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君：剧场里的光

中国是戏剧大国，拥有‌340多个‌戏曲剧种，戏迷数量庞大。我自小跟随父亲去剧场听京剧、昆曲，跟母亲去听歌剧，跟外婆去观赏越剧、滑稽戏。每次去剧场前都会悄悄梳头打扮，很隆重的，像奔赴盛大的约会。

进剧场能享受到心旷神怡的仪式感，大幕徐徐拉开，灯光次第亮起，心里明知出场的只是戏，但内心仍有冀盼，舞台上的一切，布景、道具、剧情推进、演员的表情、呼吸、眼神、肢体语言，会激起心里真实的波澜起伏；即时表演的灵动，剧场空间内人们的情绪起落和共鸣，微妙的身临其境感，会让人难以自控。

和先生相识后，他也酷爱剧场，两人顺理成章成为“观剧搭子”。我偏爱话剧，他爱舞剧，但凡有好的话剧和舞剧，我们结伴而去，即便一起去国外，也会找当地的剧场过一过戏瘾：在捷克一起看黑光剧，看荧光的服装在紫外线照射下飘浮、消失，从演员的肢体语言和音乐旋律中预判剧情走向。去巴黎歌舞剧院看保留100多年的歌舞秀，散场后一路谈论剧的水平高低，演技和细节，大多数时候观点一致，皆大欢喜。偶有不同，各说各的，各带“戏痴’的执拗，拿出更爱真理的姿态，绝不迎合，倒也添趣。

近10年观剧增多，记忆较深的有改编自高渊同名小说的话剧《诺曼底公寓》，新颖大胆的叙事结构，暗黑色调下的战争阴影的感官体验，悬浮的布景，跳跃的时空，真是难忘。观徐惠新编剧的评弹《菜肉馄饨》，诙谐如听老友谈家长里短，有几处极妙，有的观众几乎笑岔了气。

印象深的话剧有北京人艺原版《茶馆》，看老戏骨们飙戏，目不暇接，台词精妙，没有一句废话，160分钟，周围竟无一人中途离场。还有一场比较特别，《宝岛一村》首演，当天我们在离剧场200米开外，被一戏迷缠住，他好说歹说，直接出高价，非要买下我们手中的戏票，他出的价足以让我们各买一件羊绒衫。我们莞尔一笑，羊绒衫哪里抵得上剧场的诱惑！话剧结束时，给所有观众发了一个热乎乎的包子，将虚构的剧情的余味，递到真实的观众手上。

今年9月我去江苏常熟参加全国儿童戏剧发展研讨会，忽而涌起无数联想，深感儿童戏剧对孩子的重要性。我们小时候曾爱过上世纪50年代的经典童话剧《马兰花》，现在想来剧情简简单单，但细细追究，也有奥妙呢。故事取材民间口头童话母题《蛇郎》和童话诗《马莲花》，最初只有提纲，即兴排演的，逐步在演出中结合演员即兴表演、现场观众反馈，打磨完成三幕十场完整剧本，属于“先舞台、后成文”的创作模式。人在孩提时代走进剧场，体验到的美感是难以言表的，心灵震撼、想象的空间感、人与人的共情，能让心灵发光！前几天我还和萦袅聊起三十年前，我带她去剧场看90年代经典童话剧《雁奴莎莎》的情景，母女俩换上裙装，手拉着手，一道沉浸在情境中，剧中一句经典唱词“敌人来了，敌人来了”的旋律，至今仍在耳畔荡漾，而独属于母女的美好和温暖也不会消失。

有幸的是本人的一些作品也被搬上舞台，都是委托给编剧来改编， 改《男生贾里》校园音乐剧时，我和编剧老师见面，说得最多的话是：请不要太幼稚，少年的内心不只有天真、欢乐，也拥有困惑、敏感、孤独、叛逆以及对命运与死亡的思考，不能人为制造“伪天真”，少年会反少年化，渴望被当作平等的精神个体对待。

和从事儿童剧这一行的朋友时有来往，听说当下票房好的儿童剧，低幼的多，热闹的、奇幻的、善恶分明、台词童谣化的剧目回本较快，而有深度的儿童文学作品改编剧目投入高、难度大。这么一来，儿童剧没了丰富性。走到窄路后，会存在破局、转型的可能性。

融入创造活力，符合小观众的想象力也许是出路。记得前几年在香港书展期间，香港有九所学校的学生自编自导了校园剧《男生贾里》，他们在原作基础上加了不少戏，新来的转学生，名字叫“你真烦”，而贾里参加重要球赛，驰骋球场，正要临门一脚时，在场外当拉拉队的贾梅因故肚子疼，想不到双胞胎之间有感应，贾里也突感肚子巨疼，蹲了下来，让球赛平添了波折，踢出了新的节奏。

作为独立的艺术门类，儿童剧的发展离不开题材选择的多样化，可以是人偶奇幻剧，也可以是有现实深度的，允许存在遗憾、忧伤的结局，焕发思想性，提炼很好的审美，舞台效果也要更要高级些，唯美些。

感触较深的是我2022年去观看的儿童剧《宋庆龄和孩子们》，舞美偏写实的民国上海，让人眼前一亮，剧中宋庆龄的几套旗袍，式样、花纹、颜色还原了真实的历史，极美，极雅，赏心悦目。我特意征询了周围观剧的学生，他们说很好看。在剧场里，孩子看见故事，看见时代风情、伟人情怀，也看到了美和雅，看到了无限的可能。

期盼更多的有和谐之美的儿童剧，让更多的孩子领略到戏剧之美、剧场之光。

原标题：《秦文君：剧场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