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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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编者按
小说借一次偶然的回乡偶遇,描摹出南山下那个怀抱文学梦的普通人。他栖身乡土,一边养牛谋生,一边坚守写作的信仰,身上既有理想主义的热烈,也藏着现实的困顿与人性的复杂。《南山下地乔伊斯》让我们看见,理想从来不是光鲜的标签,它混杂着挣扎、偏执与赤诚,于浮沉世事里守住内心的热爱,本身就是一种珍贵的力量。
今日,我们全文推送郑礼《南山下的乔伊斯》这篇小说,以飨读者。
小说
《天涯》2026年第5期
南山下的乔伊斯
郑礼
一
订好酒席出来,天上又飘起雨。
上车后表弟先点支烟,打开车窗说,这下没事了,就等明儿开席啦。说完,转头瞥我一眼,很有些得意。也难怪,儿子过百天,八百八十八一桌的价钱,硬给他讲到八百,二十五桌能省两千多。看见那经理脸色没?他笑着发动了车。我打个哈欠点点头,扇开飘到后座的烟雾。动车上一夜没睡,刚又吃了一大碗清汤羊肉,我只想早点回家睡觉。
现在这光景,不降价?由不得他啊。街上人群萧疏,表弟拉长尾音,关上车窗看我一眼,后面啥打算?我说,再看吧,你可不要嘴长。表弟说,放心。顿了顿,又从后视镜看我一眼,过年你都少回来,娃百天你能回来,够意思。我说,反正暂时也没班上。表弟问,跟我舅咋说的?我笑笑,说请了一周假。
车一颠,上了马莲河老桥。雨又大了些。
表弟问,意思待一周你就走?我说,嗯,完了上银川溜达几天。表弟问,上银川干啥?我说,看看西夏陵。表弟说,你没变,还是喜欢这些。我说,一直没时间去,正好有个朋友在银川,顺带看看。表弟笑笑,对了,我妈让我问问你谈的那个对象到底啥情况。估计是我舅让问的。我说,早分了。表弟哦一声,那就再谈呗。我说,再看吧,南山上啥时候弄的这些字?南山腰上插着几个大红字:义渠古国欢迎您。一出高铁站就看到了,遮在雨雾里缥缥缈缈,这会儿才完全看清。表弟说,早了。
桥头有人打伞拦车。
已经开出桥头七八米了,表弟停下问,拉上?我又忍不住打个哈欠,随便。表弟说,雨大了,拉上吧。说着探出头喊,走不走?那人小跑过来。表弟问,哪里?那人说,上塬,玉村。表弟说,顺路,上车。那人收了伞,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在我身旁,带进一股凉气。我拽出衣襟向左挪了挪。他系上伞绳,伸出车外使劲甩甩,关了车门。
十五,不讲价。表弟说。那人瞥我一眼,镜片很厚,齐肩发油油地贴在头上,掏出手机问,扫码行吧?表弟亮出微信收款码,上玉村有急事?那人说,拿药。表弟说,这么大的县城没你吃的药?那人说,牛吃的。表弟问,雨这么大,咋回?要不我跑个来回送你一趟?总共算五十好了,等于专车。那人说,我车就在玉村。
县城四面环山,如在盆底,盆沿宽宽辐射出去便是平塬,各乡镇坐在盆沿上。车贴湿淋淋的公路往上爬,两边山坡紫紫黄黄一片斑斓。那人又瞥我一眼,侧过头看向车窗外。我用余光瞟了几次,觉得有些面熟,晕晕乎乎却想不起是谁。爬了两个S形大弯,忽见一个假石膏交警油漆斑驳站在路边,左手抬起,举个“慢”字圆牌,像从旧仓库捡出来的。我笑了下。咋了?表弟问。我说,没啥,新路确实比旧路好,不晕车。表弟说,七八年了,还新啥。我说,上二中那会儿,旧路跟缠毛线一样,班车里人挤人,每次一下车我就吐。七一二大车祸你知道吧?我高二差点就坐了那辆车,幸亏没挤上。表弟说,真的?听说从山上翻下去死了十二个还是十六个。
四个,那人说。我望向他,正好与他目光相接。他很笃定,没那么多。我笑笑。他也生硬地笑了下,你也是二中毕业的?我点点头。他问,哪一届?我说,高三〇九年,高四一〇年。他问,班主任是谁?我说,都是冯自铎。他笑了,眼角皱出两把小扫帚,廖杰吧?一上车觉得像你,你不言语,我都不敢相认。我尴尬地笑笑,连说,没有没有。
没想到,碰到老同学了。他准确喊出了我的名字,我却想不起他的,惊喜中又有些心虚和惭愧。寒暄两句他突然问,孟冰冰父亲的事你知道吗?我的心猛跳起来。孟冰冰是我初恋,高中时我们的恋情一度闹得沸沸扬扬,冯自铎拆解无方,后来干脆把她弄去了九班。牛郎织女银河都挡不住,何况一层楼之隔,课间我们依然坚持出双入对,不止一次被叫家长。后来高三毕业,她去兰州一所大专学会计,冯自铎安排我复读考本科,说未来娶她能多个筹码。再后来,我大学还没毕业她就嫁人了。
心跳平复,车已上塬。转头才发现他一直盯着我。什么事?我假装风轻云淡。他说,前段时间离世了。我啊一声,看他。他点点头,镜片闪光,你们还有联系吗?我讪讪地,还有啥好联系的。他推推眼镜,她父亲给一户人家盖好新房,那家说加三百块,请他顺带盘张新炕。新炕盘好,从炕上往下一跃,跌倒没能爬起来,脑溢血。
十七岁那年的孟冰冰,忽然伸出双臂泪流满面向我走来,又被泪水冲得模糊遥远。平塬无际。雨珠在车窗玻璃上斜飞蜿蜒,行道树遮天蔽日,拢出一条深长隧道。时间真他妈快,去年有次在抖音推荐视频里偶然刷到,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什么时候的事?我攥攥揣在兜里的左手。他说,十多天吧,命运无常啊,前几日我还听到,玉村有个摘苹果的女人,晚间骑电动车逆行,迎面被撞成两截。其实只有十来米的路,不出半分钟便到村口,她没能绕过那半分钟。
快到了,表弟冷冷地说。
加个微信吧?他摸出手机。我也连忙掏出手机,我扫你。刚扫完,车猛地停了。我系了安全带,他没系,又侧向我坐着,冷不防头肩撞上前座。下车,表弟头也没回。他斜表弟后脑勺一眼,提起雨伞下了车,关车门前向我晃晃手机。我哎一声,拜拜还没说出口,表弟已经开了车。
你这同学说话真硌硬。表弟冷哼一声,大概是嫌他讲到死太晦气。我们那里孩子过百天,称为过百岁,寓意健康长寿。回头看看,他还撑伞站在刚下车的路口,身后灰白路牌上顶三个大黑字:玉村镇。
手机一震,微信显示添加好友请求,昵称“叫我乔伊斯”。我轻轻笑了下,心底软软的。
他也不是故意的,我说。表弟又冷哼一声,听这货说话,牙都能酸倒!死就死了吧,还离世。父亲,哼哼,言语,装他妈呢。哪天你要这么说话,别说你认识我,我丢不起这人。我又打个长长的哈欠,你不说我都没注意。表弟问,这货叫啥?我说,真名还没想起来,复读那年的同学,一个月不到就撤了,那时候大家都叫他乔伊斯。乔伊斯是他偶像。
表弟问,乔伊斯是打球的还是踢球的?我说,是个作家,那时候他好像很迷乔伊斯,神神秘秘的,听说还在写啥长篇小说。表弟说,怪不得没听过。他又哼一声说,今天就不该好心拉他。我说,收钱了。表弟拧拧脖子,又哼一声。
二
你现在还写诗吗?
晚饭后正和父亲商量给表弟随多少礼,手机忽然一震。我翻起反扣的手机,是乔伊斯发的微信消息。愣了一下,又扣回去。父亲问,对象?我说,还对车呢,对象,以后少叫旁人来打听。父亲瞪我,一提这事就炸毛,咋,你对象是男的?我说,你老人家思想比我开放啊。父亲笑了,那你怕啥?我说,你要想多个儿子,也不是不行。父亲说,敢,腿给你打断。
不写了。
回房后我回乔伊斯。他回消息很快,可惜了。我回,我那玩意儿叫什么诗,自己几斤几两还掂得清。乔伊斯又问,现在高就哪里?我回,无业游民。他回,勿开玩笑。我回,真的。隔了很大一会儿,他回,有空写写。放下手机,窗外黑沉沉的,核桃树叶沙沙响,漏出玻璃的灯光洒在院中,积水隐约。出了会儿神,躺回沙发上挨个儿翻手机里的app,停在已清空的钉钉界面,心底空落落的。
乔伊斯不提,我都忘了自己还写过诗。
你还写?
躺了会儿我问。写啊,我可是乔伊斯。他好像守在手机那头,专等我问这句话。我对着手机一笑。发来看看。打出这几个字后又删掉,发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他回,现在兼职养牛,专职写作。写作是我的身份证,养牛和其他只是暂住证。他居然去养牛了?复读那年他的入学成绩可不低。难道后来没考上大学?我问,什么牛?他回,肉牛。我说,好吃吗?他回,没吃过,都卖了。我问,养了多少?他回,二十头。我发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补一句,值不少钱吧?他没再回我。
院里响起脚步声,是父亲出去打麻将了。
我坐起来,拉开衣柜第二层抽屉。高中的旧物在三个档案袋里已经等了我十多年。解开缠在封口纽扣上的细白绳。第一个袋中是各种学生证件和毕业照。第二个袋中,是厚厚的毕业留言册和一个小信封,倒出信封内容,是孟冰冰的四张大头贴,还有一绺长发。毕业前她送我的。看着大头贴,才发觉孟冰冰原来那么普通,可记忆里的她总是那么明丽。那绺头发沉甸甸的,还有光泽。回想起白天乔伊斯的话,思量着要不要去孟冰冰家烧点纸钱,毕竟那时她爸待我不错,被老师叫过几回后,每次到县城领孟冰冰下馆子都会叫上我。孟冰冰家的路我还记得,但这个想法很快被我否定,头发和照片再次回到信封,藏进档案袋里。
第三个档案袋沉沉的,装着高中几年搜罗的麻钱和袁大头。掂一掂,窸窣作响。打开,里面还有那张折为四页的校报。报纸已经发黄,折痕处毛茸茸的。刊名龙飞凤舞,右侧竖印:宁州二中校报。翻面,是我的那首诗,一行行横在竖长框里,框边镶圈万字回纹。怎么和麻钱装在一起?本打算回味回味那首诗,但随即被重复的“传奇宁州传奇马莲河”弄得厌烦起来。这些字又空又大,当年的我居然敢称为诗?像政府机关里搞宣传的。想到这里,嘴角不由泛笑,同时也就轻易原谅了年少的自己。
校报塞进档案袋,手机又是一震。有空来我这里叙旧。是乔伊斯。我回,好啊。他回,什么时候?略备薄酒恭候。我回,不用客气。他回,许久不见了。我回,我不怎么喝酒。他回,那就清茶几盏。看来我的“好啊”他当真了。正想着该怎么委婉回绝,消息又来了。前几日天转凉,翻出陶炉,你来我们正好烹茶夜话。我回家里还有些事。没有消息再来,应该是明白了我的话外之意。刚拿起一枚元丰通宝把玩,消息又来了,是白居易那首著名的《问刘十九》,诗后还加了三个字:君幸至。
望望父母房间,不知何时已关灯。院里更深更静了,天地阔大,暗夜无边,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感动。后天。回他后又赶紧补一句,方便吗?几乎是同时,对话框跳出:方便。什么时间?我回,下午,吃过晚饭再去。
收好档案袋,关了灯躺在炕上,那节数学课再次浮现。如果不算白天偶遇,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乔伊斯。
乔伊斯独来独往,又有些狷狂,原来是一中的,来二中复读正好分在我们班,一来就看不上罗蛮蛮。罗蛮蛮是我们班数学老师,执教十多年,一直教高一高二,到我们那一届破天荒教上了复读班,每次上课都要抱一大堆教材。开学不到一个月,有天上课,罗蛮蛮被一道难题绕进去,有些慌,一遍遍转身看参考书,看一步往黑板上抄一步。罗蛮蛮转回身写时,乔伊斯就故意怪笑着喊出下一步,仿佛罗蛮蛮是他的手,而他是罗蛮蛮的脑子。抄了几步,罗蛮蛮有些挂不住,粉笔朝前一递,要不你写?乔伊斯说,写还是要罗老师写。教室里哄堂大笑。罗蛮蛮手一甩,粉笔射中乔伊斯的脸,我教了十几快二十年学,还没见过你这种学生。乔伊斯往后桌一靠,上了十几年学,我也没见过你这种老师啊。罗蛮蛮抄起教案本,冲到乔伊斯桌前啪啪连扇了十几下才停手。还打吗?乔伊斯仰起脸问。罗蛮蛮居高临下,胖胖的胸脯剧烈起伏。乔伊斯拾起眼镜,掰直镜腿戴好,一把推倒摞在桌上的课本,踢翻凳子,大叫一声,打得好!撞开桌子出了教室。
后来罗蛮蛮转去继续教高一,听说乔伊斯又回一中复读了。再后来,就没了他的消息。
不知道乔伊斯考上大学没?怎么会去养牛呢?猜了一会儿,不得其要,又想起孟冰冰,父亲突然离世,她能不能撑得住?依稀记得那次刷到她,昵称好像是“贝塔她有三个娃”。打开抖音搜,好几屏的贝塔。明天还要早起去酒店帮表弟写礼簿,翻了半天没找到,便把手机塞回枕下睡了。
三
父亲有些人来疯,喝几杯酒就抱着表弟家儿子“狗狗”“蛋蛋”叫个不停,竟然还凑上胡子拉碴的臭嘴,在人家小脸上嘬了一口。表弟媳妇脸色骤变,表弟紧张地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我连忙抢过孩子还回去,把父亲扯回席上。散席后,表弟悄悄跟我说,送不了我舅和你了。说罢,眉毛朝媳妇那边挑挑,得送她妈她妹。我扶着父亲说,没事,走你的,我打个车。表弟挤挤眼提高嗓门说,啥时候回上海说一声,我送你。我笑笑,默契地回他,好!
一上车父亲就嘟囔,说表弟比我小三岁,人家孩子都百天了,我还八字连一撇也没有。我本来不想搭理他,但他说起来没完,表兄弟们一个个拿来和我比,又说没成家好歹立个业也行呀,三十郎当的人了,好歹也是大学生,要房没房,要车没车,咋混成这副德行。我的火渐渐起来,和他呛了两嘴,想立刻下车走人,看看他红艳艳耳旁两片白发又忍住了。幸好他没什么酒量,半路上就睡着了。
回到家,扶父亲进屋躺好,跟母亲说我出去躲躲清闲,过两天回来。母亲问,你爸又叨叨你了?我没说话,给乔伊斯发信息,今天方便吗?过会儿去找你。乔伊斯回,欢迎。母亲说,你爸你又不是不知道,醒来就过去了。你不是要吃洋芋包子吗?面都发好了,要不吃了再去?我说,出租车还等着呢。母亲没再说什么,送我到门口,又攀着车窗说,早点回来。
乔伊斯果然养了二十头牛。他在南山下租了座地坑院,一个人住。
大概是为了迎接我,特意换了件盖住大腿的新中式青布衫,配黑长裤、黑布鞋。头发也干净清爽了,脑后扎个丸子头,站在路口大槐树下有点飘然出尘的意思。要成仙了你,我开玩笑说。他谦逊地笑笑,相形见绌啊。又做个请的手势。我说,你可别挖苦我。随他并肩往地坑院去。
山路泥泞,他小心地迈着步子,不时俯身,随手折一束野菊。到地坑院门前时,已经盈盈握了一把。野菊花都小小的,黄黄粉粉紫紫,杂在一起煞是好看。他一手擎花,一手从兜里摸出钥匙开锁,背对我吟出两句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除去牛贩子,你是今年第一个踏足我这里的人。我四下闲看,真的?他说,在这小县城,没人能理解我,我也不和他们多往来。都是俗人。我说,我也是俗人。他回头看我,认真地说,你是写诗的人。我说,早不写了,再说那是啥诗。他说,毕竟写过。
大门开了,先过一条黑长洞道,才见光从地坑院上落下来。院子挺大,收拾得干净整齐,牛粪味儿先扑来,仔细分辨,还混着草料的清甜和饲料独特的味道。总共七孔窑,嵌在三面墙里。两孔门窗齐全,另外五孔门窗皆无,统一用半人高的木板挡在窑口。正要问,中间窑木板上方探出两颗牛头,愣愣地看我们。乔伊斯伸手一划,这些是养牛的,每孔窑中四头,不多不少,各得其所。又一指东边两孔窑洞,我的客房和厨房,参观一下?
先参观厨房。厨房隔墙一分为二。外间一眼可见,靠窗一排橱柜,使煤气灶。正中摆张八仙桌,配四把白色木椅,ins风的吊灯分层次垂在桌椅上方。乔伊斯轻轻把野菊花插进桌上瓦罐里,添了点水。
漂亮,我赞道。他又谦逊一笑,伸手推开隔墙上的窄门,侧身进去按下开关。眼前豁然一亮,木床占了大半空间,床前铺地毯,床头满满一架书。顺书架往上看,窑顶绘碧蓝的天空,繁星汇成银河,巨大的鲸鱼挥动胸鳍,似乎要冲破墙壁飞入苍穹,又似乎要一个后空翻跃落到床上。
你画的?我问。乔伊斯摇摇头,请人画的,我出的方案。我说,让鲸鱼在天上飞,这创意不错。乔伊斯看我一眼,这是鲲,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我暗自惭愧。他又说,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我问,你住这儿?乔伊斯对着窑顶说,客房也有床。夏天住客房,冬天住这里,冬暖夏凉。春秋两季两处轮换,好比互为行宫。去客房坐吧。
和厨房相比,客房显得有些冷清。唯一亮眼的是进门那张屏风。屏风木质四折,左右两扇各嵌块一尺见方的彩绘玻璃,有锤纹,中间两扇也各嵌玻璃,一块浮雕水墨兰竹,另一块浮雕丹青松鹤。窑壁呈土色,挂着些裱好的拓片和字画。靠窗摆一张长条木桌,桌边又一架书顶天立地。桌上显示屏、键盘、鼠标摆在一处,主机彩光闪烁。往里,台历、手办、摆件、路由器有序排列。还有Wi-Fi?我惊异道。他说,有问题吗?我说,没想到。他淡淡地说,5G已经覆盖全球一半,这是南山,不是南极,喝点茶吧。
茶几两边各有一只蒲团,他在靠墙一侧坐下,用电磁炉烧水。我走到书架前闲看,一瞥眼看见书架与书桌的夹角处嵌了块高约一米尺许宽的相框。这么大尺寸,刚才竟没看到。相框里的人赤发鬼面、凶神恶煞,红黑成一片,左臂齐胸托只墨斗,右臂高举过顶,斜提一支毛笔,脚底下还踩着一条龙头鱼身的怪物。相框前摆只拳头大小紫皮铜香炉,香灰中隐约露出黑香茬。
哪儿弄来这么多拓片?我担心他一个人在山下住久了走歪路,拜的不是正路神明,假装不经意地指指相框问,这是?乔伊斯正烫洗茶具,放下壶问,你不认识?我摇摇头。他说,专门管我们这些人的,你不认识?我不太确定他说的“我们这些人”都包括谁,是不是把我也算在里边,正迟疑间,他又吐出两个字,魁星。我尴尬地笑笑,我算什么,他可不管我。他说,你该拜拜。我回来就是写自己东西的,每次动笔前都要焚香跪拜。说话间眼珠转向相框,清亮虔诚。我故意问,管用吗?他却说,这也是受乔伊斯启发,很年轻的时候,乔伊斯就跟弟弟说,要把写作看成宗教仪式,那时他才写了几首诗。
乔伊斯,乔伊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对乔伊斯痴心不改。
晋中的清代砖雕,套色拓印,明代王府流传出来的工艺,现在属于国家级非遗。看着喜欢就买了。来喝茶吧。管不管用,自己知道就好。他把一只茶杯轻轻推到对面,捏着主人杯对我做个请的手势。我过去坐了。茶汤淡淡的,有种不易察觉的豆香,像龙井稀释了几倍,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清甜。好喝,什么茶?我问。他说,自己做的,今春新竹叶,蒸熟后摊晾的。我说,没见你这儿有竹子啊。他说,在子午岭摘的。我说,再来点儿。你现在写什么?他又倒一杯给我,想写什么写什么,散文、诗歌、小说,都写,我和他们不同。他们不是喜欢文学,他们喜欢的是文学带给他们的东西。我的东西他们不懂。
乔伊斯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讲到这里跪坐起来,上身朝我一倾,压低声音说,我拜了魁星,魁星给我了。我不由打了个寒噤。他又坐回蒲团上,你读过他们写的吧?我不知道他说的“他们”是谁,不等作出反应,他啪一声拍响茶几,一句话分三行就是诗,小说和散文体裁都分不清,还有脸自吹自擂!他们都没我写得多,更没我写得好,都是些什么东西!
自那啪地一拍,罗蛮蛮扇他的画面就不停在我脑中重复。看他义愤填膺、唾沫横飞的样子,我有些后悔,刚才不该问那个问题的。等他一停嘴,我连忙说,看看你养的牛吧。他喝了口茶,大概刚才过于激愤,嗓音已经有些粗,可以,请。说着便站起来,徐徐穿过屏风,朝院中走去。
天色暗了。乔伊斯慷慨亮灯,七孔窑前的灯加上院里大灯,照得地坑院如一架要起飞的宇宙飞船。牛圈里的气味在飞船中游弋,莫名给人一种安心。牛们沉默着反刍,见我们过来,扑扇几下大眼睛,不时伸出舌头舔舔口鼻。一窑窑挨着看过去,所有牛如批量生产,白头,褐身,长着不规则的大白斑。
我问乔伊斯,这啥牛?西门塔尔,杂交品种。他掏出一包烟,拆开,笨拙地掐出一支递过来。我摆摆手,不抽。他笑笑,又把烟盒塞回兜里,那天车里有烟味,以为你抽,特意买的。有头牛伸出头来,他抚摸起牛头,像抚摸小孩的脑袋。牛似乎很享受他的抚摸,头又往他怀里拱了拱。金黄的灯光罩在脸上,他的表情平静淡漠,仿佛刚才那个乔伊斯如一张看不见的皮,已经被他起身时顺势脱下,扔在了蒲团上。
咱们这里不是养黄牛吗?我问。乔伊斯说,现在大多养西门塔尔,黄牛长得太慢,不行。同样三年,黄牛可能长不到四百斤,喂得好这家伙能长到一千斤,出肉率高,还能产奶,你说哪个划算?我说,能赚不少吧?他说,生肉一斤三十。我叫出声,一头就三万?还是你会赚钱。他却自嘲地一笑,没什么意思。
天黑透了,身上有些凉。乔伊斯说,进窑,咱们煮老白茶。今晚夜话,明日赏秋。我问,去哪里?他说,子午岭,秋色正好。我问,牛咋办?他说,草料放足,比养娃轻松。
四
我以为要从县城绕一下,乔伊斯却径直朝南山深处开。车在山路上颠来颠去。我说,到不了子午岭我就得吐你车上。乔伊斯说,忍耐一下,马上就有公路。果然,不到十分钟,一出山岔便是柏油马路。阳光清亮,眼前愈加灿烂辉煌。
乔伊斯放慢车速,边开边看。开了一段,忽然问我,要不去秦直道看看?我说,好啊,远吗?乔伊斯说,不远。说罢一脚油门,两旁杂树飞快朝后退去。乔伊斯问,去过吗?我说,只在县志上看过。乔伊斯问,你看过县志?我说,上学的时候翻过几次。我没好意思告诉他,那时候我翻县志,其实是为了写“传奇宁州传奇马莲河”之类的东西在校报上发表。顺着马莲河,了解过秦直道。其实歌颂秦直道的也写了,可惜校报只办一期就杳无音信了,那东西后来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那我考考你,秦直道距今多少年了?他说。我说,得有两千多年了吧。乔伊斯说,从修成算起,到今年两千二百三十三年,很多人都说秦直道是嬴政修的,这是错的。公元前二一二年,嬴政开始修这条路,但两年后驾崩,并没修完,秦二世继续修,直到公元前二〇七年才完成。这条路也算是中国最早的官修高速吧,一直到民国时期都在用,脚户们去定边驮盐,骡队走的也是此路。
我说,专家啊。后视镜里,那种谦逊的笑又出现在乔伊斯脸上。他说,这几年我做过一些研究,咱们市内的两百九十多公里,我都走过,还在调令关、兴隆关、打扮梁扎过帐篷。兴隆关那边秋色最好,可惜时间不够,否则也可以去观赏一番。我问,过去得多久?乔伊斯说,过去倒快,两三个小时,我意思是咱们野营,晚上那边的星星,啧啧,你真该看看什么叫天淡银河垂地,太美了。我说,那估计不行,我今天得回家。乔伊斯问,有事?我嗯一声。
说话间,乔伊斯停了车。我问,到啦?乔伊斯向右一扬下巴,那不是?我挪到右边推开车门,果然土路边立了块石碑,上面刻着“秦直道”和立碑单位及时间。乔伊斯打开后备厢,拎出一个白色塑料箱,打开,是无人机。我说,你还有这玩意儿?乔伊斯说,每次来都拍,积累积累素材,用得上。我说,可以发发短视频平台,现在自媒体博主变现途径也不少。乔伊斯冷笑,没意思,要拍就拍纪录片。我吃一惊,看他。他蹲在车后组装无人机,头发有些发油,山风吹来,额前几丝亮亮地在阳光里招摇。关于秦直道吗?我问。
他抬头看我一眼,子午岭。
子午岭?我问。他点点头。我问,你一个人?他嗯一声。拍啥?我问。他说,人文、历史、地理、风物。南山是子午岭的一部分,南山接住了我,就等于子午岭接住了我,我要报答它。他说话时蹲在地上,微仰着头望向苍茫林海。我追问,为啥这么说?他没理我,扭过头继续摆弄无人机,装好螺旋桨,又打开手机连上app,站起来,用遥控器操纵无人机飞了出去。过来看。我走过去,他把显示航拍画面的手机往我怀里一塞。美吧?我点点头。他说,好地方啊,子午岭四千一百八十七平方公里,有一千三百六十二种动物,一千三百九十四种植物,四百多种中药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又是从秦岭发脉,有龙气呀,怪不得黄帝要葬在这里。
子午岭还有皇陵?哪朝皇帝?我问。乔伊斯回头看我一眼,炎黄,黄帝,不是皇帝。我讪讪地哦一声。他说,《史记》有记,黄帝崩,葬桥山。桥山就是子午岭。说起来子午岭还是中医的源头,岐黄之术嘛,岐伯就是在子午岭采药的。真是好地方啊!他又一次感慨。无人机飞过云层,蜿蜒的子午岭层林尽染,恣肆雄浑,有种摄人心魄的壮美。
我说,子午岭的纪录片,你一定要拍出来。乔伊斯说,剪出来跟你说。你……他还要说什么,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我们车前,吵吵嚷嚷下来几个人。一个尖细的女声喊道,呀,还是杨主席会选地方啊,真是人间仙境。遥控器上的手忽然停下,乔伊斯迅速抬头扫那群人一眼,立刻蹲下藏到车屁股后。我问,怎么啦?他朝我嘘一声,开始往回收无人机。手机里的树渐渐分得清哪棵红哪棵黄了,我们的身影也出现在画面里。
走,上观景台那边。一个中年男人说,那边看风景更好。先前那个尖声的胖女人指着渐近的无人机叫道,哎,他们在航拍呢,不知道从天上看啥样子,咱们看看人家拍的。说着就往我们这边走来。乔伊斯仰起头催我,去那边,你去那边,别让他们看到我。我问,怎么啦?他说,快过去,过去啊!又躲到靠路边那侧车轮后去了。我捧着手机走到车另一边,胖女人过来看了两眼,又招呼其他人来看,几个女人围着手机叽叽喳喳赞叹不已。无人机原本已经快飞回来,又飞走了,画面中出现了一座古建筑模样的高台,胖女人尖叫,还是观景台那里最漂亮,我们快去吧。
等那群人走远,乔伊斯长吁一口气,从车轮后站起。谁?我问。乔伊斯说,不知道。我说,那你躲啥?乔伊斯说,你没听见那女的喊杨主席?杨是文联主席,春天就跟我约稿,我一直没写。我说,这有啥好躲的。他说,万一他问呢,咱们快走吧。收好无人机上了车,乔伊斯一拍大腿说,应该给你拍张照。我说,算了吧。他说,相机都带了,快,下车,两三分钟。我说,家伙什儿挺全啊。他说,拍一张吧,于你也是留念。
乔伊斯指挥我双臂抱在胸前拍了几张,回到车里,连上相机蓝牙导出照片,微信传给我,不错吧?我点点头,构图挺好。他说,那肯定。又露出谦逊的笑,问我,家里事什么时候?其实没什么事。我说,不急,明天上午才开始。他嘟囔说,这群人真扫兴,我还知道另一个地方,比这儿更美。时间还早,你不急我们去看看?我问,哪里?他说,二十分钟。说罢,发动车子朝子午岭更深处开去。
又是一阵颠簸,好在很快就到了。车停在一间火柴盒般的房子前,乔伊斯跳下车大声喊叫,老查,老查,人呢?门帘一掀,跑出一个干瘦矮小的驼背老头,像只黑耗子,两只眼睛溜圆,跑到车前双手握住乔伊斯右手使劲晃,哈呀,是大作家呀。乔伊斯迅速瞥我一眼说,不要瞎叫。老查问,书还没出版吗?我都盼了大半年啦。乔伊斯说,乱讲!老查追问,上次不是说快了吗?乔伊斯变脸道,乱讲什么!这是我多年老友,灌两瓶好蜜。老查哎哎两声,朝我谄媚地一笑,转身要走,又回过身不好意思地说,屋里屈狭,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
乔伊斯不理他,问我,想看看吗?我问,啥?乔伊斯说,土蜂。我说,在哪里?老查说,涧下。乔伊斯一挥手,带路。老查说,好,好。乔伊斯对我一笑,做个请的手势。他和老查说话时,有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让我有些不舒服。走到涧边,老查驼着背嗖地一跳,我的心也跟着一跳,看看乔伊斯。他说,矫健。说着,手一撑涧边,跟着老查跳了下去。我也跳了下去。
沿涧上下两排小洞,都是蜂房,洞口用土坯封严,只留一只小孔,土蜂稀稀拉拉进出。老查说,前儿又叫人偷了一回,把蜂窝都弄败毁了。我问,咋不养只狗?老查满脸深沟,养了,前年养的给人偷了,八成是吃了肉啦,去年养的又叫人毒死了,寻着时烂得只剩皮和骨头啦。就在那儿。老查指指前方,正是溪水转弯的地方。你都不知道有的人咋这么坏!
这条溪流出去,便是九陵水。乔伊斯没接老查的话,朝我扬扬下巴,过去看看?转过弯,有片小叶杨林子。他又对老查喊道,老查,一会儿我们游览结束拿蜜。老查连连点头,好,好。
好一片林子,金黄金黄的,秋阳下如洒在山间的一片金箔,随风闪烁。耳边溪声不绝、鸟鸣环绕,站了会儿,心底仿佛也澄明起来,问乔伊斯咋知道这儿的。他说,有一年骑摩托在山里闲转,无意间发现的。我问,你啥时候回来的?乔伊斯仰起头,回来五年啦。我问,大学你……在哪儿上的?乔伊斯说,北京,加起来在北京待了也有十年。我说,怎么不继续待下去?他说,没意思。我说,北京我出差去过几次。他问,哪个区?我说,朝阳、东城都去过。他说,我那时候在来广营,做新媒体编辑。我问,在哪儿?他说,望京附近。我说,挺好。他问,你呢?我说,上海。他说,打算一直待下去?我说,不知道,再看吧。乔伊斯说,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
那段时间不是有个热点话题,叫逃离北上广?我突然想起来,问他。对,这两年不是又重返北上广了嘛,他说,那些离开北上广的年轻人都去了哪里?我开玩笑道,去南山下养牛了,哈哈。他也笑了,很爽朗,不像之前笑得那么矜持。大学学的啥?我问。他说,热能与动力工程。我说,干啥的?他说,不知道,尽看小说了,差点肄业。我说,怎么又去干新媒体编辑了?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远处的林子说,能写东西啊,有些东西你出生前,上苍便已注定。我问,刚才老查说你要出书啦?乔伊斯脸色不自在起来,没有的事,老家伙记错了吧。我哦一声。他又说,出什么书?没意思。我说,你咋养上牛的?他说,我有个同学,小学时成绩很好,年年第一,第二都没考过,初中后一落千丈,高中也没考上,去了江苏,进了厂。他有些残疾,一直娶不上媳妇,比我早回来两三年,他就是养牛的。我想他能养我也能养,就养上了。
又闲聊几句,乔伊斯说,回,拿了蜂蜜,咱们继续深聊。你今晚不回去了吧?
他神情恳切。
我想了想点点头。一个人在山下养牛,终究还是太寂寞了。
五
乔伊斯很高兴我能多留一晚,回程特意绕到县城,买了羊肉,又买了酒和一堆菜,说,今晚尝尝我的厨艺。昨夜品茶,今夕饮酒,真是人生快事。我说,我喝不了几杯,酒精代谢异常。他说,没事,你能陪我几杯就很好了。我说,你酒量应该可以吧?他说,每晚都会喝点儿,今年夏天有天晚上喝了半瓶还睡不着,独上南山,你猜我发现了什么?我问,啥?他说,好多墓碑。我说,南山上不是本来就坟多吗?他说,砌在墙上的。我问,墓碑怎么砌墙上去了?他说,汶川地震那次山尖震塌后一直泥石流,前几年政府在二中后面修了挡土墙。一个墓碑上有神龙的纪年,神龙你知道吧?武则天和李显用过的年号。一千三百多年了,也不知是谁的,居然砌了墙。我说,真是奇遇,可以写一篇《夜游南山奇遇》发给杨主席,你不是还欠他一篇约稿嘛。
乔伊斯刚还在笑的脸立时冷了下去。给他?一个县级刊物有什么好投的?没意思。又说,年初我做了自己的网站,专门在上面发照片和文字作品,待会儿回去给你看看。我没想到他居然还能做网站,夸他厉害。他谦逊地笑笑,AI生成的,现在人工智能很厉害,十分钟便能生成一个网站,下完指令留个邮箱,完成后AI还会把网址发送到你邮箱里,根据需求再调整调整便能用。你要吗?给你也做一个。我连忙说,不用不用,我也没啥好放的。乔伊斯叹口气,从后视镜看我一眼,语重心长地说,所以说还是要写啊。
一回地坑院,乔伊斯便打开他的网站给我看,介绍制作理念和如何给AI下指令。我假装热情回应,又夸了几句,他就哼着歌去厨房叮叮咚咚做菜了。说实话,毕业这么多年,我都没翻过几本文学类书籍,看得最多的是招投标文件和商业地产项目PPT,早对文艺的东西没感觉了,但闲坐着也无聊,就带了点好奇心不在焉看起来。
网站页面简单,首页图片上赫然一行大字:南山下的乔伊斯。下面配英文:Joyce who resides beneath Nanshan spends his days writing poems and tending to flowers.页面右上角有两个选项,一个是作品集,另一个是联系方式,都配有大写英文。点开作品集,分为三个板块:文字、图片、视频,也配英文。联系方式是一张他抱着牛头的半身合影,正方形构图,黑白的,下面留有他的手机号和QQ邮箱。停在这个页面,又看看魁星相框,点开作品集浏览图片。
图片栏又细分四个子项:风光、动物、花草、日常。照样每项配英文。风光一项,多是拍子午岭的,显示有三千多张,春夏秋冬都有。浏览十几张后点开日常,一律正方形构图,黑白照,有他在山里的,也有喂牛的、砍柴的、喝酒的、躺在床上的、晒太阳的,每张都配几句简短文字,或说明当时情形,或记录当时所思所想。这可比那看不完的风光照有意思多了。
往后翻了会儿,忽然出现一张裸照。应该是晚上拍的,照片里的乔伊斯目光炯炯直视镜头,紧攥双拳,瘦骨嶙峋的身体被灯光照得雪亮,全身向后弯曲如弓,胯部奋力向前顶出。这家伙,我笑了下。配文是木心那首著名的《我纷纷的情欲》。再往后翻,还有几张白天拍的,卧在床上的、站在门口的,构图都不错。大概因为黑白照天然有艺术感,我没有看出一点下流的意思,反倒觉得他该多拍几张这样的照片。只可惜翻到最后,也没有再看到。
怎么样?刚关上日常,乔伊斯白衬衫外挂件围裙进来了。我说,日常拍得不错。他扭捏地笑笑,让你看文字呢。我说,这就看。乔伊斯说,羊肉刚炖上,你再忍会儿,我炒几个菜,咱们一会儿开饭。我说,别整多了。他说,放心,你看文字。转身又出去了。很快厨房里滋啦一声,热油爆葱姜的香味缠着炖肉味儿飘来,我起身出了客房。
厨房窑门窗大开,乔伊斯哼着歌颠勺,胳膊前后一晃,锅里的菜就利落地飞起来。我大声夸赞,厨艺不错。他谦逊地笑笑,一会儿吃完不失望再说。我凑到窗前一看,炒的是肉末豆角。他说,这个豆角要煸好得费些时间,其他几个菜都快。镜片上溅了几星油点,额上汗津津的。我说,弄完这个就行了吧,再多吃不了。他说,菜都切好了,你别管,坐着去吧,再看看。我站在窗前看他炒菜,他不哼歌了,脸上始终挂着那种谦逊的笑。相处一天,我早就发现他露出这种笑时,一定是心里得意的时候。看来今晚这顿错不了。
六
乔伊斯坚持要在客房吃饭,以示对我的看重。母亲微信发来照片,一盆包子,包子皮下渗出红汪汪的辣油。我回了一个流口水的表情。母亲问,今天回来吗?天快黑了。我回她,明天一早回。母亲说,以为你今天回来,早知道明天蒸,刚出锅最好吃。我心里一暖,没再回她。
乔伊斯看着我手机小心地问,没耽误你事情吧?我说,没有,你这个清汤羊肉,比我回来那天在县城吃的还香。乔伊斯谦逊地一笑,别的不敢夸口,清汤羊肉全县没哪个馆子能比我做的香。我又搛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咋,你有祖传秘方啊?乔伊斯说,你说对了,确实是祖传秘方,我专门买的。我说,还以为你家传的呢。他笑一声说,我们家传的是中医,看病行,做羊肉不值一谈。我说,还不知道你家原来是医疗系统的。他说,我父亲是县中医院副院长,我母亲在一中教数学,省级优秀教师。我说,怪不得你学工科,你养牛他俩啥态度?乔伊斯说,起初几乎把我逐出家门,现在勉强接受了。我说,你这秘方能不能誊一份儿给我,我们家都喜欢吃羊肉。乔伊斯说,有何不可,不过别传其他人,兴许过两年我就不养牛了,也去餐饮赛道试试水。县城那些羊肉馆卖的都什么东西,竟敢挂非遗牌子,不够丢人的!
喝了两杯,我脸比关公的还红。乔伊斯收了我的酒杯说,你还是喝茶吧,不要硬撑。他一杯接一杯喝酒,我不好意思,每次都随几口茶,喝了一会儿尿意频来,一遍遍往厕所跑。跑了几趟,乔伊斯忽然面色凝重,问我,你知道这地坑院历史多久?我摇摇头。他伸出一根手指,少说一百年。我才来时,院中心有棵大枣树,夜里小便懒得出大门,都对着它解决。前年,大约正是这时节,有天晚上月色朦胧,无意间抬头,看到地坑院墙边站了一个女人,穿清朝那种大襟衫,吓得我抓着裤腰逃回窑里。后来找人挖掉枣树,才在院里修了现在的厕所。说着探过头眨眨眼,一会儿你出去时抬头看看,就在东墙那边。
我说,你可别吓我。乔伊斯说,一个人住山上,什么怪事都能遇到。刚搬来时,我还遇到一件事。有天傍晚,我上山割苜蓿——哦,我在山上包了几亩地种苜蓿,牛喜欢吃——回来天已经黑透了,跟现在差不多。往回抱苜蓿,第三趟还是第四趟,反正没拿几次,忽然找不到大门了。大门离停车的地方不过十来米,我心里明镜一般,但就是不得其门,转来转去找不到。第二天拂晓,一睁眼发现自己抱着苜蓿不知何时睡着了,一圈圈脚印围成圆,我就躺在圆心。我后背一凉,不由地瞟了一眼开着的窑门。
有魁星在,它们不敢造次。乔伊斯脸皮发白,狡黠地一笑。山里人说,是迷狐子,夜里专挑独身的人下手。听说迷狐子迷住人后,会惑他们用土块塞住耳朵和鼻子,还有嘴。据说那时土块便不是土块了,是美味佳肴。我看着他的眼睛,刚塞进嘴里的羊肉突然不香了。
桌上几盘剩菜已经没热气了,盛羊肉、羊汤的大瓷盆里浮着一层油花。陶炉中炭火通红,铁壶没有盖盖,熟普血红的茶汤咕嘟翻滚。有什么东西忽然从地坑院上方悄无声息压下来,窑里院里静悄悄的,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甚至听到了牛们反刍的咀嚼声。
是不是吓到你了?乔伊斯又是一笑,知道那边山脚下是什么吗?我说,二中呗。他问,还记得罗蛮蛮吗?我说,咋不记得。乔伊斯说,二〇一一年元宵你听到过什么新闻吗?我问,什么新闻?他夹出一根羊肋条,放下筷子,剥肋条两端的肉,慢吞吞地说,关于罗蛮蛮的。我说,没有,毕业后就没和其他同学联系了。他看我一眼。我说,孟冰冰除外。他问,你们后来怎么分了?那时候闹得我在一中都听说了,我以为你们会结婚的。我说,我当年这么有名?他说,我母亲听学校老师讲的,你们为什么分了?我说,李宗盛唱过,往事不要再提。罗蛮蛮什么新闻?他说,那天晚上罗蛮蛮被人打了,就在体育广场,你没听说?我摇摇头,忽然似有所悟,你干的?他说,不管谁干的,总算大快人心,听说断了一根肋骨。他举起那根已经没肉的肋条,似乎在打量肋条,但眼神已经远了。
半晌,乔伊斯问,李珊珊记得吗?我说,哪个李珊珊?他说,七班的,齐刘海,丸子头。我说,那时候女生都这发型,她咋啦?他笑笑,抿一口酒,其实我那时挺喜欢她的。我说,这我还不知道。他眯起眼睛,嘴角向上翘,一到二中我就看上她了,我喜欢独上南山的习惯,就是那时养成的。她不是在校外租房和她妹一起住嘛,每天午休我便爬上南山,居高临下,看她进进出出,洗头、晾衣服。我说,情种啊你。他又抿一口酒,其实即便没罗蛮蛮那一下,我可能在二中也待不长久。我问,为什么?他说,心思全跑李珊珊身上了,写了满满一本情诗,被我父亲发现了。我问,你没给她?他摇摇头。我说,怎么不给她?他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给?我问,那个本儿还在吗?他说,发现当天我父亲便撕毁了,你没给孟冰冰写过情诗吗?我说,没有,孟冰冰喜欢听歌,那时候不是流行许嵩嘛,我学歌给她唱,许嵩的歌大部分我都会唱。他又说,你没和孟冰冰走下去可惜了。
当年有人说你在写长篇小说,真的假的?我岔开话题。乔伊斯挺直背,酒杯往桌上一磕,当然,我写的是宣太后芈八子和义渠王的故事,不过没写完。二中那边叫什么?他问。我摸不着头脑,问他,啥什么叫什么?他说,地名。我说,庙咀梁啊,咋了?他说,义渠国都就在庙咀梁,二中下面压着呢。现在又续上了,已经写了十八万字。回来这几年真写了不少。我给你读读我写的诗吧?他们都不识货,有眼无珠,他们懂什么!说着他又激动起来,拍了一把桌面。
昨晚那个乔伊斯又附在了他身上。我连忙说,我也不懂,但你写的肯定差不了。他说,我的诗都是最好的,你听了就知道。说完便抓起手机翻,翻了会儿,突然一抬头,我给你读读我的那组《本命年》吧?说罢站起来,捧着手机在窑里穿来撞去。我也站起来,想扶他。他说,你坐下,坐着,听我读。
本命年。他伸出右手食指,硬着舌头又强调一遍。这组诗的标题叫《本命年》,他妈的,我竟然三十有六了。哈哈。
你渴望持有自己发现的语言与我对话,在秋雨连绵的季节
我们围坐在窗边,看远处的平房村被骤雨分离得细小
你摆一摆袖口,雨中的垂柳与落物一起左右
密集的幻想随之而来,又在一个回忆者的书本里慢慢散开
回忆远方吧,三五根高高向上的烟囱,用红白相间的颜色表明立场
在远方,你有同样的遭遇,丢失形成的语言
构成的幻想也会失去,还原给你一个空白的讲话,一个无用的时光
这是第一首,下面是第二首。怎么样?他得意地看我一眼,又跌来闪去在窑里游走,一边读一边使劲晃他的右手,虚空敲出抑扬顿挫的节奏,仿佛在指挥一场复杂又盛大的交响乐。所有夜里的神灵,所有山间的时光,所有未眠的气息,所有正落下的雨和陶炉中的火以及所有俟探于子夜的眼睛和耳朵,都要遵从那只手的指挥,都该为他的诗屏气凝神。
习惯黑夜的人,总是会在凌晨醒来,面对最后一点时光
向白色的渴望走去,宛如推开环绕纠缠的花藤,取出重生的绝望
相信命理的人已然忘记大声的喧哗,轻松地摇晃肩膀,并不需要语言
完成对事物的转述。我确信这样的绝望,常常苟同于死亡理论学说
默然无息地贴近,打开迷离不清的事物
在一场救赎到来的时候,在一个被衰老取代的早晨
我支着耳朵,同时关注着他摇来晃去的身体,随时预备他万一摔倒赶紧站起来扶他。但他没有摔倒,也没了声音。读完诗的乔伊斯站在屏风外面对黑夜,背影萧疏虚弱,仿佛读诗已经耗尽他全身力气,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转过身来,又仿佛已经在自己的朗诵中融入夜色,进入另一个世界。陶炉中炭块变得灰蒙蒙的,大瓷盆中油脂已经凝成一层,我看看那只相框,魁星在角落里保持着恒久的姿势。进入屏保模式的显示屏上,时间正在漫长而迟缓地改变着阿拉伯数字。
我倒两杯酒端过去,一杯给他。秋凉袭来。我说,再喝一杯吧。他说,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睡吧,明天我送你回家。说罢,他接过酒喝了,眼睛红红地去了厨房。
七
母亲又去了三舅家。
夏天,三舅查出肺癌,他一生未婚,在宁江小学教了三十几年书。查出病后,与学校协商调岗,不再承担教学工作也不用再去学校,工资照发。每次从西安透析回来,母亲都得和二姨轮流去照顾。
乔伊斯送我到县城,我发微信跟母亲说一会儿回家。母亲打语音电话说她在三舅家,让我去三舅家。我说,不是轮到我二姨了吗?母亲说,你表姐她婆婆今天过七十大寿,你二姨吃席去了,今早才说的。我说,她倒会躲。母亲说,都是亲姊妹。你舅刚还问你呢,来看看吧,下次……话没说完,母亲哽咽了。我想了想,嗯一声。跟乔伊斯说了,乔伊斯问,在哪儿?我说,翠华苑。乔伊斯哎一声,和我家一个小区。我说,这么巧?他说,有啥巧的,县里也就这个小区还行,送你到南门我便不进去了,蜂蜜记得带。
三舅裹床厚棉被睡着了,剃过的发茬花白。氧气袋搁在枕头旁,贴着鼻导管,头脸肿得像冬瓜。看了两眼,母亲拉拉我,朝外努嘴。我跟她出了卧室,坐在客厅闲话。没说两句,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出卧室,母亲站起来,赶紧去卧室。我也站起来跟了进去。三舅左臂撑着身体,右手捏一团卫生纸看,纸上有血。母亲走过去,扶三舅缓缓坐起。三舅把卫生纸团扔进床头垃圾桶,虚弱地问,小杰来啦?我嗯一声。三舅说,给我倒杯水。我转身找饮水机,母亲说,电视柜边,拿那个蓝玻璃杯。
接好水端给三舅,三舅喝两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说,上海是个大城市,花销也大得很。这两年外面光景怕也难过,不行就回来。我没说什么。三舅说,这么大人啦,也该考虑成家的事了。说到这里,他沉默了。好大一会儿,他抬起头对母亲说,大姐,我现在这情况,把你和我二姐害啦。母亲说,都是亲姐弟,你好好养病比啥都强。三舅又陷入沉默。
我站在床边,想去客厅又不好意思拔脚。母亲在床尾坐下,把三舅胖肿的光脚掖回被中,然后对我说,看电视去吧。我嗯一声正要走,三舅睁开眼说,我们小区县中医院乔院长,有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前几年,回来了,在南山下养牛,一年卖奶卖肉,也能挣不少钱,比在外面打工强呀。
乔伊斯嘛,我刚从他那儿过来,我说。三舅问,不是乔波吗?又说,离这号人远些。我说,咋啦?三舅说,这小伙子,人品有问题,丢人呀。乔院长,现在都是晚上才回来,早上一睁眼,赶紧去医院,就怕在小区遇到熟人。我问,为啥?三舅睥睨我一眼,为啥?正常人,谁能做出那事!今年春天,县文联组织一群人,去昔园开牡丹花会,这货灌了几两猫尿,就没德性,回来车上,把手,塞进人家女娃娃衣领里,乱揣摸。
我愕然想起那些黑白裸照。三舅说,听说杨主席,当场给了他几耳光,一脚踹下车。我问,女生没报警?三舅说,女娃家是村里的,才大学毕业,好不容易考到县上,乔院长赔了几千块钱。你跟这号人,混啥呢?我没吱声。歇了会儿三舅又说,四五年了,啥都不管,娃上幼儿园,还得他爸他妈掏钱。养牛一年不少挣,也不知道,钱花了哪。多说了几句,三舅又喘又咳。
乔伊斯还结过婚?等三舅不咳了,我问。三舅说,结没结谁知道,娃是前几年,从北京抱回来的。天天宁愿和牛打交道,都不回家。乔院长年纪也大了,真是可怜呀。你和他,怎么认识的?三舅看起来不无担心。我说,复读那年同班同学。三舅说,以后少来往。我没说什么。三舅说,早早给自己成个家,你看我,老病一身,床前连个端水的都没有。你更可怜,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光杆杆一个,不成家,以后连我都不如。娃呀,舅给你说的,要上些心。
八
几年不见,德怀又瘦了,从银川站接我出来,谈及这些年经历,一阵唏嘘。路上德怀说,很多老同学都在银川,不是卖房就是卖车,如今大部分转行跑滴滴、送外卖,问我要不要和大家聚聚。我说,十多年都没联系过,算了吧。德怀说,大家常说起你呢,当年你和孟冰冰。说到这里他住了嘴,嘿嘿一笑。我说,都过去了。德怀从后视镜里看看我,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我问,怎么了?德怀说,有个事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问,什么事?德怀说,孟冰冰她爸前段时间死了。我说,知道,回来那天乔伊斯就说了。
乔伊斯是谁?德怀问,车已下到他所住小区的地库。我说,你不记得?就那个被罗蛮蛮扇走的。说罢才想起德怀没复读,又说,我复读时同一个班的。德怀说,怪不得没印象。进屋后放下行李,德怀说,都安排好了,明天带你去西夏陵,有个熟人,不用买票。正好老婆孩子这几天回固原了,你住我这儿也自在。想去贺兰山上看看吗?我问,远吗?他拉我去阳台上,指指远处,看到没?那就是。小区正对一片大湖,湖面粼粼闪光。层楼外一岭逶迤山脉,隐隐约约趴在地平线上,山脊白白的。我问,现在就有雪啦?德怀说,积雪,常年都有。
到西夏陵、沙坡头、西部影视城转了两天,德怀又插空带我看了承天寺、海宝塔寺和地藏寺。承天寺附近有个古玩市场,不少摆摊卖瓷器、玉器、书画、旧书和古钱币的。前几样我都没啥兴趣,看到西夏钱币时挪不开步了。德怀使劲朝我使眼色,见我无动于衷,凑过来贴在耳边说,假的。我嗯一声。他说,走吧。我说,看看。问了几枚装在塑料盒里的西夏币,价格都不便宜。还要再看,德怀干脆上手拽我。穿黑夹袄的摊主袖着手说,实心想要讲个价撒。我说,一个二十。摊主翻起白眼挥挥手,话都不愿说了。
出了古玩市场,德怀松开手说,我有个朋友之前上过当,全是假的。我说,就当买个纪念品嘛。德怀说,你要想要,我问问朋友。我说,你还有这种朋友?德怀说,就是那个买到假货的,他有门路。我说,有门路还买假货?德怀说,买到假货以后才有的门路,他是个送外卖的,平时喜欢看书、写点儿文章,《银川晚报》一个编辑给介绍的门路。问不?我说,问问。德怀掏出手机,拨通语音电话,三两句说明事由便挂电话,等信儿吧。又在街上转了会儿,电话来了。德怀嗯啊几声,挂掉电话说,约好啦,今晚八点,满春大酒店。
德怀的朋友叫王兴文,眼睛细长,鼻子高挺。王兴文带来的人自称鲁黄皮。鲁黄皮人如其名,面似典韦,胡子拉碴,嘴角铁线一样向下弯。德怀点完菜问鲁黄皮,麻钱带了没撒?我这兄弟对西夏上心得很呢。鲁黄皮说,带了。德怀说,先掏出来看看撒。鲁黄皮故意吊着我们,不急。
酒菜上齐后,鲁黄皮才慢条斯理掏出三枚钱币,一枚枚排在桌上,对我说,看撒。我凑近一看,两枚上刻西夏文,分别是乾佑宝钱、天庆宝钱,另一枚是汉文,天圣元宝。鲁黄皮指指两枚西夏文钱币翻个白眼,认识吗?我点点头,念了出来。鲁黄皮惊道,你懂西夏文呢?我笑笑,不置可否。其实我根本不懂西夏文,只是西夏钱币都反复了解过,记在脑中了。鲁黄皮说,识家子撒。他又别过头埋怨王兴文,你咋不说清撒,我还有张西夏拓片,民国的,好东西呢,感通塔碑拓片。我心一动。德怀桌下踢我一脚说,行了撒,把我兄弟当成贩子了,这几个破麻钱,便宜一点。鲁黄皮嚷道,破麻钱?你问问你兄弟撒。德怀说,我不管撒,反正得便宜。鲁黄皮说出价格,德怀和王兴文帮我讲了几次,敲定后我加鲁黄皮微信,转了钱。
听说你还写东西?搛几筷子菜后,我问王兴文。王兴文抿嘴一笑,头撇向鲁黄皮,在黄皮兄面前,我可不敢卖弄,人家是西北有名的诗人。鲁黄皮昂起瘦长脖子,自饮一杯才缓缓地说,主业倒卖麻钱,副业写写诗。乔伊斯一闪而过。王兴文说,黄皮兄你让不让我活了?鲁黄皮说,这话说的,猫有猫道,狗有狗道,谁还能把谁挡住撒?我说,原来你还写诗啊?鲁黄皮一梗脖子,看不起谁撒,卖麻钱的还不能写诗了?我说,老哥你误会了,我有个养牛的朋友也写诗,就是觉得你们写诗的都挺厉害。鲁黄皮说,叫个啥撒?说不定我认识。我说,我们老家的,不在银川。鲁黄皮筷尖在桌上使劲一敲,满西北写诗的我谁不认识撒?你说,谁?我说,乔伊斯。鲁黄皮哦一声,原来是这货。这货从北京回来那年,还上过银川,问我能不能给他寻个活路。我问,你给寻的啥?鲁黄皮摇头晃脑,有活路我还用卖麻钱?我自己不会干撒?我说,你这些麻钱哪里来的?鲁黄皮说,这你不要管,说了我还咋卖?以后要麻钱就找我,秦半两、五帝钱,啥我没有撒?
德怀和鲁黄皮、王兴文喝几杯,聊起他们共同朋友的近况。我还想问问乔伊斯,便倒了杯酒,等他们聊完,和鲁黄皮碰过杯,问他,你觉得乔伊斯诗写得咋样?鲁黄皮说,好呢,乔的诗有味道。我说,前几天乔伊斯给我读过他的诗。鲁黄皮说,是不是《本命年》撒?我说,你咋知道?鲁黄皮点起一支烟,指尖焦黄,乔对他这组诗很得意撒,一直想发表,写完就到处给人发,看能不能帮他发到大刊上。我让他先投投你们市里或者县里的刊物,他说投了,没有回信。人家自己玩自己的,根本没人搭理他。
为啥?本来想问是不是和那次牡丹花会事件有关,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鲁黄皮说,还能为啥?我跟你说,越是小地方,越要看关系撒,庙小妖风大。我说,那你还让他投。鲁黄皮说,人要一步一步往上走呀,谁能一步登天撒?王兴文点点头说,这倒是实话。鲁黄皮没理他,又对我说,有段时间,听乔说他和你们县文联的人走得挺近,后来不知道为啥没联系了。乔这个人啥都好,就是没担当撒。
这又咋说?我又给鲁黄皮满上一杯。鲁黄皮翻起白眼,你老套我的话弄啥?我连忙说,我就是关心一下老同学,听人说他和牛天天待在一起,这儿有问题了。我敲敲太阳穴。鲁黄皮冷笑一声,指望写诗的人和你们一样?那还写得出诗?乔伊斯有啥不正常的?胡扯呢撒!我点点头,我也觉得。鲁黄皮又笑笑,神秘地说,不过,乔确实有些怪癖。不等我问,他又说,写东西的人都有怪癖撒,像他崇拜的乔伊斯,那就是个大色鬼,嫖风浪荡,给老婆写信都能把自己写嗨了。你知道乔的怪癖是啥撒?他盯着我。
啥?我问。鲁黄皮说,乔有一面风月宝鉴撒。说罢,他笑眯眯看着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啥?他显然对我感到了失望,又翻了个大白眼。王兴文说,《红楼梦》里跛足道人给贾瑞那个铜镜。我哦哦两声,乔伊斯也有?鲁黄皮皮笑肉不笑,有,怎么没有?当乔想写啥东西时,就把那个小镜子拿出来左照右照。德怀打趣道,偷贾瑞的?鲁黄皮啧一声,啥叫偷撒?他是拿一个高中时暗恋的女生的。我脑中闪过一张圆乎乎的脸。鲁黄皮说,乔这家伙说,他那时候不止一次进到人家屋里,在床上躺过,盖过人家被子,闻过人家衣服,最后那次拿了这个小镜子。李珊珊的脸忽然涨红起来,眉毛也竖起来,眼睛里喷出火。鲁黄皮说,不过我觉得,这是乔自己瞎编的,那个镜子我见过,两元店就能买到。乔这人人品不错,就是十句话里九句假。李珊珊的圆脸又消失了,消失于一面小小的圆镜中,乔伊斯读完诗站在门前的背影浮出镜面。
回去路上,见我一直沉默,德怀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德怀说,是不是因为鲁黄皮说的那些?我没说话。德怀说,鲁黄皮满嘴跑火车,买到麻钱就行,这种人说话,不要太当真。
冲过澡准备睡了,鲁黄皮微信上发来图片。一张巨大的摆在地上的西夏文拓片,有些地方已经破了,墨色很浓,黑白分明。正是饭桌上他提过的感通塔碑的拓片。接着便发来一串语音。
要不兄弟?六千拿走,这可是民国的,你看看这品相这完整度。说实话,我是看你真心喜欢西夏的东西才卖给你的,以前有人出两万我都没出手,最近手头紧,出给你算了撒。让他又拍了几张拓片的局部照片发过来,看着半圆形碑帽上阴刻的飞天造型和“敕感应塔之碑铭”七个西夏文篆书,思量了一会儿回他,明早给你答复。无论事情大小,睡一觉再做决定,这是我的习惯。鲁黄皮又发来一段语音,无非是“已经很便宜”“错过就没了”之类的话,我没再理他。好大一会儿,鲁黄皮又发来一个定位,附一句:要就来。
九
鲁黄皮那张嘴脸没给我留下好印象,但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拿下那张拓片。第二天一早和德怀说了,德怀显得有点抱歉,说才找的新工作,只请了三天假,不能陪我去了,又说拓片这玩意儿他也不懂,鲁黄皮那儿可以再压压价。我们在楼下吃过早餐,德怀把电动车钥匙留给我,说银川不大,骑电驴哪儿都能到。指明电动车放在哪里后,他就去上班了。
德怀走后,我把电动车骑出小区,猛想起乔伊斯不是有很多拓片吗?不如先问问他。
民国的拓片,大概什么价位你知道吗?我站在小区门口发微信给乔伊斯。不大一会儿,乔伊斯回,这得根据碑刻的价值和拓片工艺来判断。我把鲁黄皮发我的照片都转发过去,半晌他回,刚搜此碑资料,1094年的东西,尤其还是完整的西夏碑刻,若真是民国所拓,应不便宜。我回他,六千怎么样?他回,普通民国拓片也值这价,现在有一批人专门根据拓片复刻模具,再拓出来做旧卖。你要买?小心为上。我回他,帮一个朋友问的。乔伊斯问,回上海了吗?打出“还在银川”几个字又删去,回他,回了。他回,下次回来,纪录片便有脚本了,届时还望不吝赐教。咱们围炉拉片,继续把酒。我说,还是喝茶吧,酒真喝不动,期待子午岭的纪录片。他回,有首诗想念给你听的,那晚没找到,现在发你读读。
要理解一段无名的爱呀
在隐秘的群山后,正午寂静如我,镜里挂起晚灯
平静的江水抵达远方,没有竹叶青
你不愿太早的经历,低头嗅吻花蕊的香气,一个失败者的爱情
宿醉的人都已经离开。在黑色与白色的蔷薇丛中取出灰色
虚构的场景与情节错落有致,并不显得妩媚
人物的进出,在多次交叠的记忆中几经走失
假如在一个黄昏,在一个恰当的时分
依稀可以听见风吹过的日子,你爱着一个宋朝的女人
听说你有一面镜子?犹豫了会儿,这句话还是删掉,最终回了一句:好诗,要忙了,回聊。
车骑没多远,一阵风来,凉气杀人,半空中黄叶乱舞。街上没有多少人,天灰蒙蒙的。对面空地上一群外卖小哥骑在车上聊天,间或一阵笑声中夹杂着几句粗口。鲁黄皮家忽然不想去了。想不出还能去哪里,便拐到马路对面,停好车坐在长椅上听小哥们聊天。听了一会儿,有人提到中山公园,我记起高中毕业那年夏天来银川投奔表哥的情形。那时表哥还是单身,在中山公园附近一个老小区租单间,有时下班回来早,就带我去中山公园喂鸽子,那些鸽子都不怕人,甚至还会从人手里啄食。如今表哥已离婚多年。听说他也在银川,不知还去不去中山公园喂鸽子?
掏出手机,搜了下中山公园,有点远,正犹豫要不要去,鲁黄皮打来语音电话。一接通就问我怎么还不到。我没好气地说,拿我当傻子呢?那头略一迟疑,随即打个哈哈,兄弟你误会了,不是那个意思撒。我故意说,我现在怀疑,昨晚的麻钱都是假的。鲁黄皮立刻叫起屈来,又打包票说要是假的他出门就让车撞死。我哼一声。鲁黄皮说,二百块钱给你撒。我说,一百。鲁黄皮说,兄弟,开玩笑呢撒,一百连本都回不来。我说,那就算了,拜拜。鲁黄皮连哎两声,一百五一百五,啥时候来呢?我说,就一百。鲁黄皮叹口气,好,我的兄弟呢,等你来了就知道,绝对不止一百撒。坐了会儿我想,还是去吧,就当买个纪念品。
鲁黄皮家一股药味,客厅乱得像猪窝。那张拓片铺在堆满药瓶、药盒的茶几上。看看,你看这品相,这么大一张,好歹再加一点撒。我说,说好一百,再贵我就不要了。鲁黄皮冷下脸,收起拓片折好,三两下卷成一个纸筒,去门后鞋柜上翻了半天,用一根脏兮兮的鞋带扎好递给我,一百就一百。我厌恶地看了那根鞋带一眼,接过纸筒要走。鲁黄皮又堆起笑问,麻钱再要不撒?新莽的,金错刀。我说,不要。鲁黄皮不死心,还想推销什么,卧室一阵咳嗽,接着传出玻璃杯碎在地上的声音。鲁黄皮冲进卧室骂里面的人,他妈的咋不把你驴日的呛死撒,要喝水不知道喊嘛,球事都弄不了,日你妈天天光给我添乱。
我捏着纸筒喊了声,我走了。鲁黄皮从卧室闪出身来,叫道,等一下撒,还有……我说,不要不要。鲁黄皮悻悻地闭了嘴。我已经拉开房门,他又追两步,给你便宜点撒。我没好气地说,老缠我干啥?你看我像个有钱人吗?鲁黄皮白我一眼摔上房门,屋里又响起喝骂声。
下楼找到电动车一摸兜,发现钥匙落在了鲁黄皮家。看拓片时,随手放茶几上了。我掏出手机,犹豫一下拨了出去。对方忙线中。挂了,又深吸一口气,准备上楼去拿。没走两步,鲁黄皮打来语音电话,钥匙不要了撒?我说,刚发现,我上来拿,方便吧?他说,别上来了。我啊一声。他说,我下去。
鲁黄皮靸双脏兮兮的棉拖鞋叼着烟下楼来,递过钥匙说,以为你打算走回去。我不好意思地笑笑。鲁黄皮问,德怀咋没一起来撒?我说,上班去了。鲁黄皮说,德怀也不容易。我点点头,是呀。鲁黄皮叹口气,谁都不容易撒。我小心地问,你家,有病人?鲁黄皮吐口烟说,我小儿子撒。我问,咋啦?鲁黄皮说,脑瘫。我哦一声。他说,夏天下楼,滚下去把腿摔断球了撒,颇烦人。我说,还没好?鲁黄皮说,没,你走吧,抽完这根烟我就得回去了,不然又要作妖。
我问他,你刚说有新莽的麻钱?他抬起眼皮,从嘴里拔出烟,有,有。我说,能看看吗?他说看看撒。我又跟他上了楼。他从衣柜深处掏出一大包报纸包着的麻钱,一推茶几上药瓶、药盒,打开让我挑。稀里哗啦翻了一阵儿,挑出两枚绿锈的新莽货泉,我拍了照,假装玩手机偷偷问AI值多少钱。AI回我,市价在五十左右。多少钱?我问鲁黄皮,心想他要是再漫天要价,我就只买这两枚。鲁黄皮想了想说,六十一个吧。我说,再挑点儿别的。鲁黄皮脸色活泛起来,又去电视柜里一阵翻腾,拿来一个小布包,这些给你,五百包圆撒,不多要。我打开一看,是两套五帝钱,大小不一,字口也不甚清晰,品相很普通,要了。
微信转完钱,鲁黄皮一拍大腿,你看我撒,连水都忘了。翻箱倒柜找出半袋一次性纸杯,撒了碎成末的茉莉花茶,接好水端过来说,不要嫌弃撒。我在杯沿吸了一口,朝卧室扬扬下巴,不好拉扯吧?鲁黄皮笑笑,这一跤跌了将近四万块撒。我问,这么贵?鲁黄皮说,就这还是保守治疗。我又吸了口茶。鲁黄皮说,这两年麻钱也不好卖,住院费都是借的。多亏了乔伊斯,不然真不知道咋办撒。我说,乔伊斯给你借钱啦?鲁黄皮说,没想到撒,熟人问遍了,加起来不如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借得多。我说,人有时候就是这样。鲁黄皮说,乔也不容易撒。
乔伊斯有个孩子你知道吧?我问。鲁黄皮点点头。我试探着问,说是从北京抱回来的?鲁黄皮嗯了一声。我问,你俩啥时候认识的?鲁黄皮说,早了,有一年我去北京参加一个诗会加的微信。2017还是2018年,记不清了。乔诗写得可以撒,不知道为啥,就是发不出去。为了发诗,没少请你们县那些人,光是一个姓艾的,就骗了他五六万。我说,这么多?鲁黄皮说,说是借,不还跟骗有啥区别撒?唉,我这个钱啥时候能给人家还上。我问,乔伊斯咋给这人借了这么多?鲁黄皮叹口气,是人就有弱点撒,人家拿捏住他想发表这个愿望,一次又一次骗他。我说,那也不能借这么多呀。鲁黄皮说,具体啥情况,我也不清楚。你觉得乔这个人咋样撒?
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问,我迟疑了下,又仔细想了会儿,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我其实根本就不了解乔伊斯。
鲁黄皮说,乔这个人,是个仗义人,但是对家庭没啥担当撒。你知道他为啥从北京回来?我说,听他说是为了写作的。鲁黄皮又点一支烟,写啥作。这家伙结婚都不跟家里人说就领了证儿,娃都生下了,才发现自己养不起。我说,不可能吧,据我所知,新媒体编辑那几年还行啊,再加上他那个平台数据不错,稿子十万加的话,奖金也不少呢。鲁黄皮又冷笑一声,啥十万加啊,我们参加诗会认识那会儿他就不行,说跟主编不卯,主编老卡他选题,过了的选题阅读量又不行。你知道他为啥一个人带娃回来?挣不下钱,还要养娃,压力大得不行,不知道咋又搞上外遇让他老婆发现了。你是不知道,他老婆是个川妹子,脾气大得很,闹到公司连电脑都给砸了撒。
愣了半晌,我问鲁黄皮,你咋这么清楚?鲁黄皮说,听北京朋友说的。不然他那时候来银川,我为啥不帮?我想这样一个人,我帮他干啥呢?唉,没想到这次,人家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撒。人呀,能帮的时候还是帮一把。你说呢?鲁黄皮说完,看着我的眼睛。我点点头,喝完了杯里的茶。鲁黄皮说,再续点儿水撒。我捂住杯口说,已经续两次了,我这就走啦。鲁黄皮说,茶不好,不要嫌弃撒。我连忙说,没有没有,我真得走了。现在我只想去厕所,痛痛快快尿一泡。
特别说明:本文中诗歌,取自诗人王兴文的组诗《本命年》和《赤色流离》,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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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礼,青年作家,现居江苏无锡。已发表作品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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