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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张口借我15万我拒绝,他破口大骂,我懵了:你才入职一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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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张口借我15万我拒绝,他破口大骂,我懵了:你才入职一周啊

楔子

借钱见人心,还钱见人品。可有些人连三天都等不了,就要撕破脸皮。周五下午五点四十分,办公室里键盘声稀稀落落,林知远正准备关电脑,新来的周明达笑着凑了过来。他压低嗓门说了一句让林知远头皮发麻的话:“林哥,能借我十五万吗?就三天。”林知远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入职刚满一周的人,开口就是十五万。他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周明达又往前凑了半步,脸上的笑纹深了几分,眼神却钉在林知远脸上,像在等一个必须给出的答案。

第一章 开口就是十五万

林知远的手指还搭在笔记本边缘,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十七点四十一分。他习惯性扫了一眼桌上的日历,女儿下周要交课外班费用,苏晚昨晚还在算这个月的开销。办公室里中央空调嗡嗡地响,几个同事已经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林哥。”

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股过分的亲热。林知远抬头,周明达的笑脸正好挡在隔断旁边。这个新同事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上去倒是精神。

“还不走?”林知远随口应了一句,手已经按了关机键。

周明达没接话,左右看了一眼。行政区的灯关了一半,老陈的工位早就空了,小刘戴着耳机在刷手机。周明达顺势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来,把身体压得很低。

“林哥,有个事想求你帮个忙。”

林知远微微皱眉。认识七天,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周明达是上周一入职的,分在他带的项目组,简历上写着五年开发经验,面试时对答如流,赵姐那边评价很高。但这七天里,这人除了开会时发言积极,具体代码进度并不快。

“你说。”

周明达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到了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林哥,能不能借我十五万周转一下?就三天,最多五天。我家里那边有个工程款下周就到,到了我立马还你,利息你说了算。”

林知远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着周明达的脸,那张脸上堆着笑,但笑意只停留在嘴角,眼睛里透着一种急切的光。

“你说多少?”

“十五万。”周明达说得很快,像是怕一停顿就说不出口,“林哥我知道有点突然,但我是真没办法了。我爸那边工程上临时缺一笔钱过桥,就几天的事。我在省城也没别的熟人,就觉着你人特别好。”

林知远往后靠了靠,把椅子推开一点距离。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也确定这个人入职才一周。

“你才来一周。”林知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怎么找我借钱?”

周明达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哎呀林哥,就是因为才一周我都敢开口,说明我是真拿你当自己人。面试那天你带我转了一圈办公室,还跟我说茶水间的咖啡机怎么用,我就觉着你是个厚道人。”

“我厚不厚道跟借钱是两回事。”林知远尽量让语气平稳,“十五万不是小数目,我跟你不熟,这钱我拿不出来。”

周明达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身体又往前面凑了凑:“林哥,你这就见外了。我看你工位上全家福都摆着,孩子都上小学了,家里肯定有积蓄。我又不是不还,就几天的事。”

林知远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全家福是上个月苏晚硬塞进他包里的,说摆着图个吉利。这照片他才放了一周,周明达居然注意到了。

“家里有没有积蓄是我的事。”林知远站起来,伸手去拿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十五万我确实没有,你找别人吧。”

周明达跟着站起来,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消失。他挡在林知远和隔断之间,语气变了一种腔调:“林哥,你是不是不信任我?我周明达做人堂堂正正,家里做工程的,我至于骗你这点钱?”

“我没说你骗我。”林知远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我拿不出这笔钱,就这么简单。”

周明达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往下一拉,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林知远,你真行啊。我开口求你一回,你连个理由都不给就把我打发了?你知不知道我多着急?我要是能找别人还用来求你?”

办公室里剩下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来。小刘摘下耳机,满脸惊讶。隔壁组的两个同事站在走廊口,进退两难。

林知远本来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周明达那张涨红的脸,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这个人他认识了七天,七天里周明达每天笑眯眯地叫他林哥,开会时帮他搬过椅子,午休时主动给他倒过水。

“你冷静一下。”林知远压低声音,“这是办公室。”

“办公室怎么了?”周明达反而更大声了,“我跟你借钱是看得起你!你知道我外面多少人排着队想借我钱吗?我找你是因为你看着靠谱,结果你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林知远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太阳穴突突地跳。十五万,那是他和苏晚省吃俭用攒了四年的数目。女儿明年的私立小学学费、家里那辆开了八年的车、苏晚一直想换的那套离学校近点的房子,全都指着这笔钱。

“周明达。”林知远的声音沉下来,“我说了,拿不出来。你如果家里真有急事,公司有困难补助的流程,你可以找赵姐问问。”

周明达嗤笑一声,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困难补助?那点钱够干什么?林知远,你这就是明摆着不想帮。行,我记住了。”

他猛地转身,胳膊甩在隔断挡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小刘吓得缩了缩脖子。周明达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作响,走到玻璃门时用力一推,门弹回来撞在墙上。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老陈从洗手间回来,手里还甩着水珠:“怎么了这是?周明达那脸色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林知远没有回答。他把外套重新搭回椅背,坐了下来。电脑已经关了,黑色屏幕映出他的脸。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全家福,苏晚抱着女儿,女儿露出两颗豁牙的笑。

十五万。

一个入职七天的人,开口就是十五万。他忽然想起面试那天周明达说的话,说自己父亲在老家做工程,一年流水几百万。既然一年几百万,为什么要跟一个刚认识一周的同事借十五万?

林知远打开手机,翻到周明达的入职信息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的是一个名字和电话,关系写着“父亲”。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但周明达走时那个眼神,让他心里很不舒服。那种被人当面团捏了又摔在地上的感觉。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发呆。

手机亮了,苏晚发来微信:几点到家?菜热着呢。

他打字回复:马上走。

关掉对话框之前,他鬼使神差地退回去看了一眼周明达的入职材料。教育背景那一栏填的学校,他记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

算了。林知远拎起包往外走。周五的晚高峰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被挤在门边,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件事。

一周。才一周。

他遇见过借钱的人,也遇见过翻脸的人。但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而且只用了十分钟,这是头一回。

第二章 翻脸比翻书快

林知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明达走回来,站在他工位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变了样——嘴角往下压,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鼓着,像是刚才那几句话把他彻底点着了。

“林哥。”周明达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你什么意思?我跟你开口,是把你当兄弟,你跟我摆什么谱?”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一下子停了。林知远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同时戳过来。他放下手里的包,尽量让语气平静:“周明达,这是公司,不是谈私事的地方。”

“公司怎么了?公司就不讲人情了?”周明达一只手撑在林知远的隔断挡板上,手指关节发白,“我家里工程款周转不开,三天,就三天!你十几万放银行才几个利息?我按两分利息给你算行不行?”

林知远深吸一口气。他注意到斜对面的小刘已经把耳机摘了,正一脸错愕地看着这边。走廊尽头,隔壁组的两个人端着水杯,进退两难地停在那。

“不是利息的事。”林知远站起来,想压低声音,但周明达的音量逼得他也不得不提高一点,“我说得很清楚,我家里没有这么多闲钱。”

“没有?”周明达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硬,像砂纸蹭过桌面,“你老婆在财务公司上班,你家住城东那个小区,你闺女上的那个私立幼儿园,你跟我说你没有十五万?”

林知远愣了一瞬。这些事,他从来没有跟周明达提过。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中午吃饭时他拿手机给女儿看了段动画片,周明达当时就坐在旁边。朋友圈,一定是朋友圈。他的朋友圈里有女儿幼儿园的定位,有苏晚公司的团建照片,有去年换车时拍的小区停车位。

“你翻我朋友圈了?”林知远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用得着翻吗?你自己天天发。”周明达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理直气壮,“林哥,说白了吧,你就是不想借。什么没有闲钱,都是借口。你怕我不还,对不对?”

老陈从洗手间那头走了过来,手上还甩着水珠,看见这阵势脚下一顿。他看了林知远一眼,又看了看周明达,最后站在饮水机旁边没说话。

“我确实怕。”林知远干脆把话说开了,“你入职才七天,我跟你吃过三顿饭,聊过两次天。十五万不是小数目,我借出去总得有个底。”

“底?你要什么底?我身份证押给你行不行?我毕业证押给你行不行?”

“那些东西你补办一下就有新的。”林知远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周明达,你要是真遇到难处,公司有困难补助的流程,你可以去找赵姐。”

周明达脸上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他猛地直起身,右手用力拍在隔断上,啪的一声脆响,整个办公区都听得见。小刘吓得肩膀一缩,隔壁组那两个端着水杯的同事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林知远,我算看透你了。”周明达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指甲划过黑板,“你这种人就是看着面善,实际上心比谁都硬。我周明达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见死不救,以后你在公司有事,别指望有人帮你!”

林知远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攥了攥拳,又松开。老陈从饮水机那边走过来,一只手搭在周明达肩膀上:“小周,有话好好说,这是办公室。”

“陈哥,没你事。”周明达一甩肩膀挣开,“我就是让大伙儿看看,咱们组的林大经理是什么样的人。平时人模人样的,真到帮人的时候——”

“周明达。”林知远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入职一周,开口借十五万。被拒绝就翻脸骂人。你觉得这办公室里有几个人会站你那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周明达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但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他环顾了一圈——小刘已经重新戴上耳机,但眼睛还往这边瞟;隔壁组那两个人终于反应过来,端着杯子快步走了;老陈站在两人中间,眉头拧成一个结。

“行。”周明达咬牙挤出一个字,抓起自己工位上的背包,把拉链拉得哗哗响,“林知远,你记住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作响,经过小刘工位时胳膊肘碰歪了人家桌上的水杯。小刘赶紧扶住,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走到玻璃门前,周明达用力一推,门弹回来撞在墙上,咣的一声,天花板的日光灯管都跟着晃了一下。

办公室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老陈先开口:“什么情况?他跟你借钱?”

林知远坐回椅子上,把外套重新搭好。他的手有点抖,他不想让老陈看见。“开口就是十五万。我说没有,他就成这样了。”

“十五万?”小刘摘下耳机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他才来几天啊就敢借这么多?林哥你跟他很熟吗?”

“不熟。”林知远打开电脑,桌面弹出来,屏保上女儿的照片一闪而过,“面试那天聊过半小时,入职以后每天见面打个招呼。”

老陈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这小子平时看着挺会来事的,见谁都笑呵呵的,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来事是真的。”小刘压低声音,“前天在茶水间还跟我说,说他家里做工程一年几百万流水,来咱们公司就是体验生活。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现在想想……”

林知远没接话。他拿起手机,翻到周明达的入职信息表页面。那张表填得整整齐齐,毕业院校、前公司、紧急联系人一应俱全。他盯着“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看了半天——关系写着“父亲”,电话是外省号码。

“老陈。”林知远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周明达面试那天是谁面的?”

“赵姐面的第一轮,你面的第二轮。”老陈想了想,“我外围旁听过几句,当时觉得他谈吐还行。怎么了?”

“没事。”林知远关掉信息表,把手机扣在桌上,“就是随便问问。”

小刘站起身准备回自己工位,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压着嗓子说:“林哥,你小心点。我刚才看他在楼道里打了个电话,说话挺冲的,好像说什么‘这边搞不定’‘再宽限两天’之类的。我没故意偷听啊,就是去倒水路过。”

林知远点点头。小刘比了个“明白”的手势,溜回自己座位去了。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林知远的肩膀:“这种事你做得对。十五万,不是一千五。一个新来七天的同事,底细都没摸清,借出去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我知道。”

“回家跟苏晚说一声。”老陈站起来,“让她也留个心。这种借钱的事,有时候后面还有别的。”

林知远把电脑关机,拎起拎包。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远处打印机断断续续的响动。他走出玻璃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那张全家福还卡在显示器右下角,苏晚笑得很甜,女儿露出两颗豁牙。

电梯一路上行,停在十五楼。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林知远走进去按下一楼,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周明达到底是什么人?

十五万。一个入职七天的新同事。翻了脸比翻书还快。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风灌进来。林知远裹紧外套走进夜色里,背后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他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微信:出公司了,路上买点水果。

苏晚秒回:不用,家里有。你嗓子怎么了?

林知远愣了一下——他刚才在电梯里打了一段话又删掉了。他回:没事,有点上火。

发完消息,他点开朋友圈,把自己最近半年的动态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女儿幼儿园的定位、苏晚公司的年会照片、上个月全家去郊游的九宫格。他一条条设成了私密。

做完这些,他站在小区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亮着的暖黄色灯光。风从领口灌进来,他拢了拢衣领,推开了单元门。

第三章 回家路上的沉默

林知远把车停进地库,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

驾驶座的椅背往后放了半寸,他整个人靠在上面,盯着地库里惨白的日光灯管出神。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到楼下了?他回了个“嗯”,又把手机扣回腿上。

车窗外安静得能听见管道里水流的声音。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六点四十七分,比平时到家早了十几分钟。他伸手把副驾驶座上的拎包拿过来,翻到夹层,抽出那张入职信息表的复印件。下午他从系统里打出来,想细看,又觉得自己疑心太重。可周明达翻脸时那双眼睛实在瘆人,像被逼到墙角的什么东西,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把复印件折好塞回夹层,推开车门。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对着反光的轿厢门整了整领子。门打开,家里飘着饭菜的香。苏晚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活,抽油烟机嗡嗡响。女儿朵朵趴在客厅茶几上画画,听见动静抬头喊了声爸爸,又低头涂她的颜色。

“今天怎么早?”苏晚把火关小,回头看他一眼,“水果没买?”

“忘了。”林知远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门后。

苏晚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没追问,转头继续炒菜。林知远走到朵朵旁边蹲下,看她画的是一家三口,太阳涂了橘红色,房子歪歪扭扭的,烟囱里冒出一串蓝色的烟。

“爸爸,你脸上像那个。”朵朵用手指戳了戳画纸旁边的乌云。

“哪个?”

“那个,要下雨的云。”

林知远笑了一下,揉了揉她的头发。苏晚端着菜出来,瞥了他一眼,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去洗手,吃饭。”

饭桌上朵朵叽叽喳喳讲幼儿园的事,说班里有个小朋友带了新玩具来,谁不跟他玩他就不给谁看。苏晚给她夹菜,一边应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拿眼角的余光扫林知远。林知远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夹了三回菜都夹到同一块姜。

“妈妈,”朵朵忽然说,“今天林老师问我们长大了想干什么,我说想当银行家,因为银行家有好多钱。”

苏晚笑了一声:“为什么突然想当银行家?”

“因为有钱就能买好多东西啊。”朵朵理直气壮。

林知远放下筷子,看着女儿:“朵朵,光有钱不行。钱得看怎么来的,也得看怎么花。”

朵朵歪着头,不太懂。苏晚接过去:“爸爸的意思是,钱要靠劳动挣,不能随便拿别人的。”

“哦。”朵朵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吃饭。

等朵朵吃完去看动画片,苏晚把碗筷收进厨房,林知远跟过去靠在水槽边。水流哗哗地冲盘子,苏晚背对着他,手底下不停,声音放得很低:“说吧。从进门就不对劲。”

“公司一个同事借钱。”林知远开门见山。

苏晚手上顿住,水龙头没关,水花溅到台面上。她拧紧水阀,转过身来,两只手撑在台面边缘:“多少?”

“十五万。”

苏晚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盯着林知远看了三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呼出一口气,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借了?”

“没有。”

“什么同事?”

“新来的。入职刚一周。”

苏晚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林知远很熟悉的警惕。她抱起胳膊,微微眯起眼:“入职一周就找你借十五万?他跟你很熟?”

“不熟。”

“那凭什么找你?”

林知远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没漏掉周明达翻脸那一段,也没漏掉最后那句威胁似的话。苏晚越听脸色越沉,听到最后,她松开胳膊,伸手把台面上一个没擦干的水印抹掉,动作很慢。

“这个人不正常。”她声音压得很低,怕客厅的朵朵听见,“哪有人到一个新单位才七天就开口找同事借十几万的?他把你当什么了?提款机?”

“我拒绝了。”

“我知道你拒绝了,可你拒绝了他就骂人,说明什么?说明他压根没打算好好还这笔钱,说明他一开始就把你当成目标。”苏晚在厨房里踱了两步,又回到原地,“他是不是把你收入摸清楚了?”

林知远一愣。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你想想,”苏晚看着他,“公司里那么多人,老陈资历比你老,赵姐级别比你高,他为什么偏偏找你?他怎么知道你有这个钱?”

林知远靠在冰箱门上,手插进裤兜。苏晚说的有道理。周明达入职第一天加了他的企业微信,问了几句项目上的事,然后就说“林哥你工位照片拍得真好,一看就是顾家的男人”。当时他只觉得这人嘴甜,没往深处想。

“我明天去查查他的入职资料。”林知远说。

苏晚却摇头:“你别亲自去。你一去,别人还以为你故意针对他。先观察,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要是一直不搭理他呢?”

“就不搭理。”苏晚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拿毛巾擦了手,“你记着,这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你今天借他十五万,明天他就敢开口要二十万。咱们那点存款是给朵朵上学用的,也是给咱俩换房用的,每一分都有去处。借出去容易,要回来呢?你凭什么要回来?就凭一张嘴?”

林知远没说话。他知道苏晚说得对。那十五万是他们夫妻俩攒了四年多才存下来的,加上前几年的结余,总共不过二十万出头。苏晚在财务公司做审核,每天跟钱打交道,最清楚什么叫“借钱的是大爷,要债的是孙子”。

“而且,”苏晚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放轻了语气,“你有没有想过,他敢在公司里冲你吼,说明他根本不怕撕破脸。一个不怕撕破脸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你跟他没交情,没必要沾这个麻烦。”

“我明白。”林知远伸手拉了一下苏晚的手腕,“听你的,不动,也不主动提。”

苏晚反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咱们日子过得不宽裕,但踏实。朵朵一天天大了,花钱的地方在后头。你要是觉得在单位不好处,就少跟他说话,工作上的事走邮件留个底。别得罪他,但也别亲近。”

客厅传来动画片的片尾曲,朵朵跟着哼哼。苏晚松开手,去客厅看孩子。林知远独自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打开冰箱拿了瓶水,一口气喝了半瓶。他想起下午小刘说的那句话——周明达在楼道里打电话说“这边搞不定”。搞不定什么?是借钱搞不定,还是别的?

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苏晚正给朵朵梳头,手指灵巧地编着小辫子。朵朵回头冲他笑,露出缺了的门牙。林知远把女儿往怀里揽了揽,下巴搁在她头顶。

电视里放着动画片的下集预告,朵朵兴奋地拍手。苏晚看他一眼,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别想了。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也别往身上揽。”

林知远点点头,看着屏幕上五颜六色的卡通形象跳来跳去。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对面楼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摸出手机,把周明达的企业微信消息设为免打扰,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算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周明达摔门时那张扭曲的脸。苏晚在他旁边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没说话,就那么搭着。林知远慢慢静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周六。他哪也没去,在家陪朵朵拼了一上午积木。中午苏晚做了三个菜,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谁也没提公司的事。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朵朵脸上,她眯着眼笑。

可林知远知道,下周一还得去上班。周明达还在那个工位上。事情没有结束,甚至可能刚刚开始。

第四章 周一的风言风语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林知远刷工牌进楼的时候,前台小周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平时多停留了两秒。他没在意,等电梯的时候继续翻手机里的项目周报。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隔壁组的两个同事,其中一个正说着什么,看见他进来,话头戛然而止,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头看手机。

林知远按了楼层键,站在电梯角落里。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表情平静。电梯上行,那两人先后在不同的楼层出去,走的时候都冲他点点头,客气而疏远。

九点差五分,他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右边的工位是周明达的,椅子空着,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个水杯都没放。林知远收回目光,点开邮箱,开始处理周末积压的邮件。

九点十分,小刘端着咖啡从他身后经过,脚步慢了一下。林知远没抬头,听见小刘在自己工位放下杯子,又站起来,绕到他旁边,半蹲下来,压低声音:“林哥,你来得正好,我跟你说个事。”

林知远偏过头,看小刘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小刘今年二十六,个子不高,圆脸,平时话多,但心眼不坏。他往周明达的空位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上周五的事,不知道谁传的,整个组都知道了。但传的版本跟你可能想的不太一样。”

“什么版本?”

小刘抓了抓后脑勺,犹豫了两秒:“周明达周六在群里跟人聊天,说……说你手里攥着钱不肯帮同事渡难关,说他在老家那边工程款卡住了,就差十五万周转三天,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他还说——”

“还说什么?”

“说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平时看着热心,真到事上就露馅了。这话传得挺广的,连行政那边都有人问。”

林知远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动作没变。小刘看他没反应,急了:“林哥,你怎么一点不生气啊?他一个新来的,张口就借十五万,谁给他的脸?再说了,他家里做工程生意,十五万拿不出来?谁信啊!”

“你信吗?”林知远问。

小刘愣了一下,摇头:“我不信。但是有人信。主要上周五他冲你吼那一嗓子,好几个人都听见了,先入为主觉得是你把人逼急了。再加上他这两天在公司好几个群里发红包,说话又客气,搞得像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林知远把杯子放下,拍了拍小刘的肩膀:“知道了。先干活,十点半还有项目会。”

小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林知远已经点开了文档,只好站起来回自己工位。

十点二十五分,周明达来了。他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步伐轻快,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径直走到林知远旁边,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角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林哥,早啊。周六我回想了半天,那天是我太冲动了,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这杯咖啡算我给你赔个不是。”

林知远抬起头。周明达脸上挂着笑,眼睛弯着,嘴角翘着,跟上周五那个拍桌子瞪眼的人判若两人。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得体。

周围的键盘声明显轻了。好几双眼睛从显示器后面探出来,等着看林知远的反应。

林知远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又看了一眼周明达的脸。他想起苏晚昨晚说的话——别得罪他,但也别亲近。他伸手把咖啡推到桌边,语气平淡:“谢了,不过我不喝美式,你留着自己喝吧。”

周明达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把咖啡拿回去,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是我考虑不周,不知道林哥口味。那下次我注意。”说完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戴上耳机,敲起键盘来。

一切如常得过分。

十点半的项目会,老陈主持。林知远坐在长桌一侧,周明达坐在另一侧靠门的位置。会议内容是下个季度的模块拆分,老陈讲完整体框架,让各组认领任务。轮到周明达的时候,他主动开口:“陈哥,我新来的,经验上可能还要多跟林哥学。要不我先跟林哥这边配合,打打下手?”

老陈抬眼看了看周明达,又看了看林知远,没有立刻接话。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林知远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声音不高不低:“我这边任务已经排满了,新人跟项目我建议由陈哥统一分配,避免职责不清。”

老陈点点头:“行,那周明达你先跟着小刘做数据测试那部分,回头我单独跟你过一遍流程。”

周明达笑着说好,没有半点不悦。但他低头翻本子的时候,林知远注意到他的手指捏着笔杆,指节发白。

中午吃饭,林知远没去食堂,在工位上吃苏晚给他装的三明治。小刘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炸鸡,往他桌上一放:“林哥,请你吃。你早上太酷了,那咖啡推回去的姿势,硬气。”

林知远笑了一下,拿了一块炸鸡:“别贫了。你下午把测试用例整理一下发我,我看看有没有漏的。”

小刘坐下来,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不过林哥,我跟你说,周明达这个人不简单。上午开会前他在茶水间跟行政那个新来的小姑娘聊天,说什么‘林哥家里条件好,十几万不算什么,就是不愿意帮忙罢了’。我听了一耳朵,气得差点冲进去。”

林知远嚼着三明治没说话。

小刘继续嘀咕:“你说他图什么呢?借钱没借到,还在公司到处说你坏话,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让人觉得他有理,让人觉得是我亏欠他。”林知远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去,擦了擦手,“你先别跟人争这个,清者自清。”

“可是——”

“没有可是,干活。”

下午四点,林知远去财务部送报销单,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门虚掩着,是两个女同事的声音,其中一个压着嗓子说:“……那个林知远平时看着挺和气的,没想到这么抠门,人家就差三天周转都不肯。”“谁知道呢,可能家里管得严吧,听说他老婆在财务公司,算账精得很。”

林知远脚步没停,直接走了过去。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声落在走廊地砖上,清脆而规律。茶水间里的声音在他经过的瞬间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但换了话题。

从财务部回来,他路过赵姐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赵姐探头出来叫住他:“知远,你等下,我问你个事。”

林知远走进去,赵姐把门带上,示意他坐。她今年四十五,短发,戴着老花镜,桌上堆着各种人事表格。她从镜框上方看他:“上周五你那个组新来的周明达,是不是跟你有点不愉快?”

“您听说了什么?”

赵姐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我听说的版本是你不肯借钱给他,他当众骂了你。有没有这回事?”

“有。”

赵姐叹了口气:“这个人面试的时候表现挺好的,简历也漂亮。但是你们组的事我不多问,我就提醒你一句——试用期员工出这种状况,如果影响到团队氛围,你可以正式反映。不用私下跟他纠缠。”

“我知道了,谢谢赵姐。”

林知远起身要走,赵姐又叫住他:“还有,你注意点自己的东西。刚才行政跟我说,周明达上周五晚上找她要过公司通讯录的完整版,说是方便联系工作。行政没给,但他后来找别人要了。”

林知远脚步顿了一下,握住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点头出去了。

回到工位的时候,周明达正站在小刘的显示器旁边,弯腰指着屏幕说着什么,语气热络。小刘一脸不自在,看见林知远回来,像看见救星一样招手:“林哥,这个数据你看下……”

周明达直起身,冲林知远笑了笑,让出位置,回自己工位坐下。整个下午,他敲键盘的声音格外规律,偶尔接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五点五十分,他收拾东西准时离开,走之前还冲办公室里的人挥了挥手:“明天见啊各位。”

没人接话。他走后,小刘凑到林知远身边,小声说:“林哥,他刚才在我电脑上翻了好久以前的群聊记录。我问他找什么,他说找个文件。”

林知远盯着自己屏幕上那条被设为免打扰的聊天窗口,周明达的头像旁边,显示着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他没点开,只是按下了关机键。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想起苏晚早上出门前说的那句话——他在摸底。你得让他摸不到底。

第五章 人事档案里的疑点

周一下午三点,林知远拿着部门季度考核表去人事部找赵姐签字。表格上需要直属主管和人事双重确认,这是流程,但今天他多带了一个心思。

赵姐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林知远敲了两下,赵姐抬头见是他,摘下老花镜往椅背上一靠:“进来,正好我也想找你聊聊。”

“您先说。”

“你先说你的事。”

林知远把考核表递过去:“季度考核,签个字就行,数据老陈都核过了。”

赵姐接过表格翻了两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一边写一边说:“你那个组上周五的事,我后来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再跟你聊两句。”她签完字,把表格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周明达这人,面试的时候确实不错。技术笔试成绩排前三,面谈表达也好,当时用人部门急着补人,背景调查走的是加急流程。”

林知远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

“加急流程你懂,就是打个电话去前公司人事核实一下在职时间和离职原因。”赵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前公司人事倒是接了电话,态度也挺客气,但问到具体工作表现和离职原因,那边只说了一句‘你们自己斟酌’就挂了。”

林知远皱了下眉头:“‘自己斟酌’?”

“原话。”赵姐放下杯子,看着他,“我干人事十五年,这句话什么意思你我都明白。正常离职的员工,前公司会说‘正常离职’、‘合同到期’、‘个人发展’,哪怕表现一般也会给个中性评价。说‘你们自己斟酌’的,要么是这人跟前东家闹得很难看,要么就是有什么不好明说的事。”

“那当时为什么还是过了?”

赵姐叹了口气:“用人部门催得急,周明达面试成绩确实好,而且他提供的前公司联系人电话打过去,对方说‘表现不错、个人原因离职’,跟人事那边的口径不完全一致。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想着先招进来试用期看看,有问题再说。”

“所以入职材料现在都在您这儿?”

“在。”赵姐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但没有打开,“你想看什么?”

林知远沉默了两秒,斟酌着开口:“他上周五跟我开口借十五万,理由说是家里工程款周转,三天就还。我拒绝了。但我想不明白——一个刚入职一周的人,为什么敢开这个口?”

赵姐把档案袋放回柜子里,没有打开的意思,转身盯着他:“知远,你是不是怀疑他入职材料有问题?”

“我只是觉得不合常理。”

“我跟你说实话。”赵姐坐回椅子上,压低了声音,“他填的紧急联系人,上周我让助理核实过。一个号码打过去说是空号,另一个关机。家庭住址填的是城东一个老小区,我让助理在网上查了一下,那栋楼去年就列入了拆迁计划,住户早就搬空了。”

林知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这些都还在合理范围内,毕竟有些人搬家频繁,紧急联系人不常更新,你找不到实锤。”赵姐看着他的眼睛,“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做了个决定。我打算正式申请核查他的入职材料,走公司正式流程。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

“您说。”

“你有没有私下承诺过借钱给他?任何场合、任何一句话,哪怕是开玩笑的语气?”

“没有。”林知远回答得没有犹豫,“我拒绝得很明确,没有留任何余地。”

“那就好。”赵姐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好的A4纸递给他,“公司《员工手册》第十六条第三款,试用期员工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同事借贷,也不得诱导同事参与民间借贷。这条规定你签过字的。如果有类似情况发生,直属主管有义务向人事部书面报告。”

林知远接过那张纸,上面正是他入职时签过名的条款复印页。他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抬头问:“我需要写什么?”

“写一份情况说明,把上周五的事客观描述一遍,重点写清楚借款金额、他提出的理由、你拒绝的方式,以及他后续的反应。”赵姐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干练,“不用带情绪,写事实就行。今天就发我邮箱。”

“好。”

“另外,”赵姐补充道,“这段时间你注意他有没有在组内散播跟工作无关的言论。有的话记下来,但别跟他正面冲突。公司处理这种事,要的是事实,不是吵架吵赢。”

林知远站起来,把那张《员工手册》复印件折好放进衬衫口袋:“明白。”

他走到门口,赵姐又叫住他:“知远。”

“嗯?”

“你上周五拒绝得对。十五万,对他来说是十五万,对你家来说也是十五万。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她摆摆手,“去吧。”

从人事部出来,走廊里迎面碰上老陈端着咖啡杯。老陈一看他从赵姐办公室出来,眉毛一挑:“干嘛去了?被训了?”

“签字,顺便聊了两句。”

老陈“哦”了一声,跟他并肩往工位走。走到拐角处,老陈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赵姐要查周明达的入职材料?”

林知远偏头看他:“你消息倒是灵通。”

“行政那小刘不是跟我一个羽毛球群嘛,中午打球的时候她说的。”老陈喝了一口咖啡,“要我说,早该查了。上周五那出闹得跟什么似的,一个才来几天的人,开口就是十五万,正常人干不出这事。”

“你之前见过他这种?”

“没见过,但我听过。”老陈把咖啡杯扔进茶水间垃圾桶,“以前我在上家公司,有个新人也是入职没两周就跟人借钱,后来查出来是外面欠了网贷,专门找新同事下手——因为新同事不了解他底细,容易心软。”

林知远没接这个话,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始打字:情况说明,关于周明达向本人借款十五万一事……

他写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就写完了五百字,每一个时间点、每一句原话他都记得清楚。写完之后他通读一遍,把“破口大骂”改成“情绪激动、言辞不当”,把“见死不救”四个字加上了引号。该客观的地方客观,该准确的地方准确。

发送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抄送苏晚。想了想还是只发给了赵姐,在邮件正文里写了一句“如有需要补充,请随时联系”。

发完邮件,他切回工作界面。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五十七分。他转头看了一眼周明达的工位——人不在,耳机挂在显示器边缘,桌面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他不打算去翻。

小刘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放他桌上:“林哥,楼下新开的,买一送一。”

“谢了。”

小刘坐下来啜了一口,眼睛瞟了瞟周明达空着的工位,小声说:“他刚才接了电话下楼了,说是取快递,但我看那表情不太对,脸都发白了。”

林知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有种预感,赵姐的动作不会等太久,而周明达那边,恐怕也撑不了太久。但眼下他要做的,就是把手里这个迭代版本按时发出去。项目不等人,办公室里的暗流也不等人。

五点半,周明达回来了,手里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快递。他坐到工位上,低着头翻看笔记本,翻了好几页都没有写字。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转头看向林知远,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问了一句:“林哥,你那份接口文档什么时候发我?”

“下班前。”

“好。”

他转回去继续对着笔记本发呆。林知远把接口文档发到群里,然后打开测试环境开始跑用例。键盘敲击声平稳而规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他西装内袋里那张折好的《员工手册》复印件,贴着心口的位置,像一个隐形的提醒。

第六章 组里的尴尬饭局

周三上午的活排得满,林知远把测试用例跑完两轮,改完最后两个提示文案,抬头已经十一点四十。老陈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手里转着一支笔:“今天中午别吃食堂了,楼下新开那家湘菜,我订了位子,组里聚一下,这段时间版本压得大家都挺累。”

林知远看了眼进度表,点头说行。老陈又扬声喊了小刘,小刘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老陈的目光往周明达那边扫了一下,顿住两秒,还是开了口:“明达,一起。”

周明达立刻站起来,笑得爽利:“陈哥请客我必须去啊,来公司正好一周多,还没跟大家正式吃过饭。”

他说“正好一周多”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附近几个工位的人听见。林知远没抬头,把键盘往前一推,拿起外套。

十二点整,五个人进了湘菜馆的包间。老陈做主点了六个菜,小刘加了两个凉菜,周明达抢过菜单又补了一个剁椒鱼头,说这顿他记着,下次他请。老陈摆摆手说下次再说下次的。

菜还没上,周明达已经给每人倒了一圈茶水。他坐在林知远左手边,隔着半个身位,时不时侧过来说两句项目上的事,语气热络得像是共事了一年。林知远应答得简短,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接。

酒是周明达主动叫的。两瓶啤酒,他先给老陈满上,又给林知远倒,林知远用手盖住杯口:“下午还改东西,我喝茶。”

“林哥,就一杯,啤酒又不醉人。”

“不喝了,习惯。”

周明达笑笑,把瓶口转向小刘。小刘推说自己酒量不行,只倒了小半杯。周明达也不勉强,给自己满上,站起来举杯:“第一杯,敬陈哥,这段时间带着我熟悉代码,费心了。”

老陈碰了杯,喝了一口。周明达一仰头干了,杯底朝下亮了亮。小刘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林知远,林知远没反应。

第二杯,周明达转向林知远:“第二杯敬林哥。我来公司第一周,林哥手把手教我接口的写法,说真的,林哥是我来公司之后最佩服的人。”

这话一出来,包间里安静了一拍。小刘夹花生的筷子停在半空,老陈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林知远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互相学习。”

周明达干了第二杯,放下杯子的时候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什么:“林哥做事有原则,这个我服气。不像我以前那个公司,领导嘴上说得好听,真到要帮忙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躲得快。”

小刘接口问了一句:“你以前公司做什么的?”

“工程相关的,跟家里生意有点往来。”周明达给自己倒第三杯,“后来觉得没意思,还是想做点跟技术沾边的事。”

老陈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像是不经意地问:“你简历上写的那家公司,在城南吧?我以前有个老同学也在那片,叫方大伟,搞土建的,你认识不?”

周明达端杯子的手滞了一下,随即笑:“那边公司多,方总我不太熟。我家主要做的是路桥配套,跟土建不搭边。”

“哦。”老陈嚼着黄瓜,“那你之前在那边干了多久?”

“两年多吧。”周明达答得很快,“时间不算长,但学到不少东西。”

“两年多,那前公司的部门同事应该都挺熟。”

“还行,人走茶凉嘛,离职之后联系就少了。”

老陈没再追问,低头看手机。小刘给林知远递了个眼神,那意思是“你听到了吧”。林知远不动声色地夹菜,心里却把“路桥配套”四个字记了下来——上周五周明达借钱时说家里做的是“工程款周转”,今天又变成路桥配套,前后说法不算矛盾,但细究起来哪一句都是模糊的。

菜陆续上齐。周明达的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从项目聊到行业,从行业聊到省城的房价,最后又绕回人际关系上:“职场交朋友,说到底看缘分。我这个人交朋友就一条,真心换真心。你对我好,我记你一辈子;你对我不好——”

他停了一下,笑着把话收住:“不说了,喝酒喝酒。”

老陈把杯子放下,神情认真起来:“明达,有个话我直接问,你别介意。”

“陈哥你说。”

“你家里到底什么情况?上周五你开口找知远借钱的事,组里都传开了。我不是要打听隐私,但大家一个组做事,心里得有个底。”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小刘低头扒饭,不敢抬头。周明达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缓过来,放下筷子搓了搓手:“陈哥,这事是我考虑不周。家里生意上的事,怎么说呢,确实周转上有缺口,我当时有点急,话说得也不合适。具体的不方便细讲,涉及我爸那边的合伙纠纷。”

“合伙纠纷?”老陈追问。

“对,钱上的事有时候扯不清。”周明达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扣回桌上,“反正家里在处理了,不耽误工作。”

他话音刚落,手机在桌面上嗡地一震。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周明达手快,翻手把屏幕扣住,继续笑着招呼大家吃鱼头。不到两分钟,手机又震了一次。这次他直接按了侧键挂断,神色如常,只是夹菜的频率明显变慢了。

小刘坐在他对面,看得最清楚。那串陌生号码在屏幕上闪了两次之后,又弹出一条短信预览,开头几个字是“周先生关于欠款”。

小刘眼皮跳了一下,低头假装喝汤。林知远坐在周明达旁边,反而看不到他的屏幕,但从他按手机的动作和忽然绷紧的下颌线来看,这顿饭吃到现在,该看的人都看到了。

后半程周明达明显话少了,啤酒还剩半瓶没动。老陈结账的时候,他抢着去扫码,被老陈按住胳膊:“说了我请。”

“那下次一定我来。”

出了餐厅,午后的阳光晃人。五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公司走,周明达走在最前面,单手揣兜,手机贴在大腿外侧,每隔十几步就震一下。他始终没接。走到公司楼下时,他忽然停住,回头对林知远说:“林哥,上午那个接口文档我看了,有两个参数我下午想跟你核对一下。”

“行,两点我在工位。”

周明达点点头,快步先进了旋转门。小刘跟上来,压低声音对林知远说:“林哥,他手机一直在震,全是陌生号码。”

“看到了。”

“你说那些电话——”

“小刘,”老陈在后面拍了他一下,“下午还有评审会,准备材料去。”

小刘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吐了吐舌头跑进电梯。林知远和老陈落在最后,老陈掏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只是叼在嘴里:“知远,那小子嘴上说得漂亮,但你注意到没——他连自己家做什么生意都说不圆。一会儿工程款,一会儿路桥配套,一会儿合伙纠纷。”

“嗯。”

“还有他接电话那个样子,鬼鬼祟祟的。”老陈把烟塞回盒子,“我不是爱管闲事,但他跟你在一个项目组,我提醒你一句,离他远点。”

林知远走进电梯,按下楼层键:“我知道。”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透过玻璃看到周明达已经站在工位旁,正低头飞快地回着什么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得极快,眉头拧成一团,跟方才饭桌上谈笑风生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第七章 深夜来电

那天下午的接口评审会,周明达表现得格外认真,笔记记了两页纸,讨论参数的时候还主动提了两个优化建议。林知远不得不承认,单看工作态度,这个人挑不出毛病。会议结束,周明达把椅子归位,冲林知远笑了笑:“林哥,今天中午的事谢谢你啊。”

“谢我什么?”

“没当着大家面提借钱的事。够意思。”周明达压低声音,拍了拍林知远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知远坐在工位上,看着他的背影,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这句话听着像感谢,细琢磨却不对味——好像他手里攥着什么事,随时可以拿出来说。

晚上九点多,女儿睡着后,林知远在客厅打开电脑,把上周项目启动会的录音翻出来听了一遍。这是他多年的习惯,重要会议留个底。周明达在会上做自我介绍时说“之前在一家做智慧城市的企业待了三年”,但老陈打听回来的消息是,周明达上一份工作在城东一个做安防监控的小公司,名字都对不上。他把录音关了,靠在沙发上闭眼。

苏晚从卧室出来倒水,看他这副样子,问:“还在想那件事?”

“没,累了。”

“你脸上写着呢。”苏晚把水杯放在他手边,“不就是个新同事借钱吗,拒绝了就完了,你这一周天天心神不宁的。”

林知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中午饭局上的事说了——路桥配套、合伙纠纷、不停震动的陌生号码。

苏晚听完,端着杯子半天没喝:“你是说,他可能在外面欠了钱?”

“不确定。但他那些电话,不像是正常做生意该有的频率。”

“那更跟咱们没关系了。”苏晚语气利落,“你离他远点,工作上正常配合就行,私下的事一概不掺和。”

林知远点头。两人又聊了几句孩子幼儿园的事,各自洗漱睡下。客厅的灯灭了,城市夜里的车声从十四楼的窗户缝里渗进来,沉闷而遥远。

手机响的时候,林知远刚睡着没多久。屏幕在床头柜上震动,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裡格外刺耳。他摸过来看了一眼,十一点零七分,一个本地陌生号码。第一反应是客户的电话,但接起来之后,那边传来的声音很陌生。

“林知远林先生吗?”声音不粗,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客气。

“我是。哪位?”

“敝姓张,张强。周明达的朋友。”

林知远从床上坐起来,另一只手摸到拖鞋,轻手轻脚走出卧室,把门带好。他走到客厅阳台才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你说什么?”

“周明达,你公司那个新来的。他跟我提过你,说你们关系不错,林哥愿意帮忙。”对方说到“帮忙”两个字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一个反应。

林知远站在阳台的推拉门边,城市的夜风从脚底灌上来,凉得他彻底清醒了:“我跟周明达认识才一周,谈不上什么帮忙。他借过钱,我没借。”

“这样啊。”对方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林知远能听到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极轻的吐气。“那可能是他搞错了。不过林先生,周明达欠我们这笔钱不是小数目,他跟我们说你愿意替他周转一下。”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行,那我知道了。”对方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但话锋转得极稳,“打扰了,林先生。如果周明达再跟你联系,麻烦转告他一声,我们找他找得挺急。”

电话断了。

林知远站在阳台上,手机贴在耳边迟迟没有拿下来。楼下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对面的楼体,一晃就没了。他回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两声就被挂断,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谁啊?”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外套站在客厅门口,头发散着,脸上带着被吵醒的倦意。

林知远把阳台门拉上,走回客厅:“一个陌生男的,说是周明达的朋友,来问钱的事。”

苏晚的困意一下子退了大半:“周明达的朋友?找你干什么?”

“说周明达跟他们提过我,说我愿意帮忙。”林知远在餐桌旁坐下,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我跟他说没有这回事,他就挂了。”

苏晚走过来坐在对面,双手捧着脸,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怎么知道你电话的?”

“只有一种可能。”林知远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周明达把我的号码给了外面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冰箱发出低低的嗡鸣,卧室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小夜灯的光。苏晚把手放下来,语气比平时慢了许多:“知远,这个事比咱们想得要麻烦。那个人说‘找得挺急’,这是什么意思?是催债的找周明达急,还是他们觉得从你这儿能拿到钱?”

“都有可能。”

“你明天得跟公司说一声。”苏晚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万一那些人再打来,或者找到公司去,你得有个准备。”

林知远抬头看她:“你也觉得该跟公司说?”

“你不说,到时候出了事,人家问你为什么不早报告,你更被动。”苏晚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而且周明达能把你的电话给外人,这个人本身就不值得你替他兜着。”

林知远沉默了几秒,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苏晚的手是温的,他的指头还有点凉。

“明天我先找赵姐聊聊。”他说,“人事那边应该知道怎么处理。”

苏晚点头,收回手:“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

卧室的门重新关上。林知远在客厅又坐了几分钟,把那个陌生号码存进手机通讯录,备注只写了两个字:外部。存完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备注,改成了一串日期加“未知”。他不想给这个号码任何名字,好像那样就能让这件事离自己远一点。

但躺回床上的时候,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远。周明达跟外面的人说了什么、承诺了什么,现在都绕到了他头上。十五万他没借,可外面的手已经顺着周明达指的方向伸过来了。

苏晚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但林知远知道她没睡着。他轻声说:“睡吧。”

苏晚翻了个身,面朝他:“嗯。明天我中午给你打电话。”

“好。”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暗下去,那个号码安静地躺在通讯记录里,像一颗没拧紧的螺丝,随时可能再松动。

第八章 对峙茶水间

第二天早上林知远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办公室里只开了靠走廊那排灯,空调刚启动,吹出来的风还带着隔夜的闷气。他把包放好,没有开电脑,径直去了茶水间。

咖啡机还在预热,指示灯一闪一闪地跳。林知远接了杯热水,站在窗边,眼睛盯着电梯口的方向。从这个角度,每一个拐进办公区的人他都能看见。

周明达是八点四十五到的。比规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这不像他。入职这一周,他几乎每天都是踩着点打卡,偶尔还迟到三五分钟,刷完脸一路小跑去工位,嘴里念叨着“昨晚应酬太晚”。

今天他穿了件挺括的衬衫,头发打理过,手里拎着便利店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他拐进茶水间的时候步子顿了顿,明显看见了窗边的林知远。

“林哥,这么早。”周明达先开了口,语气跟平时一样热络。他走到微波炉前把包子放进去,按了两分钟,然后靠在料理台边等,好像并不打算主动说什么。

林知远把杯子搁在台面上,转过身面对他:“周明达,昨晚十一点多,有个男的给我打电话,说是你的朋友。”

微波炉嗡嗡响着,转盘吱吱地转。

周明达的表情没变,他甚至笑了一下:“我朋友?打错了吧?”

“他姓张。”林知远盯着他的脸,“他说你跟他提过我,说林哥愿意帮忙。”

微波炉“叮”的一声停了。蒸汽从缝隙里涌出来,混着肉馅的味道。周明达伸手去拉微波炉的门,指尖触到把手的时候停住了。

“哦,张强啊。”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可能是我什么时候顺嘴提了一句。林哥你知道的,做工程的人脉杂,有时候喝酒聊天吹两句牛,谁记得住。”

“你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他了。”

这句话林知远说得不高,但足够清晰。茶水间里没有别人,咖啡机开始滴滤,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周明达终于收起笑意,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用脚把微波炉的门关上。

“林哥,我跟你说实话。”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张强那边我确实欠了点钱周转,十来万。他催得紧,我就随口说了句公司有个同事挺仗义的,可能能帮上忙。就这一句,别的我什么都没说。”

“十来万?”林知远没接他的话茬,“你昨天晚上跟我说的可不是十来万。”

周明达的眼神闪了一下。昨晚的事他们彼此心照不宣——下午在工位旁开口借十五万,被拒绝后当众翻脸,晚上又有催债电话追过来。中间还隔着一整个下班的空档,谁也不知道周明达跟外面的人通了多少话。

“林哥,具体的数咱别在这儿掰扯了。”周明达的声音里忽然多出一种疲惫,装出来的也好真的也好,林知远分辨不出,“我确实是走投无路。张强那边利息滚得吓人,我每天睁眼就是还钱。你就当帮我一把,十五万不行,十万也行,八万我也认。我给你打借条,按银行利息算,三个月内保证还清。”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十指交叉着搓了搓,姿态放得很低。如果换个场景,换个人,林知远也许真的会犹豫。

“周明达,你入职才一周。”林知远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我们之间没有到能借这个数额的交情。公司有工会,也有员工应急帮扶的渠道,我可以帮你问怎么走流程。另外银行的正规信用贷,只要你有稳定收入,批个几万块不算难。”

“那些我来不及了。”周明达的手停下来,声音变干,“银行审批要多久?半个月?一个月?张强等不了。”

“那就报警。”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林知远看到周明达的脸上掠过一道明显的不耐烦,像面具裂了一条缝。

“报警?”周明达笑了一声,很短,“林哥,你觉得报警能解决欠债的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警察来了也是让我还钱。”

“那就走法律程序。”林知远说,“你如果觉得对方的利息有问题,或者催收方式有问题,可以找律师。这些都比你把同事的电话随便给出去要靠谱。”

周明达彻底不说话了。他靠在料理台边,偏过头看着走廊方向。有人在办公区走动,脚步声隔着墙传过来。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把身体转回来,伸手把微波炉里的包子拿出来,塑料袋已经被蒸汽捂得软塌塌的。

“行吧。”他说,声音恢复到平常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好像刚才的低声下气从来没有发生过,“林哥不愿意帮忙,我理解。大家都有难处。”

他把包子往塑料袋里一塞,拎起来就要走。经过林知远身边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不过林哥,你刚才说我们交情没到那个份上。”周明达侧过头,目光斜着落在林知远脸上,嘴角还挂着一点笑,“那你觉得,外面的人会这么想吗?他们知道我跟你提过你,你觉得他们会分得清吗?”

林知远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明达耸了耸肩,继续往外走,“就是提醒你一下,有些事说不清的。”

他走到茶水间门口,一只手推着门框,回头看了林知远最后一眼。那眼神里已经没有笑意了,冷得像冬天刮过去的穿堂风。

“你会后悔的。”

门弹回去,簌簌地晃了两下。

林知远站在原地,把杯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完,喉咙到胃一条线都是凉的。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对面的写字楼反射着刺眼的晨光。他掏出手机,翻到昨晚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打开企业通讯软件,点进人事主管赵姐的对话框。

“赵姐,早上方便的时候想找你聊几句,关于新来的周明达。”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赵姐回复了。

“十点来我办公室。”

林知远把手机收好,转身去洗杯子。水流冲过杯壁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周明达刚才那句话——“有些事说不清的”。那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威胁,像一个人把牌扣在桌面上,只给你看牌背。

他关掉水龙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往自己的工位走。路过周明达的位置时,那人正坐在椅子上啃包子,手机横屏架在桌面上,喇叭里传出短视频的声响。两个人目光没有交汇,像彼此不存在。

林知远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当天的工作提醒。他点开项目排期表,一行行往下看,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十五万没借出去,但事情显然正在滑向一个他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向。

十点还差一刻。

第九章 一份隐藏的流水

林知远刚到工位坐下,老陈就从隔壁隔间探过头来,手里捏着半根油条,油纸还滴滴答答往下渗油星子。

“知远,你过来一下。”老陈压着嗓门,下巴往消防通道那边一努,“两分钟的事。”

林知远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离跟赵姐约的十点还有二十分钟。他把刚打开的排期表最小化,起身跟老陈一前一后进了楼梯间。防火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只剩下头顶应急灯嗡嗡的电流声。

“你上次问我周明达前公司的事。”老陈把油条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含糊着说,“我昨晚给老孙打了电话,就是那个在明辉科技做技术总监的老孙,我大学室友。周明达简历上写的上一家就是明辉,我让他帮忙问问人事那边。”

“有信儿了?”

老陈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蹭了蹭,表情变得沉下来。“老孙说他们公司确实有个叫周明达的,去年十二月走的,走的时候动静不算小。人事那边给的说法是‘个人原因离职’,但老孙私下问了他们技术组的人,真实情况是——这人进公司不到半年,先后跟组里四个同事借过钱。”

林知远后背微微发紧。

“少的三千五千,多的一万两万。”老陈声音压得更低了,“借的时候都说家里有急事,三天就还。结果一个都没还上。有个刚毕业的小孩借给他八千,后来追着要了两个月,周明达把人家微信都拉黑了。那小孩气得不行,差点走劳动仲裁,是部门经理把他劝住的。”

“公司没处理他?”

“怎么没处理。部门经理把他叫去谈了一次,让他限期把借同事的钱还清,然后自己提离职,公司不追究。周明达不干,在办公室闹了一场,说别人自愿借的,凭什么叫他还。后来是上级出面压着,他才签了辞职申请。”老陈顿了顿,“老孙说,他们人事在离职证明上只写了‘个人发展原因’,算是给面子了。但是离职面谈记录里写得清楚——‘向多名同事借款未还,影响团队氛围’。”

林知远靠在消防通道的墙壁上,冰凉的瓷砖隔着衬衫透进来,像有人拿手指在他后背上写了个问号。他想起那天在茶水间,周明达说出“你会后悔的”时脸上那种笃定,原来不是虚张声势,这个人对这种事确实轻车熟路。

“他入职的时候,人事有没有做背景调查?”林知远问。

老陈摇头。“咱们公司你也知道,试用期员工的背景调查是抽查,不是每个人都查。他那简历写得漂亮,面试表现也好,前公司又给了一句‘个人发展’,谁看得出来。”

“那他现在跟公司里几个人借过钱?”

“这个我不清楚。”老陈搓了搓脸,油渍在掌纹里发亮,“但我听说小刘昨天被他叫出去吃了顿午饭,回来脸色就不太好。我没问。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林知远沉默了几秒。消防通道外面传来电梯到层的提示音,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拐去了另一个方向。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五十三分。

“老陈,谢了。”他把手机收好,“这事先别跟其他人说。”

“我懂。”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推门,“你去找赵姐吧,看公司怎么处理。这种人留在组里,早晚出事。”

两人前后脚回到办公区。林知远经过小刘工位时,注意到那姑娘正握着手机发呆,屏幕已经暗了,她也没锁,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听到脚步声,小刘抬起头,跟林知远目光碰了一下,又迅速躲开,假装去看屏幕上并不存在的文档。

林知远没停步,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人事办公室。赵姐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打印机吐纸的声响。他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赵姐,我来了。”

“进来坐。”赵姐从打印机旁边绕回办公桌,手上拿着刚打好的一沓文件,顺手搁在桌角,用茶杯压住。“你说要聊周明达,什么事?”

林知远把门带上,在赵姐对面坐下来。他措辞了几秒,尽量客观地把老陈打听到的情况复述了一遍——明辉科技,去年十二月离职,向多名同事借款未还,上级出面劝退,离职面谈有记录。他讲得很平,像在汇报一个项目风险点,但赵姐的脸色在他叙述的过程中一点点变严肃了。

“你这些信息的来源可靠吗?”赵姐问。

“老陈的大学室友在那家公司做技术总监,消息是人事那边确认过的。”

赵姐摘下眼镜,拿镜布慢慢擦着,动作很慢,像是借着这个动作在思考。“林知远,你跟我说实话,周明达是不是跟你借过钱?”

林知远点头。他没打算隐瞒,把那天茶水间的事拣要点说了——开口十五万,理由家里工程款周转不开,三天就还;被他拒绝后,周明达当场翻脸,后来又在茶水间堵过他一次,把外部催收的电话给了他。至于“你会后悔的”那句威胁,他想了想,也说了出来。

赵姐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你等等。”她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内线,“小郑,你把周明达的入职档案调出来送到我办公室,包括面试评价表和背景调查表。对,现在。”

放下电话,赵姐转向林知远,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冷静。“按照公司员工手册第十二条,试用期员工不得向同事借贷,这是一条红线。另外,如果他的入职材料存在虚假信息,那是更严重的问题。我会启动内部核查,包括联系他前公司人事核实离职原因,调取他入职时填写的紧急联系人信息进行验证。”

“需要我做什么?”

“你把能证明他跟你借款的聊天记录或者录音整理一份给我。不管是企业通讯软件还是个人微信,只要内容清晰就行。”赵姐顿了一下,“还有,如果外面的人打电话找你,你一律不要回应,直接转给我。”

林知远应下来。起身要走时,赵姐又叫住他。

“林知远,你做得对。”她看着他的眼睛,语速不快,“有些忙能帮,有些忙帮了就是给自己挖坑。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你守住自己的底线就行。”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落在林知远胃里,暖融融地化开。

他推开人事办公室的门出来,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是周明达,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像是来交什么材料。看见林知远从赵姐办公室出来,周明达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神快速掠过林知远的脸,又看向他身后的门。

“林哥,这么巧。”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有点僵,“来找赵姐办事?”

“嗯,项目上的事。”林知远面不改色,侧身走过他旁边,没有停步。

走出几步远,他听见身后传来赵姐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周明达,你来得正好,进来一下。”然后是门合上的声响。

林知远回到工位,打开企业通讯软件,把那天在茶水间跟周明达的对话记录调出来。周明达大概没想到公司软件有自动留存功能,聊天记录里他开口借钱的表述清清楚楚,林知远拒绝的回复也一字不差地躺在那里。他截了长图,又检查了一遍时间戳,然后发送给赵姐。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转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透过玻璃隔断,他能看见人事办公室门口的百叶帘放下来了——那是赵姐跟人正式谈话时的习惯。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百叶帘重新拉上去。周明达从里面出来,脚步比进去时快很多,肩膀绷成一条直线。他没有回自己工位,而是直接去了洗手间方向,经过林知远的位置时,投过来一道极短极快的目光,里面翻涌着某种林知远读不出来的东西,像一锅烧开又被突然盖住的沸水。

林知远低头继续看项目排期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甘特图,在他眼里忽然变得清晰无比。

下午两点,赵姐在企业通讯软件上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核查已启动,明天上午会分别找相关同事了解情况。你正常配合就行。”

第十章 楼下的陌生人

林知远是在周五下午三点半左右注意到楼下大厅异常的。

他当时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咖啡,打算去茶水间续上。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正对着楼下大堂,他无意间一瞥,看见前台小杨正拦着两个男人说话,手势有些急。左边那个穿深灰夹克的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站姿像一堵墙;右边那个稍微年轻些,手里夹着个牛皮纸信封,正低头看手机。

林知远没太在意,公司偶尔会有外部供应商直接来访,前台处理就行。他接了热水回到工位,刚坐下打开一个待办事项,手机屏幕亮了,是前台的内线电话号码。

“林经理,不好意思打扰您。”小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为难,“楼下有两位先生,说要找周明达,不登记,也不说具体单位。我跟他们讲访客需要登记,其中一个说‘你告诉他姓张的来了,他自然就下来’。”

林知远皱眉。姓张的。那个周五深夜来电的陌生号码,对方自称张强,周明达的朋友,话里话外套他的态度,问他什么时候方便帮忙。那通电话之后林知远把号码存进了企业通讯录的备注里,随手加了三个字:不可信。

“你打周明达工位电话了吗?”

“打了,周明达说他马上下来。但这两人不肯去会客区等,就站在旋转门内侧,一个劲儿往里看。”小杨顿了一下,“林经理,我看他们不像正经办事的,要不要叫保安?”

“先别叫。”林知远说,“你通知一下赵姐,就说楼下有人找周明达,情况不太对。我过去看看。”

他挂掉电话起身,经过老陈工位时敲了两下桌面。“楼下有人找周明达,我去看看情况。你帮我盯一眼项目群,有问题随时喊我。”

老陈摘下耳机,眉头拧起来:“什么人?”

“不清楚,说是姓张。”

老陈脸色一变,上回林知远在饭局上提过那通深夜来电的事,他记得清楚。“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上面。”林知远按住他肩膀,“万一上面需要有人照应,你在更稳妥。”

他从消防楼梯走下去,没坐电梯。到了大堂层,防火门推开一条缝,正好能看见大厅上半部分的景象。前台后面的走廊尽头,周明达已经从电梯里出来了,脚步很快,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原本在干活。他刚走过前台转角,步子就猛地顿住了。

宽肩膀男人——林知远立刻认出了声音,就是电话里的张强——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精确而毫无温度。

“明达,可算见着你了。”张强的声音不大,但在挑高的大厅里格外清晰,“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还以为你飞了呢。”

周明达僵在原地。前台小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放在电话旁边。玻璃旋转门外有人经过,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

“张哥,你怎么来这儿了?”周明达的声音压得很低,往前快走两步,像是想把人往外引,“咱们出去说,出去说行吗?这是我公司。”

“公司?”张强笑了一声,抬高音量,“你换公司也没跟哥几个说一声啊。上个月在科技园那家咖啡店,你说新东家待遇好,周转开了就把之前的账清了。我这人好说话,你说三天,我给你三天。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现在快两周了。”

周明达的后背明显绷紧了。林知远从防火门缝里看得清楚,周明达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裤缝。

“张哥,钱的事我一定想办法,你再给我几天——”周明达的话被张强旁边那个年轻男人打断了。

“想办法?”年轻男人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语气比张强直得多,“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我们跑这一趟不是来听你想办法的。今天要不你把话说清楚,要不咱们就在这儿把账算算,你自己选。”

声音顺着大理石墙面往上传,办公区的走廊上,已经有几颗脑袋从玻璃隔断后面探出来。林知远看见小刘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旁边,整个人定住了,眼睛瞪得溜圆。技术组的另一个同事从会议室门口经过,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贴着墙根往下看。

周明达的脸红了。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跟张强说了句什么,张强摇了摇头,指了一下前台旁边的会客椅:“坐着说,我有的是时间。你公司几点下班?我等你下班也行。”

周明达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这时电梯门打开,赵姐提着文件袋快步走出来。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一丝不乱,脚步快而稳。经过走廊时,她先看了林知远一眼,很轻地点了点头,意思是她知道情况了。

“两位先生。”赵姐走到张强面前,声音不高但充满不容商量的克制,“我是这家公司的人事负责人。你们要找我们的员工谈私事,请到外面的公共区域。公司区域不对访客开放。”

张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您是领导?那正好。周明达欠我六十多万,拖了快两个月了。你们公司招人之前不做背景调查的吗?”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面。前台后面两个正在等电梯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不知道谁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赵姐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依旧平稳:“这是你们之间的私人经济纠纷,请你们到外面自行协商。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两位,在公司范围内聚集喧哗,影响正常办公秩序,我们可以请园区安保介入。”

张强旁边的年轻男人嗤笑了一声,刚要开口,被张强抬手拦住了。张强看着赵姐,笑意收了,眼角却还皱着一道纹:“行,领导说话客气,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们在外面等。”他转向周明达,“明达,今天你不给我个准话,我就不走了。你看着办。”

说完他转身朝旋转门走去,脚步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家客厅散步。年轻男人跟上去,经过周明达身边时扔下一句:“你手机再关机试试。”

两人出了门,站在大楼台阶下面的花坛边,张强掏出烟点上,果真没有要走的意思。

周明达站在原地,后背对着办公区的方向。林知远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几秒钟后,周明达跟赵姐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楚。赵姐点了点头,抬手朝会议室方向指了一下。

“你跟我来吧。”赵姐说。

她带着周明达往会议室走,经过防火门时,赵姐停了一下,侧头对藏在门后的林知远说:“你也来。”

林知远推开门跟上去。经过前台时,他瞥见小杨正手忙脚乱地整理访客登记表,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二楼走廊上,老陈站在扶手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咽了只苍蝇。再远处,小刘已经不在饮水机旁边了——大概正奔走于各个工位之间,传播这个刚刚炸开的消息。

三个人鱼贯进入会议室。赵姐把门关上,顺手拉下了百叶帘。那扇门上的磨砂玻璃窗外面,几个模糊的人影晃来晃去,迟迟没有散开。

林知远拉开椅子坐下,与周明达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周明达低着头,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说吧。”赵姐坐在长桌顶端,把文件袋放在面前,双手交叠,“从你入职那天开始讲,讲清楚。还有,你入职表上填的紧急联系人为什么是你自己另一个手机号?”

第十一章 会议室里的反咬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林知远却觉得后颈微微发潮。赵姐那句问话落在桌面上,像一枚硬币掉进深井,半天听不见回响。周明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拇指反复搓着食指关节,搓了十几下才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沙哑。

“赵姐,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舔了舔嘴唇,目光越过赵姐,直接落在林知远身上,语气忽然变得恳切而痛苦,“林哥,你就说句实话吧——上周五你是不是答应过,说可以帮我周转几天?我当时实在没办法了才开口,你说你想想办法,还问了我要用多久。我信了你的,可你转头就反悔了,我那边工程款等米下锅,工人堵在项目部要工资,我才没忍住跟你急了。这事……是你先应了我,我才把话说出去的啊。”

林知远没动。他感觉赵姐的视线从周明达脸上平移到自己这边,像一束探照灯缓慢扫过。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趿拉着拖鞋快步跑过的声音。他吸了一口气,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甲抵着冰凉的桌面,然后开口,语速比平时还慢半拍。

“周明达,我跟你认识,到今天为止整整八天。上周五之前,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全是在工位上交接文档。你来找我借钱那会儿,是你主动走到我工位旁边,压低声音开口就是十五万。我说的是‘这笔钱我拿不出来’,原话。没有‘想想办法’,没有‘问你要用多久’,也没有‘答应’两个字。你当时脸色变了,嗓门一下子提起来,说我看不起你。这些,办公室当时至少有四个同事听见了。”

周明达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立刻接话:“你是不想撕破脸才这么说的。你私下暗示我可以帮我,我才会跟张强他们提你的名字。不然我怎么会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你自己跟我说过你手头有二十来万,年底准备换房子。”

“我没跟你说过任何关于我家存款的事。”林知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了,“你入职第一天做自我介绍,说自己家里做工程,前一个项目在城东。除此之外,我对你一无所知。你嘴里那套‘我有能力帮忙’的说辞,是你自己编的,还是张强教你说的?”

周明达的脸一下子涨红,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尖利的摩擦声。“你什么意思?你说我编?赵姐,你听听,他这是要把责任全推给我!我在公司才几天,我敢编这种事?他一个老员工,中层领导,他说话有分量还是我说话有分量?他说没说过,谁证明?”

“我能证明。”会议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老陈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脸上带着那种技术员特有的固执表情。他身后跟着小刘,小刘缩着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站在老陈旁边。“上周五下午四点零几分,我去茶水间倒水,正好听见后半段。周明达,你当时说的是‘林哥你手头方便吗’,林知远回的是‘家里钱都有安排,动不了’。全部对话不到两分钟,你后来声音突然大了,我隔着墙都听见你在说他不够意思。从头到尾,林知远没答应过你一个字。”

周明达张了张嘴,目光在老陈和小刘之间来回跳,嘴角抽动了一下。他转向赵姐,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赵姐,他们是一个组的,当然帮着他说话!我孤身一个人来这个公司,我上哪说理去?”

赵姐一直没有插话。她这时候抬起手,示意所有人都停下来,然后慢慢翻开面前的文件袋,抽出一张打印纸,用指尖推到周明达面前。

“周明达,这是你入职时填的《员工信息登记表》复印件。紧急联系人一栏,你填的名字是‘周明远’,关系写的是‘兄弟’,联系电话是你自己正在使用的那个手机号——尾号六七八九。我问你,究竟是你根本没有别的紧急联系人,还是你随便编了一个名字?”

周明达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赵姐继续往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你的学历证书复印件,和面试时提到的前公司名称,我已经让人在系统里核过了。前公司那边的人事回复是——‘此人已离职,不建议录用,具体原因涉及内部调查不便透露’。你入职到现在六天,公司给你的试用期评价周期都没走完,你已经在外面欠了六十多万外债,还把债主引到公司楼下来。现在你当着我的面,把借钱被拒说成别人失信于你。周明达,你觉得我能信你哪一句?”

周明达的肩膀垮了下来。他伸手想去够那张纸,赵姐按住了。他收回手,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咔咔作响。沉默了大约有十几秒,走廊里那几颗脑袋的影子还在磨砂玻璃外面晃来晃去,小刘偷偷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不知道给谁发消息,被老陈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赶紧收起来。

“赵姐,”周明达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声,“我确实欠了钱,但那是做生意亏的,不是拿去乱花了。张强他们逼得紧,说再不还钱就去找我家里人。我实在没办法了,想着新公司没人知道我底细,能借一点是一点。林哥……林知远他确实没答应过我,是我急了乱咬人。我错了。”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肩膀微微发颤。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赵姐把那张登记表收回文件袋,合上封口,然后对周明达说:“你现在写一份书面情况说明,把入职时填写的虚假信息、在外债务情况、今天这件事的经过,全部写清楚。写完交给我。另外,你入职时签署的《员工手册》第十四条明确规定,试用期员工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同事借贷。你需要一并说明,你是否知晓这条规定。”

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笔,放在周明达面前。又转过头看向林知远和老陈他们,目光在林知远脸上停了一瞬,说:“你也写一份。把你拒绝借钱的过程、时间、地点、在场人,如实写下来。公司会核实所有相关记录。这不是针对谁,程序如此。”

林知远点了点头,站起来。椅子往后推的时候,他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梁上,一阵凉意蹿上来。他看了周明达一眼。周明达低着头,手里的笔尖抵着纸面,迟迟没有落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忍。

第十二章 证据说话

赵姐把那支笔放在周明达面前之后,并没有催他。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看了看楼下。张强那两个人还在大厅外面的台阶上坐着,其中一个在打电话,另一个低头抽烟,烟头在傍晚的光线里亮一下暗一下。赵姐合上百叶窗,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周明达,你先写。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交给我。写完之后,你可以在会议室里等,也可以去休息区。不要离开公司大楼。”

她又看向林知远:“你跟我到隔壁办公室来写。分开写,写完之前不要碰面。”

林知远跟着赵姐出了会议室。走廊里原本聚着的几个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小刘还站在饮水机旁边,假装在接水,杯子早就满了,水溢出来流了一地。赵姐看了他一眼,小刘吓得手一抖,杯子差点掉地上,低着头一溜烟跑了。赵姐什么都没说,推开旁边一间小洽谈室的门,让林知远进去。

洽谈室里只有一张圆桌和几把椅子。赵姐拉上窗帘,打开顶灯,又从文件柜里取出一沓空白的A4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放在林知远面前。

“你把你这边的时间线写清楚。从周明达找你借钱开始,到刚才为止。哪个时间点发生了什么,有谁在场,你说了什么话,他是什么反应。越具体越好。”

林知远坐下来,拿起笔。指尖触到冰凉的笔杆,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在纸的最上方写下日期和时间,然后开始回忆。

周五下午四点左右,周明达走到他工位旁边,先问他项目上的事,然后压低声音开口借十五万。他当时手里还在改一份需求文档,鼠标停在屏幕上,整个人愣了好几秒。他记得自己说的是“这个数额太大了,我家里的钱都有安排,动不了”。周明达又说“三天就还”,他又重复了一遍“真的动不了,不好意思”。然后周明达声音就大了,说什么“看你平时挺仗义,原来都是装的”,办公室里好几个人抬头看。他当时没回嘴,只是把椅子转回去继续看屏幕,周明达站了一会儿,摔了一下鼠标垫走了。

这些细节他写得很慢,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在脑子里反复核对。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放下笔,抬头对赵姐说:“赵姐,我们公司的企业聊天软件有记录。周明达那天在工位上跟我说完话之后,又在聊天软件上给我发过消息。我当时没回,但消息应该还在。”

赵姐正站在门口跟外面的人交代什么,听到这话转回来:“你现在能登录吗?”

“可以,我手机上有。”

林知远掏出手机,打开企业聊天软件。他和周明达的对话窗口排在公司群聊下面,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上周五十六点二十三分。他点开,把手机递给赵姐。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四条消息。周明达发的第一条是:“林哥,刚才人多不方便说,我家那边确实急用钱,十五万,三天肯定还,帮个忙。”第二条隔了大概两分钟:“林哥你在吗?”第三条又隔了一分钟:“要是为难的话,能不能借一半?八万也行。”第四条是最后一条,发在十六点三十一分:“行吧,我知道了。”

林知远自己从头到尾没有回复过一个字。

赵姐拿着手机看了很久,翻了翻上面的聊天时间戳,又往上划了划,确认这是两人之间唯一的私聊记录。她把手机还给林知远,点了点头。

“这条证据最重要。你先继续写,我去把监控调出来。”

赵姐出去了。林知远一个人坐在洽谈室里,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顶灯发出轻微的低频嗡鸣声。他继续往下写,写到自己当天回家后跟苏晚的对话,写到周一小刘告诉他的那些传言,写到周三饭局上周明达当众说的那些带软刺的话。他写得很克制,没有加任何评价,只是描述事实。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赵姐回来了,后面跟着老陈。老陈手里也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看到林知远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后把手里的纸递给赵姐。

“我写完了。那天我听见的就那些,时间、地点、原话,全在上面。”

赵姐接过来翻了翻,又看了看林知远面前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A4纸,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圆桌上。她从文件袋里又取出几张打印的截图和一份表格记录,摆在旁边。

“我这边也查了几项东西。第一,公司门禁系统记录显示,上周五下午四点十二分,周明达确实离开过工位区域,去了茶水间方向,四点十九分回到工位。这跟你们两人说的时间吻合。第二,我调了茶水间外面的走廊监控,没有拍到茶水间内部,但拍到了周明达进去和出来的全过程,中间只有他一个人进去,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第三——”

她翻到那份表格记录,用手指点了点其中几行数据。

“周明达入职时填写的紧急联系人电话,我让行政那边拨过了,是空号。他填的家庭住址,我让人在系统里查了一下,那个门牌号根本不存在。也就是说,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公司找到他真实的家人。”

老陈在旁边闷声补了一句:“他那个前公司,我朋友今天下午又给我回了消息。说周明达在那家公司干了不到一年,先后跟四个同事借过钱,金额从两千到一万不等,借完就拖着不还,后来部门主管出面调解也没用,公司让他自己提离职的。我朋友说,他们那边人事提起这个人就头疼。”

赵姐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她合上笔记本,看了看林知远,又看了看老陈。

“材料差不多了。你们俩先回去,今天这件事不要在组里多说。周明达那边我会继续处理。明天上午我会把整理好的材料提交给人事部和法务那边,后续怎么定性,公司会有正式结论。”

林知远站起来,把写好的材料留在桌上。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走出洽谈室。走廊里已经开了灯,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照在灰色地毯上,给人一种不真实的安静感。经过会议室门口时,林知远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磨砂玻璃后面隐约能看到周明达坐在桌边,低着头,还在写。

小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凑到林知远身边,压着嗓门问:“林哥,怎么样了?到底怎么回事啊?楼下那两个人走了没有?”

老陈瞪了他一眼:“别打听。该干嘛干嘛去。”

小刘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早就觉得那家伙不对劲,刚来就到处打听谁工资高谁家里有钱……”

老陈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行了,回去干活。”

林知远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下午没改完的那份需求文档上。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旁边工位上周明达的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键盘垫、水杯、笔记本,像是一个打算长期干下去的人摆出来的样子。但工位底下那个垃圾桶已经塞满了,里面有几张揉皱的纸团,最上面一片露出半个印刷体的字——“贷款逾期提醒”。

林知远把目光移回自己的屏幕。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今晚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他拿起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回了三个字:“都行,我正常下班。”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握住鼠标,打开那份没改完的文档,一行一行看了下去。

第十三章 辞退通知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知远正在改一份接口文档,右下角的企业聊天软件弹出一封部门全员邮件通知,标题很短:关于市场部试用期员工周明达的处理决定。他点开,内容只有两段,措辞正式且克制,大意是经公司核查,周明达在入职时提供的部分背景信息与事实不符,且在试用期内存在违反员工行为规范的情形,公司决定即日起与其解除劳动关系,相关手续按流程办理。

邮件末尾附了一句:请各部门同事知悉,妥善做好工作交接。

林知远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关掉了窗口。隔壁工位的小刘探过头来,用口型问了一句“看到了”,林知远微微点了下头,没接话。组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过分,键盘声比平时轻了一半,没有人议论,也没有人转发消息,仿佛这封邮件只是一份普通的流程通知。

大约十点半,林知远起身去接水。路过市场部那片工位时,他远远看见周明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往一个纸箱里码东西。显示器已经黑了,桌上的小物件被一件件收进箱子,动作不快不慢,看不出什么情绪。赵姐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低声说着什么。周明达偶尔点一下头,没有抬头看周围。

林知远收回目光,继续往茶水间走。等他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周明达已经抱着纸箱走到了过道上。箱子不大,里面装着水杯、一盆小绿植、几本崭新的笔记本,最上面搭着一件灰色外套。他朝电梯方向走,经过林知远工位所在的区域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林知远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周明达也停住了。两个人隔着大约一米半的距离对视了几秒。周明达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嘴角绷紧,下颌的线条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没有前一晚会议室里的凌厉,也没有道歉的意思,说不清是疲惫还是空白。他收回目光,下巴往箱子上方低了低,脚步重新迈开,朝电梯间走去。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打开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市场部那边有人轻轻呼了口气,有椅子挪动的声响,有人开始正常说话。林知远低下头,重新握住鼠标。屏幕上那份接口文档的某一行被光标选中,他发现自己刚才漏看了一个参数说明。

午饭时间,老陈端着餐盘坐到林知远对面,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说了句:“走了?”

“走了。”林知远夹了一筷子青菜。

老陈嚼了两口饭,又开口:“我听赵姐说,行政那边上午把他的门禁卡、工牌、电脑全收了。他那个电脑硬盘被技术部单独拿去做了备份留存,说是有几个文件夹里存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客户通讯录草稿。这人真是来路不明。”

林知远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问:“组里那几个人情绪怎么样?”

“都还好,就是小刘话多,被我按住了。”老陈扒了口饭,“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杆秤。你那天在洽谈室里写材料,后来赵姐把监控调出来,谁对谁错,明摆着的。周明达那小子临走还想找人垫背,真是……”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下午两点多,林知远收到赵姐发来的消息,让他抽空去一趟人事部。他放下手里的活,穿过走廊,推开人事部那扇贴着磨砂膜的玻璃门。赵姐坐在工位后面,面前的显示器开着两份文件,左手边放着一摞已经装订好的材料,封面上贴着便签,写着法务备案字样。她看到林知远进来,伸手示意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顺手把显示器转了个角度,不让走廊方向的人看到屏幕。

“材料我已经全部交给法务了,公司最后的定性你上午看到邮件了。”赵姐的声音不高,语气比平时更认真,“这件事你处理得还算冷静,能想到及时找人事反映,比有些人在气头上跟对方吵个没完要强。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印着公司员工行为规范几个字,边角已经有些卷。她把小册子推到林知远面前。

“我希望你记住一点。以后遇到类似的事,不管对方是刚来一周还是干了十年,是开口借钱还是打听你家里的事,你不用自己去查,也不用跟他私下较劲。第一时间找人事,找你的上级,走正式渠道。公司有公司的流程,保护员工也有保护员工的办法。你这次是自己扛了太多天。”

林知远接过那本小册子,翻了两页,里面夹着一张新印的补充说明,标题是《试用期员工行为管理注意事项》,日期就是今天。他把册子合上,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赵姐。这次谢谢您。”

“谢就不用说了。”赵姐摆了摆手,语气稍微松了一些,“你那份材料写得很清楚,时间线、原话都记得住,帮了大忙。以后长个心眼就行。回去干活吧。”

林知远站起来,把那本小册子拿在手里,走出人事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初秋干爽的凉意。他走回工位,把册子放进抽屉最上层,和员工手册并排放好。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接女儿放学。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重新打开那份接口文档,找到刚才漏看的那个参数,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敲字。办公室里恢复了正常的声响,电话铃声、讨论声、打印机吞吐纸张的机械音,一切像往常一样继续运转。只是市场部那边的工位空了一个,桌面被擦得干干净净,连一根数据线都没留下。

林知远盯着屏幕,把参数改完,又顺手检查了下面三行的数据格式。等他保存好文档,才发现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跳到了四点十七分。他下意识往市场部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新来了两个实习生正在往空工位上搬电脑,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好像那个位置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下班前,赵姐又折回来一趟,路过他工位时敲了敲隔板,弯腰低声说了一句:“今天的事就翻篇了,别往心里去。你那份材料我留了底,万一以后有什么后续,公司这边会给你撑腰。”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林知远关掉电脑,把桌上散着的几份草稿纸叠好塞进文件柜。抽屉最上层那本小册子露出一角,他看了一眼,没再翻,直接合上抽屉,拿起外套和手机起身。走到电梯间时,苏晚发来第二条消息,说已经在学校门口了,女儿今天数学小测拿了满分,吵着要吃炸鸡。他嘴角动了动,回过去:那就去,我大概二十分钟到。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下一楼,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老陈在部门群里发了个搞笑表情包,底下小刘跟了一串哈哈哈。他退出群聊,把手机揣进口袋。门开的时候,外面大厅的灯已经亮起来了,保安在门口跟一个送快递的说着什么。他推开侧门走出去,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路边桂花树刚开始散的香气。初秋的天黑得早了些,远处天边还剩一层淡淡的橘色,被楼群切成细长的条带。他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脑子里已经在想女儿小测那道满分题是什么样子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第十四章 妻子的后怕

林知远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玄关一直铺到餐桌。苏晚正蹲在茶几旁边帮女儿收拾书包,听见门响抬起头,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回来得挺快,我以为你还得堵一会儿。”

“今天运气好,地铁刚好赶上。”林知远换好拖鞋,把手里的外套挂在门口,走过去在女儿脑袋上揉了一把。小姑娘正趴在桌上画画,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爸爸继续涂她的水彩笔。

苏晚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往厨房走:“洗手吃饭,炸鸡在烤箱里热着,凉了就不好吃了。”

饭桌上女儿叽叽喳喳讲数学小测的事,说最后一道应用题她本来写错了单位,检查的时候想起来老师讲过,又改了过来。苏晚一边给她剥炸鸡外面的脆皮一边笑,说你这马虎的毛病总算改了点。林知远听着,筷子夹着米饭往嘴里送,眼睛却是散的。

苏晚第三次看他的时候停下了动作。她用筷子头轻轻敲了敲他碗沿:“你今天不对劲,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公司的事?”

女儿还在旁边念叨她的满分小测,苏晚朝她做了个手势,小家伙很会看眼色,捧着炸鸡块挪到客厅沙发那边,把电视音量调小,自顾自看得认真。

林知远这才把筷子搁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整个下午在办公室压着的那口气,到了这会儿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想了想,从周五下午周明达凑到工位旁说借钱开始讲起,一句一句说得很慢。说到周明达当场翻脸、提高嗓门指责他的时候,苏晚的眉头拧了起来,但没有打断。

“……后来这事闹到公司,赵姐出面处理,今天正式把人辞了。”林知远说完最后一句,把汤碗里剩下的一点汤底喝干净,抬眼看向苏晚。

苏晚坐在对面,两只手叠在桌上,沉默了十几秒。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从胸口一直沉到指尖,最后落在桌面上。

“十五万。”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音量很轻,像是在核对自己有没有听错,“咱们家存折上一共就二十万出头,他开口就是十五万,还是入职刚满一周的人。”

林知远点点头。

“你当时要真借了——”苏晚说到这里停住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你想想看。三天周转,到期不还,你拿什么去要?借条都没有,你俩之前认识吗?他今天说家里做工程,明天改口说是朋友急用,你连他身份证号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林知远说。

“你知道,但你还是纠结过。”苏晚看着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洞穿力的平静,“你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进门换鞋的时候你就在想这事。你是不是还觉得,万一人家真有难处呢。”

林知远没有立刻否认。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周明达被辞退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从他的工位旁走过去,脚步停了几秒。他当时握着鼠标的手有点僵,以为对方会说什么,结果周明达什么也没说,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那一瞬间他心里冒出来的情绪他很清楚,不是痛快,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堵。

“我就是想不明白。”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一个人怎么会把自己活成这样。入职才一周就敢开口跟不认识的人借十五万,被拒了就翻脸,为了自保还能反咬一口。他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在正道上,什么钱赚不到。”

苏晚端起碗站起来往厨房走,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你就是心太软。他那种人,走投无路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今天借不到你的,明天就会去借别人的。你把他挡在门外,是他自己的问题,不是你欠他的。”

林知远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客厅。女儿已经把炸鸡吃完了,正拿着遥控器找动画片,两只小脚搁在沙发扶手上晃来晃去。茶几上摊着她的画画本,翻到最新一页,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站在房子前面,太阳画得特别大,占了小半个天空。

苏晚从厨房出来,手里拿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在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到他对面。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女儿,声音软下来。

“那笔钱,一分一厘都是给闺女攒的。她以后上学、上兴趣班、万一想出国,咱们能给她的就这么多。我不是不信你,但这种事发生一次就够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你要是心一软,现在坐在家里发愁的就是我们两个。”

林知远把水杯握在手里,杯壁温热。他想起那天周明达站在茶水间里恳求他的样子,当时他提了一个替代方案,说可以帮他联系公司内部的小额应急借款渠道,利息低、手续正规。周明达几乎没听完就拒绝了,说那个太慢,等不及。真正需要救命钱的人,怎么会嫌正规渠道慢。

“你说得对。”他终于说,“是我一开始想太多了。赵姐也说了,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走人事流程,不用自己扛。”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嘴角终于松下来,伸手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翻篇了。明天周末,说好了带闺女去动物园,你别一大早又坐那儿发呆。”

林知远笑了一声,反手把她的手掌握住。女儿在客厅突然喊起来:“妈妈!动画片里的小兔子也有爸爸!”苏晚应了一声“来了”,抽出手走过去,弯腰坐到沙发扶手上,跟女儿一起看那只卡通兔子在屏幕上蹦蹦跳跳。

林知远坐在餐桌旁,水杯里还剩半杯。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点风,阳台晾衣架上的夹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叮当声。他看着苏晚和女儿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慢慢沉下去,像一杯水静置久了,杂质落到底部,上面变得清澈。

茶几上那幅画还摊着,三个人手拉手,房子歪歪扭扭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烟被画成了蓝色。他走过去蹲在女儿旁边,小家伙立刻把遥控器塞到他手里,指着屏幕说爸爸你快看小兔子要过河了。他接过来按下音量键,把声音调大了一点。

苏晚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眼睛里带着笑。他冲她点点头,意思是自己没事了。她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陪女儿看动画片。厨房的灯还亮着,洗碗槽里泡着晚饭用的碗碟,明天早上再收拾也不迟。日子就是这样,一件一件过,一关一关走。他伸手把女儿滑到地上的小毯子捡起来搭回沙发上,顺手拉平了翘起来的沙发巾一角。

第十五章 道歉短信

三天后的傍晚,林知远正蹲在阳台上给女儿那盆快蔫掉的小薄荷浇水,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腾出手掏出来看,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开头两个字让他动作停了半拍:林哥。

薄荷叶尖上的水珠滴到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有立刻点开,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客厅里传来苏晚辅导女儿写数字的声音,女儿把“8”写成了两个摞在一起的圈,苏晚在笑她。

他直起身,靠在阳台栏杆上,点开了那条消息。

短信很长,长到他往下滑了两次才到底。周明达在开头客客气气叫了一声林哥,说这条消息打了删删了打弄了快一个小时,不知道该不该发,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发。接下来的一段话没有绕弯子,承认自己在外面欠了六十二万,有信用卡有网贷有跟朋友借的,拆东墙补西墙撑了大半年,家里老房子都悄悄抵押出去了。他写道:来公司面试之前我查过,这家公司待遇在省城算不错的,我就想着先混进去,再想办法找同事周转。第一个看中的就是你,因为你工位旁边挂着全家福,看着像过日子的人,心应该软。

林知远看到这儿,眉头拧了一下。阳台上风有点大,吹得晾着的毛巾啪嗒啪嗒碰着栏杆。他继续往下看。

周明达说那天开口借十五万,其实根本没抱太大希望,但被拒绝之后火气一下就冲上来了,一半是急一半是恼。他说张强那帮人当天下午就堵在他租的房子门口,拍了照片发给他,说再不还钱就把照片贴到公司门口。他当时脑子里全是这些画面,林知远拒绝的声音在耳朵里嗡嗡响,他控制不住就骂了出来。短信里他用了“口不择言”四个字,说事后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难堪,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会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再往下,他写了被辞退那天的事。他说反咬林知远那件事,是他这辈子做过最不是人的一件事。当时张强在会议室里盯着他看,赵姐问他话,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承认是自己到处借钱,不然以后哪个公司还敢要他。他说自己知道那份聊天记录在,林知远肯定会拿出来,但还是赌了一把,赌公司查不了那么快。结果输得干干净净。

短信最后几句写得有点乱,能看出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他说回了老家,在县城边上租了个小房子,跟爸妈住在一起。老爷子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后来给了他一万块,让他先把吃不上饭的窟窿堵上。他说打算去县里的物流园找份开货运的差事,慢慢把债还上,六十多万可能得还个五六年,但总比在省城东躲西藏强。末尾他说:我知道你不欠我什么,也没脸求你原谅。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林哥,对不住了。

林知远把手机从眼前拿开,呼出一口气。阳台外面是傍晚的居民区,斜对面的楼里陆续亮起灯,有人在阳台上收干透的床单,动作利落。他把那条短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在“第一个看中的就是你”那句话上停了停。原来从第一天起,他就是被算计好的那一个。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微微发凉,但奇怪的是,那股凉意过去之后,心里反而平静了。

他退出短信界面,打开通讯录,把这个号码存了进去,名字那一栏打了一个“周”字,想了想又删掉,改成了“前同事周”。苏晚走过来推阳台的推拉门,问他怎么还不进来吃饭。他看到她的脸映在玻璃上,背后是餐厅暖黄色的灯。

“周明达发的?”苏晚眼尖,看到他手机屏幕。

他把手机递过去。苏晚接过来站着看完,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沉默,最后她把手机还给他,只说了一句:“这人总算说了句实话。”

“他说回老家了,准备还债。”林知远把手机塞回兜里,弯腰把地上的水壶拎起来放好,“欠了六十二万,房子也抵了。”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天晚上他们谁也没再提这事,饭桌上女儿拿着她的画画本给他们看新画的一页,画的是动物园里的大象,鼻子长得拖到了地上。苏晚笑着说你这大象鼻子比水管还长,女儿一本正经解释说大象的鼻子就是很长很长的。

临睡前林知远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重新打开那条短信,光标在回复框里闪了半天。他不想写什么大道理,也不想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去教育对方。最后他只打了五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个标点。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暗下来,客厅重新陷入沉静。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推开女儿的画画本和散落的彩笔,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杯子是去年公司发的周年纪念品,蓝底白字,印着公司的标志。他喝了两口,听到卧室里苏晚叫女儿关灯睡觉,女儿在讨价还价说再讲一个故事。

他靠在沙发垫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周明达那个名字从今天开始就会慢慢从他生活里消失了,像水面上一圈涟漪,慢慢扩开,慢慢淡下去,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些痕迹会留下来,比如以后再有新同事跟他套近乎,他可能会下意识地多留一个心眼。比如公司那本员工手册更新版本出来之后,赵姐请他去做分享,他得想清楚到底该说什么。比如他今天回复的那五个字,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做完了就做完了。

苏晚洗完澡出来,头发上包着干发帽,看到他还坐在沙发上,走过来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走,放到一边。“又在想?”

“没有。”他站起来,顺手把女儿的彩笔一支支收进笔盒里,“睡觉吧。”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进卧室前回头说了句:“明天早上你送闺女去幼儿园,她今天说想让你送,说她同学小美的爸爸每天都送。”

“行。”

他关了客厅的灯,黑暗中阳台方向有一小片月光落在地砖上。他走到卧室门口,听见女儿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苏晚在里面给他留了床头灯,暖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站在门口停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

第十六章 办公桌上的新规矩

周一下午的部门例会,林知远照常带着文件夹进会议室。落座的时候他扫了一圈,长桌边坐着老陈、小刘、测试组的小周,还有新来的两个实习生。周明达原先坐的那个角落位置,现在换成了小刘从别的组借来的一盆绿萝,叶子翠绿,顺着花盆边沿垂下来。

赵姐提前到了,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文件,挨个发到每个人面前。林知远接过来一看,是更新后的《员工手册》摘录,第三条用加粗字体标着:试用期内员工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公司同事借贷,亦不得以个人名义介绍外部借贷关系。违反者视情节轻重予以警告、调岗或解除劳动合同。

“这是法务那边根据上个月的情况新加的条款,全公司已经正式发布。”赵姐把剩下的几份放在桌角,推了推眼镜,“另外,从这一批新员工入职培训开始,我们会增加一个专门的环节,讲职场边界和风险防范。培训PPT我已经做好了,林知远,培训那天你来跟新同事聊十分钟,讲讲你的教训。”

林知远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我不是让你讲细节,”赵姐补充道,语气平和,“你就讲讲分寸感,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小刘在旁边小声嘟囔:“这规矩来得及时,上回那事真是……”

“上回什么事?”坐在对面的实习生小周一脸茫然。

小刘刚想张嘴,被老陈一个眼神止住。老陈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过去的事,新人不用知道。你就记住一条,跟钱有关的,在公司里一律不开口,开口就变味。”

小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赵姐把话题拉回正轨,开始过这周的部门考勤和项目进度。林知远一边听一边用笔在笔记本上勾画,心思却没完全落在数据上。他注意到赵姐发给他的那份手册摘录,除了借贷条款,后面还附着一段话,大意是鼓励员工通过工会互助渠道申请紧急帮扶,而不是私下借贷。这条他之前没在旧版里见过。

散会之后,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哥,赵姐让你去培训讲课,你准备说啥?”

“没想好。”

“要不你把那天的事简单提两句?就提你拒绝了之后对方什么反应,让大家有个数。”

林知远摇头。“细节不提。越少人知道越好,对他对我都没坏处。”

小刘想了想,点头。“也是,毕竟人都走了。对了哥,昨天我在超市门口碰见前台的小贾,她说周明达走的那天下午,在大厅等电梯的时候还把工牌摔在地上,保洁阿姨捡起来的。”

林知远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笔记本合上。“电梯到了人就走了,摔不摔工牌,都跟咱们没关系了。”

他起身回工位,把那份更新后的手册夹进文件柜里。文件柜最上面一格存着去年发的那版,封面颜色明显浅一些。两本摞在一起,新旧对比鲜明。他伸手把旧的那本抽出来翻了翻,找到员工行为规范那一章,果然没有关于借贷的任何字句。公司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这次风波转化成了一条正式制度。算不上多大的事,但林知远觉得这东西比任何私下议论都有分量。

周三下午,新一批员工入职培训在二楼多功能厅进行。赵姐先讲了公司概况和规章制度,轮到林知远上台时,台下坐着十来张年轻面孔,有的拿着笔记本,有的端着一次性水杯。会议室后排的投影仪还亮着赵姐上一页PPT,标题写着“职场边界与沟通礼仪”。

林知远把麦克风往下压了压,扫了一圈台下。

“我是项目三组的林知远,在这家公司待了六年。今天要说的很简单,就三句话。”

他停了一下。

“第一句,帮人要有底线。第二句,交友要看时间。第三句,遇事要走正道。”

台下安安静静,有几个新人以为他还会展开说说,手里的笔悬着,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才意识到确实只有这三句。后排有个女生笑了一声,赶紧捂嘴。

林知远接着说:“展开解释是赵姐的事,我只负责把这三句放在这儿。以后你们在公司待久了,哪天遇到类似的事,能想起来这三句话,我今天就没白站这十分钟。”

他说完把麦克风推回去,走下台。赵姐在边上带头鼓掌,老陈坐在门口那排,拍得最响,还朝林知远竖了一下拇指。小刘混在几个新人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培训结束后,林知远回到工位,发现键盘旁边多了一杯奶茶,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小刘的字迹:哥,你今天讲得真好,三句话顶三十分钟。奶茶请你的。

林知远把便利贴揭下来,随手贴在显示器边框上,转头看小刘正对着屏幕噼里啪啦敲代码,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周四早上他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整层办公室还空着大半,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过道那头慢慢过来。他走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目光无意间落在桌角那本新手册上。他翻了翻,又合上,放回文件架。

保洁阿姨拖到他旁边,直起腰歇口气,笑着跟他打招呼:“林经理今天来得早啊。”

“阿姨早。最近这边好打扫吗?”

“好多了。”阿姨把拖把往水桶里涮了涮,“前阵子角落里老堆着外卖盒子,还有人把烟头扔在洗手间台盆里,这礼拜都没了。”

林知远点点头。阿姨推着拖把去了下一排。他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最上面一封是赵姐发来的,标题是“新员工培训反馈汇总”,正文里写着这一批新人对风险提示环节的满意度评分很高。他把邮件归档,开始处理当天的项目排期表。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陈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夹了一筷子豆角,头也不抬地说:“你早上的三句话我录下来了,回头我发给我侄子看看。他刚毕业,在一家销售公司干,上个月就有老员工找他借钱交房租。”

“借了吗?”

“我让他没借。他说那老员工这两天见了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老陈嚼着饭,“你说这叫什么事,不借还成仇人了。”

“那就成仇人呗。”林知远用筷子拨了一下盘子里的番茄,“你还记得我刚入职那年,咱们组那个姓孙的,跟每个人借了两百块话费,后来辞职了,加起来骗了三千多。”

老陈放下筷子,想了想。“有这事?我怎么没印象。”

“你那时候在外地出差,他借到我这儿,我给了。后来他走了,组里五六个人都找你抱怨过。”

“那你不早说。”

“我当时也没想到他会直接消失。等反应过来人已经没影了。”林知远把番茄吃了,放下筷子,“你侄子做得对。钱借出去的时候是情分,要回来的时候是仇人,这个账太不划算。”

老陈叹了口气,拿筷子指着林知远:“你这个人看着闷,心里比谁都明白。”

下午两点,林知远收到苏晚发来的消息,是一张某银行APP的截图,显示定期账户里多了三千块。下面跟着一行字:这个月奖金到账,我先存进去了。女儿下学期的美术班费用另放了一张卡,你放心。

他回复了一个“好”字,锁屏,继续手头的工作。

快下班的时候,他收到一封系统自动发送的邮件,是公司OA平台推送的制度更新通知,跟赵姐发的那份内容一致,末尾加了一句:本规定自发布之日起生效,请全体员工知悉并遵守。他点了一下“已知悉”,关上邮箱。

起身去接水的时候,路过茶水间门口,听见里面两个新来的实习生在聊天。一个说今天培训那个林经理讲得真好,三句话比长篇大论都管用。另一个说,我听赵姐提了一句,好像跟之前一个走了的同事有关。前一个立刻压低声音追问,什么同事。

林知远端着自己的杯子从门口走过去,没有回头。身后传来饮水机放水的咕噜声,和实习生不敢大声的窃窃私语,慢慢被隔在了走廊另一头。

回到工位,他打开抽屉找便签纸,碰到那本旧版员工手册。他把它拿出来,在扉页上写了日期和一个“存”字,然后放到文件柜最底层。新版的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下次谁问起来,他直接抽出来就行。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对面写字楼的灯亮了,一格一格的,像是什么人在巨大的表格里随手点了几个单元格填充了颜色。小刘从工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冲他喊:“哥,走不走,今天我请你吃楼下的牛肉面,庆祝咱们组这周排期提前干完。”

林知远把电脑锁屏,拿起外套。“行,那我要加个卤蛋。”

“加两个都行。”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小刘还在念叨新项目的事,说某某模块接口太难调了,得找老陈支招。林知远听着,偶尔搭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微微点头。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厅里保洁阿姨正在给绿植擦叶子,见他们出来,抬头笑了笑。

外面风有点凉,路灯刚亮。两人往街对面的面馆走,路过公司楼下那排自行车棚,车棚角落贴着新出的消防安全通知,边角还卷着。林知远多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小刘拉开面馆的玻璃门,暖气和牛肉汤的味道一起涌出来。

第十七章 存折上的数字

周六早上,林知远被女儿的小手拍醒。爸爸,起床了,你说好今天带我去银行的。小姑娘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攥着那张粉蓝色的存折,封面贴着她自己挑的卡通贴纸,边角有点起毛。苏晚站在门口,头发扎起来,穿着件米色的薄毛衣,手里拎着帆布袋,说早点去,人少。

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风一吹,叶子贴着地面滑出去几米远。女儿跑在前面,专门踩那些翘起来的砖,踩一块跳一下。苏晚在后面喊当心摔着,小姑娘回头做了个鬼脸,跑得更快了。

银行九点开门,他们到的时候前面排了五个人。穿制服的保安大叔正在擦玻璃门,见小姑娘趴在玻璃上看里面的叫号机,笑着说马上就好了。林知远取号,A007,前面还有两个。他牵着女儿坐到等候区的椅子上,苏晚站在旁边看墙上的利率表,指着一年期的数字说又降了。林知远说降就降吧,反正咱们也不指着利息。

轮到他们的时候,柜员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接过存折翻到最后一页,问存多少。苏晚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三千块现金,说存定期,跟之前一样。柜员数了两遍,啪啪敲键盘,打印机吱吱响了一阵,把存折递出来。女儿踮着脚要看,苏晚把她抱起来,指着最新那行数字说你看,咱们又多了三千。小姑娘伸出食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点过去,念得磕磕绊绊,末尾的零数了三遍确认是三个。

出了银行,太阳已经爬高了些,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苏晚提议去旁边的社区公园坐一会儿,女儿举着存折说要去公园里画画,她美术班老师让写生。林知远说画什么,小姑娘认真地想了想,画树。苏晚笑,说每回都画树,你们班是不是有三十棵不同的树。女儿不理会,已经跑到前面石凳上摊开了速写本。

林知远和苏晚并肩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苏晚把帆布袋搁在腿上,偏头看他,说昨天赵姐在群里发了新制度的事,她看了。林知远嗯了一声,说就多了一条试用期禁止借贷。苏晚说这个规定写得好,白纸黑字,以后谁再开口,直接翻手册给人看。林知远笑了笑,说赵姐做事一向周全。

苏晚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天晚上你说周明达破口大骂的时候,我其实没告诉你,我后脊梁都凉了。”

“为什么?”

“你想啊,一个才来一周的人,张口就是十五万,还理直气壮。这得多大的胆子。”苏晚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在想,咱们那点钱要是真借出去了,后面怎么收场。你拉不下脸来要,他肯定也不主动还,拖上几个月,咱们连换房的计划都得搁置。”

林知远看着远处女儿低头画画的背影,两只小辫子垂在肩膀前面,随着她运笔的动作轻轻晃。“我那天在车里坐了十分钟,就是怕把情绪带回家。后来想通了,借不借是咱们的事,他高不高兴是他的事。”

“你这个人,看着不声不响,心里有本账。”苏晚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我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靠得住。”

“那是因为你比我会算账。”林知远侧头看她,“你们财务的人,对数字都敏感。”

苏晚笑着白了他一眼。“少来。我是对风险敏感。你那个新同事,从头到尾就是冲着你的存款来的。他打听过你,知道你在公司干了快五年,知道你是中层,家里有老有小,不好意思撕破脸。他是挑准了人下手的。”

“你说得对。”林知远把双手搁在膝盖上,腰往后靠了靠,长椅的靠背有点凉。“后来老陈告诉我他前公司的事,我才彻底明白,人家就是广撒网。这个借不着换下一个,反正新公司有的是面皮薄的人。”

风吹过来,带着点草地刚浇过水的湿气。苏晚把头发别到耳后,说:“所以你那个三句话,帮人要有底线,帮忙要留证据,被拒了别觉得丢人。我听着就觉得好。要是每个刚工作的人都能明白这个,能少走多少弯路。”

“赵姐让我讲的时候,我本来准备了一堆话。后来一想要是讲多了,反倒像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不如就三句,爱听不听。”

“你呀,”苏晚推了他肩膀一下,“嘴上说得轻巧,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怎么说让人能听进去。”

女儿跑过来,把速写本举到他们面前。画上一棵歪脖子树,树干涂得深一块浅一块,树冠倒是画得仔细,叶子一片一片的,还分了深浅。苏晚认真地看了看,说画得真好,就是这树干怎么歪成这样。小姑娘理直气壮:风吹的呀,今天风这么大。林知远把她抱到腿上,下巴搁在她头顶,说那下次画一棵稳稳当当的。女儿扭来扭去说好痒,挣扎着跳下去,又跑回石凳那边添了两只鸟。

林知远低头看着存折,翻开最新那页,数字后面一行行小字,日期、金额、余额,整整齐齐。每个月的三千块,从女儿出生那年开始,风雨无阻存到现在。苏晚在旁边说,等明年这一期到期,加上年终奖,差不多够换房的首付了。林知远算了算,确实差不多。

“你说,周明达当时要是好好说,我真会考虑多少帮一点。”林知远忽然开口。

苏晚转头看他。

“但他那个态度,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入职一周就敢借十五万,被拒了当场翻脸。这种人你要真借了,后面有的是麻烦。”林知远合上存折,手指摩挲着封面贴纸翘起来的边。“他那条短信里说,走投无路才找新同事下手。我看了之后想了好几天,真走投无路的人,不会进一家新公司才七天就开口借钱。他是过一天算一天,根本没想过怎么解决问题。”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苏晚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善良不是给人拿捏的由头。帮值得帮的人,量力而行,问心无愧。剩下的,不是咱们的责任。”

女儿又跑回来,这次手里多了两片落叶,说要夹在速写本里当书签。苏晚帮她夹好,起身拍拍裤子说走吧,中午回家做饭,冰箱里还有排骨。小姑娘拉着林知远的手往前走,一蹦一跳的,存折被她攥得有点皱。

林知远回头看了一眼银行的方向,玻璃门映着来来往往的人,有进去的,有出来的。他想起庆功宴那天晚上那条短信,周明达写得很长,说自己确实欠了六十多万,跑了好几个城市,没人肯再借他。最后一句是“林哥你是对的,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再看,那条短信还在,他没有删。

苏晚叫他快走,说排骨晚了就卖完了。林知远应了一声,牵着女儿小跑两步追上苏晚。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铺在人行道上,被行人踩得沙沙响。女儿忽然抬头问,爸爸,以后我长大了要是同学找我借钱怎么办。苏晚抢先说,你先看看自己卡里有多少钱。小姑娘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然后又蹦跳着往前跑了。

林知远看着她的背影,把存折放进外套内袋,拉链拉好。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了一地。他快步跟上去,伸手把女儿快要松开的鞋带系紧,站起身的时候,苏晚正回头等他,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风从街角拐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又落回去。林知远伸出手,苏晚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掌心干燥而温暖,和他十指扣在一起。

远处的社区公园里,几个老人正打着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跟这个匆忙的城市较劲。林知远牵着妻子和女儿,沿着梧桐树下的长街慢慢往家走,心里那片曾因十五万而起的波澜,如今已经平得看不出痕迹。他低头看了眼外套内袋里存折的轮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家人过得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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