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岁老妇没能等到回家，住房危机引爆西班牙大选

【文/观察者网 张红日】

10月7日，西班牙一名遭强制驱逐的87岁老妇在医院去世。8日，数千名民众走上马德里街头，悼念这位没能回到家中的老人。

身穿橙色背心的租户联盟成员手挽着手，抬着花圈走在游行队伍中。

人群不断高喊：“这不是死亡，这是谋杀！”

据路透社报道，近几个月来，西班牙已有数名收到驱逐令的人自杀身亡。

持续恶化的住房危机，也正演变成一场政治风暴：

在议会否决政府应对住房危机的提案后，首相桑切斯宣布将大选提前至11月29日，而老人遭驱逐后爆发的抗议浪潮，是促成这一决定的因素之一。

“玛丽卡门改变了西班牙”

半个月前，9月23日中午，马德里丽池公园附近的一栋公寓楼外，聚集了上百名抗议者。

人们试图阻止一场驱逐行动。有人哭泣，有人高喊“可耻”，还有人举着写有“停止驱逐”的标语。但这些都没能改变结果。

下午1点左右，87岁的玛丽亚·德尔·卡门·阿巴斯卡尔（María del Carmen Abascal，昵称“玛丽卡门”）坐着轮椅被带出公寓，随后被扶上担架，送进救护车。

这一幕，迅速刺痛了西班牙社会。西班牙SER电台评论员萨斯特直言，这场驱逐是“令人羞耻的现实最残酷的写照”，而那些画面也将成为西班牙住房危机的真实写照。

玛丽卡门在这里住了71年。父母曾在这里生活、离世，她也从年轻姑娘变成了白发老人。

这是房东第四次试图将她驱逐出门。前三次未能成功，这一次，法院的决定终于得到执行。

这一幕迅速传播：玛丽卡门被扶上担架，送进救护车AFP

玛丽卡门并不是一个长期拖欠房租的租客。据《国家报》报道，玛丽卡门每月领取约1400欧元养老金，一直按时缴纳房租及相关账单。由于享有历史遗留的低租金租约，她每月支付的房租和相关费用合计约500欧元。

问题出在房子的所有权和租约上。

1956年，17岁的玛丽卡门随父母搬进这套公寓。那时的西班牙仍处于佛朗哥统治时期，女性在租赁合同等民事事务上的权利受到诸多限制。最初的租约由父亲签订，父亲去世后由母亲承继，后来又转到玛丽卡门名下。

这种历史遗留下来的低租金合同，使一些老租户能够以明显低于市场价格的租金长期居住。但当房产易主、法律规则发生变化，旧租约也可能成为争议的焦点。

2018年，房地产投资及管理公司Urbagestión以约24万欧元购入玛丽卡门居住的公寓。据报道，这套公寓当时仍有享受低租金旧租约的住户。

Urbagestión是一家规模不大的房地产公司，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大型投资基金。租户组织批评其通过低价收购旧租约住房、推动驱逐以获取投资收益，公司则否认相关指责，强调自身行为符合法律规定。

争议的核心，是一份从玛丽卡门父亲那一代延续下来的旧租约。公司认为，经过两次租约继承后，原有合同已失效；玛丽卡门则希望继续以能够负担的租金住在这里。

双方由此开始了一场持续多年的法律争执。她的律师、家人和租户组织试图与业主协商，甚至有人提出补足租金差额或购买公寓，但始终未能达成协议。

关于业主要价，公开报道并不一致。《国家报》写道，谈判中曾向她提出每月1600欧元；BBC、CNN则报道，租金曾从大约500欧元提高到2650欧元，后又降至1650欧元。无论采信哪一个数字，都已高于或接近她的全部养老金，她无法承担。

对这家公司来说，这是一套可以重新出租、获得更高收益的房产；对玛丽卡门来说，这是她几乎全部的人生。

争执最终走到了法院执行的那一天。

老人被抬上救护车的画面很快传遍西班牙。马德里市中心开始出现抗议者，随后声援活动扩展到其他城市。原本围绕一套公寓的纠纷，迅速演变成对整个住房制度的质疑。

舆论压力之下，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9月28日，经过四个多小时的谈判，在马德里市住房公司（EMVS）参与调解后，Urbagestión与玛丽卡门的代表达成协议，同意让她重新入住。

按照后来披露的安排，她可以签一份为期八年的新租约，租金不超过净收入的30%。她的律师说，按这个上限测算，每月大约仍在500欧元上下，和她原先支付的房租加相关账单相近；最终数额要以她提交的收入证明为准。协议还需她本人确认。

这几乎是她和支持者一直在争取的结果。

只是，玛丽卡门当时已经住进医院。被驱逐之后，她一直受到严重焦虑和疲惫的困扰，身体状况没有恢复。她原本准备等好一些，再完成签约手续。

10月7日，玛丽卡门在医院去世，终年87岁。

她没能重新跨进那扇熟悉的家门。

截至目前，医院尚未公布她的具体死因，因此不能断言驱逐直接导致其死亡。但这并不妨碍人们追问：为什么一个生活了70多年的老人，在人生最后阶段，还要经历如此漫长而痛苦的住房争端？

家人、律师和租户组织在联合声明中说，虽然最终达成了允许她回家的协议，但这个解决办法“来得太晚了”。

西班牙《国家报》：玛丽卡门改变了西班牙

为什么一位老人的遭遇，让年轻人走上街头？

9月26日，马德里太阳门广场挤满了人。

抗议队伍最前方，是一张巨大的玛丽卡门照片。有人举起钥匙，有人高喊反对驱逐的口号。西班牙政府驻马德里代表处估计，当天约有2.5万人参加游行。

其中有一个22岁的年轻人，名叫安赫尔，来自特内里费岛。

他告诉《国家报》，自己每月花500欧元租住一间卧室，而且还觉得自己算幸运。因为他知道，房东随时可能涨租，自己的处境也可能改变。

他把玛丽卡门看作自己的祖母、母亲，甚至未来的自己。

人群中还有69岁的维克托。他有自己的房子，却仍然参加了游行。他说，自己相信生活应当比生意更重要。

42岁的瓦妮莎则有更具体的担忧。她住在马德里郊区，租约2031年到期，但投资基金已经买下整栋楼。她担心，等合同结束，自己和邻居都将失去住所。

还有一名26岁的教师玛尔塔。她出生在马德里的拉拉蒂纳街区，却因旅游公寓大量出现、租金上涨，不得不搬到别处。她说，母亲家周围已经住满游客，过去的老邻居一个接一个离开。

这些人年龄不同，收入不同，有些租房，有些已经买房，但他们从玛丽卡门身上看到了某种共同的不安：一个人即使努力工作、按时付房租，甚至在同一个地方住了几十年，也未必能够获得稳定的居住生活。

这正是这场抗议超出普通住房纠纷的原因。

9月26日，在西班牙马德里，玛丽卡门被驱逐后，民众举行抗议活动，要求制定更严格的法律保护租户权益。AP

在年轻人眼中，玛丽卡门的遭遇不只是一个老人的不幸，也像是他们未来生活的预演。

对越来越多的西班牙人来说，买房遥不可及，租房又可能耗去大半收入。西班牙国家统计局9月公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第二季度，全国住房价格同比上涨12.2%；房地产平台Idealista的统计则显示，8月全国住宅平均挂牌租金达到每月每平方米15.1欧元，同比上涨5.8%。

住房负担也日益沉重。据西班牙官方统计，2024年，在按市场价格租房的人中，28.1%的住房支出超过可支配收入的40%，高于欧盟19.2%的平均水平。

这些数字也揭示了两代人共同的困境：玛丽卡门享有相对低廉的旧租金，却仍保不住住了大半辈子的家；年轻人即使愿意支付更高的房租，也未必能在工作和生活的城市找到合适的住所。

他们面临的问题不同，却都在为同一场住房危机付出代价。

房子越来越值钱，普通人越来越难住进去

玛丽卡门的故事里，有一个很难忽略的细节：她从未停止支付房租。

在法律层面，房东可以主张租约已经失效；但在社会层面，人们无法轻易接受一个问题：一位行动不便的老人，为什么不能继续住在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要理解这种冲突，需要回到西班牙住房市场的变化。

《国家报》社论指出，从法律角度看，投资者有权寻求收益，法院也有义务执行现行法律。然而，这并不能消除事件带来的社会冲击。玛丽卡门并不是因为不努力或长期拖欠房租而失去住所，而是在80多岁时，发现自己熟悉的居住安排已无法继续维持。

该报认为，住房市场与普通中产阶层的收入水平越来越脱节，房产作为投资资产的属性不断强化，而稳定居住却越来越依赖个人支付能力。

当然，不能把西班牙住房危机全部归咎于投资基金。

房子不够，同样是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

西班牙经历过房地产泡沫破裂和金融危机。此后，住房建设恢复缓慢，而人口向大城市集中、家庭数量增加、旅游业和短期租赁需求增长，使马德里、巴塞罗那等地的供需矛盾更加突出。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在2025年西班牙经济调查中指出，住房需求旺盛地区长期面临供应瓶颈，包括可开发土地不足、行政审批缓慢，以及可负担住房建设激励不足等。

欧盟委员会2026年发布的西班牙国别报告也指出，西班牙社会和可负担住房存量严重不足。按报告采用的口径，社会用途住房仅占全部住房存量的约1.5%至1.7%，远低于欧盟约6%至7%的平均水平。

当住房短缺与投资需求同时存在，房价和租金便容易持续承受上涨压力。市场价格越高，原本享有低租金的老租户与业主之间的利益冲突也可能越尖锐。

而对于无法承担市场租金的人来说，公共住房又未必能够及时提供替代选择。

于是，一场本来可以通过社会救助、住房调解或公共安置解决的困难，最终可能演变成旷日持久的诉讼和驱逐。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玛丽卡门的遭遇能够触动如此多的人：她不是没有住所的需求，也不是没有支付房租的意愿，而是在住房市场重新定价的过程中，逐渐失去了继续留下来的能力。

一场驱逐，把西班牙政治也拖进了住房危机

老人被驱逐后，抗议者很快将矛头指向政治人物。在马德里街头，人们不仅谴责房地产公司，也质问各级政府为何没能阻止这场悲剧。

住房危机迅速成为全国政治争论的焦点。10月2日，西班牙议会否决了桑切斯政府提出的两项住房法令；三天后，桑切斯宣布提前举行大选，日期定在11月29日。10月6日，政府又批准了包含租金限制、保护弱势租户等措施的住房法令，试图继续推动改革。

桑切斯将选举的焦点放在住房问题上政客新闻网

然而，即使在玛丽卡门去世后，各方仍在争论谁该为此负责。

西班牙司法部长、总统府及议会关系大臣博拉尼奥斯10月8日接受西班牙广播电视公司采访时承认，这起事件反映出制度的失灵。马德里自治区主席阿尤索则将责任归于中央政府的住房法律。反对党人民党领导人费霍呼吁，不要把老人的死亡变成政治宣传工具。

争论背后，是对住房危机成因和解决办法的不同判断。支持加强租户保护的人主张限制不合理涨租、阻止弱势群体被驱逐，并加强对大型房东和投资基金的监管；另一些经济学家和房地产行业人士则认为，严格的租金管制可能压缩租赁供应，解决住房短缺还需要加快新房建设。

但无论选择哪条路径，桑切斯政府都绕不开一个问题：过去承诺的住房，究竟落实了多少？

据“政客”新闻网（Politico）欧洲版介绍，桑切斯2023年曾承诺提供18.4万套公共和可负担租赁住房。但截至2024年8月政府公布进展时，仅约1.4万套住房通过相关社会项目提供给居民，另有约6万套处于不同开发阶段。

政府新设立的公共住房机构CASA47同样面临供给压力。9月门户上线首批列出638套，政府称为可负担租赁住房，分布在五个自治区，不含马德里和巴塞罗那市区。与此同时，西班牙人口持续增长，大城市住房需求不断增加，供应却难以跟上。

政治人物围绕租金管制和增加供应争论不休，而玛丽卡门的遭遇表明，即使现有制度能够找到解决办法，也未必来得及。

她的案子持续多年，各级政府、法院、房东和租户组织先后介入，最终确实谈成了一份允许她回家的协议。

但协议达成时，她已经住进医院。

制度并非完全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是这些办法没能在老人被迫离家之前发挥作用。

这也是欧洲正在面对的现实

如果把目光从马德里移开，会发现住房负担上升并不是西班牙独有的问题。

欧洲统计局数据显示，2010年至2024年，欧盟房价累计上涨53%，租金上涨25%，同期整体通胀约为39%。住房价格的变化在不同国家之间差异很大，但住房可负担性已经成为欧洲许多城市共同面对的挑战。

这些变化并不意味着欧洲各国住房市场完全相同。有的国家住房自有率高，有的国家租房制度更完善；有的城市主要面临供应不足，有的地区则受到旅游短租、投资需求或人口流动影响。

但一个共同的问题逐渐显现：住房价格的变化速度，往往快于普通家庭调整生活的能力。

对于年轻人，这意味着推迟独立生活、结婚生育，或者被迫搬离就业机会更多的大城市。

对于中年家庭，住房贷款或租金可能占据越来越多的收入，使家庭更难应对失业、疾病和其他突发风险。

而对于依赖固定养老金的老人，一旦长期租约发生变化，或者原有住房不再能够继续居住，重新进入市场寻找住所就可能成为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住房因此不只是经济问题，也关乎一个社会能否为不同年龄和收入群体提供稳定的生活预期。

《国家报》10月7日发表题为《玛丽卡门改变了西班牙》的社论，认为老人无意间成为一场社会运动的象征。她的遭遇让许多年轻人意识到，自己与一位87岁老人之间，存在一种此前未必被充分看见的共同处境：无论工作多久、生活多么谨慎，安稳的住所都可能越来越难以获得。

这种不安，也是欧洲住房问题正在超出传统贫困议题的原因。

它影响的不再只是社会最弱势的群体，也开始触及有工作、有收入，甚至拥有一定积蓄的普通家庭。

当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自己无法通过劳动收入换取稳定居住，住房市场与社会保障之间的关系就会成为公共讨论的焦点。

她终于不用再担心房租了

10月8日傍晚，马德里再次出现了长长的游行队伍。

数千名示威者从太阳门广场出发，走向玛丽卡门曾经居住的公寓。

有人穿着橙色背心，手挽着手走在队伍前方。有人捧着鲜花，还有人带着孩子来到现场。

公寓楼外，鲜花、蜡烛、手写纸条和儿童画被放在一起。

在太阳门广场，一块标语写着：

“当一切都被私有化，我们就会失去一切。”

这是抗议者对住房市场的一种控诉，并不是所有西班牙人的共同看法。但它说明，这场运动早已超出对个别房东的愤怒，开始触及人们对于住房、财富和社会公平的不同理解。

玛丽卡门生前并没有提出什么宏大的政治要求。

她只是想继续住在熟悉的房子里，像过去几十年那样生活。

这原本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愿望。

她出生于1939年，经历过西班牙的独裁统治、民主转型、经济繁荣，也见证了马德里从一座相对朴素的城市，变成欧洲房价和租金不断上涨的大都市。

时代变了，城市变了，房子的价值也变了。

但她始终希望，自己能在同一个地方安度晚年。

在她被驱逐后的第五天，房东终于同意让她回去。新租约可以签八年，租金封顶在净收入的30%，不高于她原先连同账单在内的支出水平。

对于87岁的她来说，八年已经足够漫长。

可惜，这份迟来的协议最终没有等到她的签名。

一个人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究竟只是市场上可以重新定价的资产，还是也承载着值得社会保护的生活与尊严？

玛丽卡门没能等到答案。如今，西班牙仍在争论，而同样的问题，也摆在越来越多的欧洲城市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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