谁都一样,这话骗了我半辈子。
老陈不一样。老陈会在我生日那天订一束花送到单位,卡片上写“愿你年年今日,岁岁今朝”。我老公只会说:“晚上想吃啥?我给你做。”老陈会拉着我的手在公园里散步,指着湖里的鸭子说:“你看,那只像不像你,笨笨的。”我老公只会说:“你穿这双鞋走路不累吗?下次换平底吧。”
我不想伤害我老公。我只是……也不想委屈我自己。所以我就这么过着。白天做他的贤妻,晚上做老陈的知己。我以为我藏得很好。我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是我五十八岁生日
老陈照例送了花,还约我晚上吃饭。我正准备出门,我老公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有点不耐烦:“什么事?我约了人。”
他没说话,把信封递给我。我抽出来一看——是一份体检报告。
“我活不过三个月了。”他笑着说。
那个笑,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释然。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松了口气。
“肝癌,晚期。”他说,“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扩散了。医生说没必要治了,我想了想,也不打算受那个罪。”
我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在外面有人。”
“有十年了吧?”他看着我,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第一次发现,是你手机落在客厅里,老陈发来一条消息,说‘想你了’。我看到了。那时候我还想,也许只是普通朋友开玩笑。后来我就留意了一下。”
他顿了顿,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就是那张塌陷的旧沙发,他坐的那一边。“你们每月见几次,去哪个公园,哪家餐厅,我都知道。”
“你为什么不……”我嗓子干得发疼。
“为什么不闹?”他替我说完,“闹什么呢?闹了你就走了。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孩子还没结婚呢,我不想让孩子为难。”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脚底发软。
他说,有件事瞒了我二十八年
“而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也有件事瞒了你二十八年。”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六点半起床,给你煮两个鸡蛋,把蛋黄剥掉吗?”
“不是。”他摇摇头,“是因为我睡不着。我每天五点多就醒了,醒了就躺着,看着天花板,等到六点半,起来给你做早饭。以前是怕吵醒你,后来是……习惯了。”
“你睡不着,跟我瞒着你有什么关系?”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我结婚前就知道,我不太会爱人。我妈说我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开心。我娶你的时候就想,我这辈子可能给不了你什么浪漫,但至少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家。所以这二十八年,我什么都听你的。工资交给你,家务我多做,你不想回老家过年,我们就留在城里。你嫌我闷,我就少说话。”
“可我还是没让你开心。”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喜欢老陈那样的。会说话,懂情调。我不怪你。真的。我自己不行,怪不得别人。”
我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这二十八年,我一直在心里挑剔他。嫌他闷,嫌他无趣,嫌他不会说甜言蜜语,嫌他只知道柴米油盐。我从来没有想过,他每天早起给我煮鸡蛋,是因为他彻夜难眠。我从来没有想过,他把蛋黄剥掉,不是因为我胆固醇高,而是因为他睡不着,想找点事做。
“你得了病,为什么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他看着我,“你又不爱我。你知道了,也不过是可怜我。我不想让你可怜我。”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因为我想了想,这辈子,我大概就剩这三个月了。我想让你知道,我这二十八年,没白过。”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这是离婚协议书。我签好了。房子留给你,存款也留给你。老陈要是愿意,你们就好好过。要是不愿意,你一个人也能过得挺好。”
他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划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他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作业。签名栏里,“李建国”三个字,签得端端正正。
“上个月。”他说,“查出来的时候就签了。”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他有一天晚上回来得特别晚。我以为他又在单位加班。原来他是去医院拿报告,然后坐在公园里,坐到半夜,回家后什么都没说,照旧给我煮了第二天的鸡蛋。
“你都要死了,我跟你离什么婚?”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李建国,你混蛋。”
他看着我,眼眶忽然就红了。
“你混蛋在你什么都瞒着!”我冲他喊,“你查出来病了不告诉我,你早就知道我在外面有人也不说,你每天睡不着觉也不吭声!你娶我干什么?你娶我就是为了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因为你从来不说!你什么都不说!你只知道做!做早饭,做家务,做所有事!可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让我觉得你就是一个没有心的木头人!”
他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小声说。
我扑过去打了他一拳,打在他肩膀上,不重,可他晃了一下。
“李建国,你给我听着。”我揪着他的衣领,“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得告诉我。你难受要说,你害怕要说,你想吃什么要说,你睡不着也要说。你要是再敢一个人扛着,我就……”
“我就真的跟老陈过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那个笑,是释然,是放下,是准备好了离开。这个笑,是活着的笑。
“那我不说了。”他说,“我什么都不说了。我就赖着你,赖够这三个月。”
我拿起手机,给老陈发了条消息
我松开他的衣领,转身拿起手机,给老陈发了条消息:以后别联系了。
我想了想,打了五个字:我老公病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鸡蛋,每一排都是十个。旁边贴着一张便签,是他的笔迹:“每日两枚,记得吃。”
我拿起一枚鸡蛋,打在碗里,蛋清裹着蛋黄,圆圆的,像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家。
我忽然觉得,这二十八年,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李建国。
从今天起,我想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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