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物业办公室的门上,贴了一张A4纸,打印的宋体字,标题加粗:关于起诉欠费业主的公告。下面列了十二个门牌号,三号楼二单元402,我的房号,排在第四个。
那天下午我接孩子放学回来,远远就看见单元门口聚了五六个人,凑在那张纸跟前。我本来以为是停水通知,走近了才看清那几个字。旁边站着的李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话,往旁边让了半步。我儿子扯着我校服袖子问晚上吃啥,我说先上楼。
开门的时候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媳妇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喊了一句回来啦。我没应声,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业主群。群里安静得很,最新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有人问谁家有多余的退烧药。但我知道,看到那张纸的不止我一个。
晚上把孩子哄睡了,媳妇擦着头发坐到床边。她说,楼下那张纸我看到了。我说嗯。她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再等等。她没再说话,背对着我躺下了。
我们这是五线小城,房价一平米四千出头,我这套房子买的时候全款四十二万,借了亲戚八万,到现在还没还清。物业费一年一千八,平米数乘以单价算出来的,按说不多,一个月一百五。刚搬进来那两年我是交的,每年开春就去物业办公室刷一次卡,收据顺手塞在玄关抽屉里,攒了好几张。
变化是从第三年开始的。
那年入冬,楼道单元门的锁坏了,门关不严,风一吹就咣当咣当响。我给物业打电话,接电话的小姑娘说记下了,尽快安排。等了半个月没动静,我又打,这次换了个男的接,说配件还没到。再后来我懒得打了。那个冬天,整栋楼的暖气都不行,屋里温度计显示十五度,我在家穿着羽绒服看电视。业主群炸了锅,有人说要去政府门口拉横幅,有人说要集体不交费。我没参与,但那年我也没去交。
然后是垃圾。小区一共六栋楼,原本每栋楼下一个垃圾桶,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撤了三个,只剩一号楼和三号楼中间那个。我们四号楼的人扔垃圾得拎着袋子走百十米。夏天味道大,走过垃圾桶跟前得憋着气。再后来垃圾桶满出来也没人及时清,垃圾堆在地上,野猫扒拉得到处都是。有人在群里发了照片,物业经理老周回了一句“已安排”,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去年夏天的那场暴雨,我印象太深了。雨从傍晚开始下,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楼下积水到了小腿肚,一楼的几户人家屋里进了水,沙发茶几全泡了。我住四楼没事,但我下楼去看的时候,水面上漂着垃圾袋和树叶,一股下水道的臭味。老周穿着雨鞋站在水里,拿个喇叭喊大家别出门。有人冲他喊,你们物业平时收了钱干什么吃的,下水道多久没通了。老周不接话,转头跟旁边的人说先找抽水泵。
那之后,不交物业费的人更多了。群里有人发起接龙,统计谁家没交,我看了眼,六栋楼三百多户,接龙的人有一百多个。有人说不交,有人说等物业整改了再交,有人说不光不交今年的,前年的也得退。我媳妇跟我说,你看人家都不交,咱也别交了。我说行。
就这样又拖了一年。物业费从一千八变成三千六,再变成五千四。我不是没想过交,但每次去物业办公室,看见老周那张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老周五十多岁,头发稀稀拉拉,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后面,永远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有次我问他,楼道灯什么时候修,他说灯泡买了,电工这几天忙。这话我听了不下五遍。后来我自己花二十块钱买了灯泡换上,把我那层的修好了,别的层继续黑着。
那张起诉公告贴出来的第三天,老周给我打了电话。他说话倒还算客气,说王哥你看这个费用是不是抽空来交一下,公司这边要走流程了。我说老周,不是我不交,你说你们干了啥。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王哥你说的那些问题我都知道,但我也就是个打工的,上面不拨钱,我拿什么修。
我说那你起诉吧,法院判了我再交。他说王哥你别这样,咱都是一个小区的,闹到那一步不好看。我没再说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并不踏实。我上网查了一下,物业费纠纷法院一般会怎么判。查完更不踏实了。网上说物业公司提供了基本服务,业主就不能以服务不到位为由拒交,最多是减免部分。我算了算,如果真判下来,我可能还得补交,还得搭上诉讼费。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抽烟,碰见一楼的赵哥。赵哥是开出租的,平时不怎么在群里说话。他也在抽烟,我俩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对面楼道的灯一闪一闪。赵哥说,他家被水淹那次,物业赔了三千,但条件是签个协议,保证以后按时交费。我说那你签了?他说签了。我说那你还算好的。他说好啥呀,三千块钱不够换地板的,我自己又添了两千多。然后他掐了烟说了一句,其实老周这人也不容易,夹在中间,上面总公司卡着钱,下面业主天天骂。
这话我听着有点意外。我一直觉得老周就是个混日子的,拿钱不办事。但赵哥这么一说,我想起来有次晚上十点多我下楼扔垃圾,看见老周一个人在修单元门的合页,旁边放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螺丝刀和钳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拧螺丝。那会儿我还想,早干嘛去了。
第四天早上,我送完孩子,拐去了物业办公室。老周在,看见我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说我来交费。他没多问,拿出POS机,我刷了五千四。收据打出来,他递给我,我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要走的时候他说,王哥,楼道灯的事,我下午去换。我说嗯。
走出物业办公室,太阳挺晃眼。小区路边那排冬青被修剪过了,地上落了一层碎叶子,空气里有股青草味。我想起来前几天下楼扔垃圾,垃圾桶旁边多了两个新的蓝色塑料桶,还没拆包装。不知道是谁买的。
走到单元门口,碰见李婶买菜回来。她问我交了?我说交了。她叹了口气说,我家也交了,昨天老周挨家挨户敲门,一家一家说的。我说那起诉公告呢?她说,啥起诉公告,老周说那是总公司发下来吓唬人的,他给压下来了,没往法院报。
我愣了一下。
上楼的时候,四楼的楼道灯亮着。我站在门口掏钥匙,听见隔壁门里面小孩在哭,电视里放着动画片。那盏灯是暖黄色的,照着门上贴的福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进屋后我把收据从口袋里掏出来,和之前那些收据放在一起,压在玄关抽屉里的水电卡下面。抽屉关上的时候,我想起来刚搬进来那年,老周上门送物业费收据,顺便帮我扛了一袋米上楼。那时候他头发还比现在多些。
这事过去快两个月了,物业费的事没人再提。业主群里偶尔有人发垃圾清运不及时的照片,但吵着说不交费的少了。上个月下雪,我早上出门看见老周在单元门口撒融雪剂,手套上全是白渍。他看见我,点了下头。我说早啊周师傅。他说路滑,慢点走。
那天晚上我媳妇说,咱明年物业费啥时候交。我说开春吧,开春就交。她说行。然后她翻了个身说,其实老周也挺难的。我没接话,但我想起赵哥说的那句话,夹在中间,上面卡着钱,下面骂着娘。
楼道里那盏灯一直亮着,到现在也没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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