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页机密手写笔记泄露！冷战美苏谍战升级，顶级线人竟遭内鬼出卖

70年代末美苏关系从缓和滑向新一轮对抗

沙青青

回看冷战的历史，整个70年代相对来说是双方比较和缓的状态，在很多地方形成了一种战略均势。一方面是因为美国在中南半岛、在越南碰了一鼻子灰；另外一方面，苏联似乎能借这样一种机会，跟美国达成一种战略上的军事平衡。但到了1979年前后，双方又开始进入了新一轮的高度对抗。当时的卡特政府，一方面向中国抛出橄榄枝，跟中国形成了非常紧密的关系；但另外一方面，卡特还是针对苏联摆出了一副积极竞争的、咄咄逼人的态度。而布热津斯基作为他的军师，又是一个极端的仇苏派，所以实际上早在卡特政府时代，双方就已经掀开了新一轮的战略竞争。

1979年，美国及北约也就做出了新一轮的被莫斯科方面视为挑衅的举动，开始在欧洲部署中程弹道导弹和陆基的巡航导弹，即潘兴Ⅱ。

程衍樑

关键事件是1979年苏联入侵了阿富汗，是西方和苏联的关系崩坏的导火索。

沙青青

而且随着苏联进入阿富汗，包括美国开始重新部署中程弹道导弹，美国方面就暂停批准了之前美苏双方已经达成的第二阶段的限制战略核武器条约。整个70年代的缓和氛围一去不复返了，双方政治上、军事上的关系开始松动，进入新一轮的竞争，莫斯科奥运会也被抵制。至少在里根刚上任的头两三年，实际上是在卡特的基础上进一步延续对苏的强硬态度。里根开始用越来越激进的语言去攻击苏联，称苏联是“邪恶帝国”；另一方面大规模地增加军费。

1983年几乎没有消停过。9月份，有苏联的防空军击落了误入其领空的大韩航空007号班机，机上的200多人全部遇难；到了年底的时候，又因为“优秀射手83”演习，导致苏联非常紧张，双方一度在擦枪走火的边缘。几乎同时，苏联又为了针对美国的战略挑衅或者核威胁，发动了“瑞安行动”，被称为整个战后苏联最大规模的、系统性的针对西方战略情报的作战。这一切都在重新让大家越来越紧张，这是重要的战略背景。

在这个情况之下，双方都要投入大量的资源做战略竞争和军事竞赛。如果某一方自己最机密的高精尖武器的技术指标、图景被对方获取了，就会丧失非常多的优势；与之相对的另一方就会获得非常多的优势。这也是为什么托卡契夫事件在当时引发了美国方面高度的关注，为之投入了相当多的资源。

大清洗与米格-25叛逃：托卡契夫的变节动因

沙青青

托卡契夫出生于1927年，从小接受无线电、雷达方面的教育，后来投入了苏联的军工体系，一直在设计局、研究所这些地方工作。正因如此，他能掌握一些比较机密的情报或者信息，涉及到军机、雷达方面的情况。

按照托卡契夫的说法，他之所以会选择向美国人透露情报，去接近CIA，是因为他对苏联国家体制的仇恨。他的岳父岳母两个人死于1937年的大清洗。在1955年之后，他的岳父得到过平反，但最后很快也死了。这对他们家庭带来了非常多的包袱。

1968年布拉格之春之后，他本人开始对体制失望。与此同时，他又非常欣赏索尔仁尼琴以及萨哈罗夫。这两个人给了他非常多政治上的启发，在这个情况之下，他萌生出对抗体制的想法。真正促使他在1977年开始尝试接触美国人，又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事件，在1976年9月份，苏联有一个空军飞行员叫别连科，驾驶一架米格-25飞到了日本。当时是非常大的一个新闻，因为这架米格-25突破了日本的防空圈，迫降在北海道的机场。

程衍樑

这也导致日本政府备受批评，说日本的防空系统存在巨大缺陷，而且日本雷达当时无法追踪它，战斗机也没有起飞拦截。

沙青青

它是主动叛逃降落在机场。而且米格-25有个背景，在此之前，西方国家一直搞不清米格-25到底是什么高精尖技术，它的速度非常快，可能是当时飞行速度最快的重型战斗机。当时在北约的雷达上，经常会看到米格-25像鬼魅一般的身影，很长一段时间笼罩着美国人。美国人觉得在航空技术方面，苏联人获得了巨大的技术优势。但随着1976年别连科开着米格-25叛逃到西方阵营，美国人随后拆解了这架飞机才恍然大悟，发现苏联人根本没有研发出高新航空材料，整架飞机就是个钢坨子，是用不锈钢打造的。这一点让美国人非常震惊，苏联人就是“力大砖飞”，造了一个钢坨子。这就破除了美国人对苏联航空技术的迷思。

这件事情让托卡契夫获得了启发，他忽然发现，这能够给冷战的竞争天平带来非常大的波动。虽然我不是飞行员，我不能像别连科一样开着飞机去叛逃，但是我也可以把苏联内部的一些军工研发情报透露给美国人，让美国人获得竞争上的优势。这可能是他最早萌生想法的新闻契机。

到了1977年1月份，他开始尝试着接近美国。他在莫斯科的住家附近发现，有美国大使馆的汽车会在这里加油或者驶过。他就找到了美国人的这种车，会询问对方是不是美国人，表示想谈一谈，还会在车里面塞进提前准备好的纸条，然后就迅速地离开。

「死信箱」与情报对比：CIA对托卡契夫的检验

沙青青

在1978年3月份，第一次确认了双方的合作。在双方“接上头”之后，也没有立刻开始进行情报的交换或合作，因为CIA更多还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他们想了解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情况，会不会是克格勃伪装的角色。当时CIA还是跟他做了一段时间的互相试探和“检验”。

CIA会检验他的行动执行能力，比如说“死信箱（dead drop）”这种方式，他能不能很好地去操作？他有没有心理素质去做间谍？另外一方面，他还会把托卡契夫向美国人透露的情报信息或者技术细节，跟美国人已经掌握的信息做对比，看是不是相符。一方面检验他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有价值，跟我们掌握的情况是不是对得上。另外一方面，也要测试一下他到底有没有做情报的能力。托卡契夫本人不是克格勃，也不是苏联军方的某个人物，他不是一个情报人员，就是一个民间的工程师，他能不能做这个事情呢？所以CIA也希望这两个方面都对他做一些测试。

直到1979年的元旦，CIA的人员第一次跟托卡契夫面对面地有过交接。据说那一年的元旦莫斯科又遭遇严寒，所以路上的行人非常稀少，双方就在莫斯科飘着鹅毛大雪的街道上短暂地见了一面。

托卡契夫交出了一本有90多页的手写笔记本，里面有公式、数据，甚至有当时苏联军方还在设计阶段的一些新型飞机的资料。当时跟他接头的CIA官员也非常狼狈，因为他没有准备公文包，什么都没带，只好把笔记本塞在自己的腰带里面。双方交接完这个笔记本之后，在寒风里面边走边谈了三四十分钟。

CIA当时还问他的动机是什么，你为什么要决定冒这么一个险？托卡契夫给出了一个很简单的理由：我自己就是一个持不同政见者，我就是对这个体制觉得有不满。在此之后，CIA开始真的把他列入了自己的工作对象，第一次真正地把他视为一个非常重要的线人。

泄密者霍华德：遭CIA解雇后主动投靠克格勃

程衍樑

1983年，CIA开除了一个前职员，结果这个员工出于报复心态，就把一个重要的苏联线人身份信息直接暴露了，导致了托卡契夫后来的被捕和处决。

沙青青

他的全名叫爱德华·李·霍华德，也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人物，早年在和平队工作过。

程衍樑

大量的非虚构作家都曾经参加过派驻中国的和平队。

沙青青

对，他当时是派驻哥伦比亚，在南美洲工作过一段时间。后来又去了美国国际开发署，也是针对南美洲做了很多的工作。大学毕业之后，他去读了一个MBA，做了咨询行业。因为他之前有过和平队的经历，也曾经在国际开发署工作过，所以他似乎对海外情报工作、对CIA有过一些非常奇怪的向往。1979年，他开始递交申请，希望能够加入CIA。他应该是在1980年开始受训，并加入了CIA，这是他CIA短暂工作生涯的开始。

1982年初，CIA一度考虑把他派驻到莫斯科。在他尚未正式前往莫斯科时，他已经接触到很多跟CIA莫斯科站相关的一些东西了，包括在莫斯科线人的网络，也接触到跟托卡契夫有关的资料和信息。但是这个人在1983年六七月份被CIA解雇了，也没有被派往莫斯科。很重要的一个理由是，他在被派往莫斯科之前，CIA内部需要做过一轮内部审查，他没有通过CIA内部的测谎审查，也被认为可能有药物滥用的问题，等于是吸过毒，有上瘾的问题。

当时的内部审查认为他有重大的安全隐患，所以他非但没有被派往莫斯科，反而在1984年被CIA解雇了。导致他对CIA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怨念和仇恨。但恰恰由于他曾一度被计划派往莫斯科，已经接触到了一些跟莫斯科有关的信息，尤其在1982年、1983年以后，托卡契夫的资料和信息越来越多地被CIA内部和五角大楼内部的人能接触到，以至于他掌握了一些相关的信息。

1984年，他开始向苏联方面主动地接触，希望能够取得苏联的信任，尤其是克格勃的信任。他表示愿意向苏联透露有关美国在苏联、在莫斯科的重要情报，涉及到一些线人的问题。而且过程也非常有意思，他最早跟莫斯科接触的时候，是在1984年的9月份，他自己飞往了欧洲的谍都维也纳。奥地利是个永久中立国，在维也纳他跟克格勃方面的人物进行了第一次接触。我的新书《不可能的盟友》里面也提到，当时台湾方面跟莫斯科接触也是在维也纳，世界所有的间谍都在维也纳碰头。

程衍樑

要么在维也纳，要么在罗马这种地方。

沙青青

在此之后，他又回到了美国，甚至跟苏联驻华盛顿的大使馆，也就是克格勃在美国的情报站进行了联系。在这过程当中，他自己被秘密地带往了苏联使馆，跟相关的克格勃的工作人员长谈过，克格勃方面也要确认他的身份。据霍华德自己的说法，各个方面给予了他足够的礼遇，把他当做一个重要人物，让他获得了之前在CIA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尊荣感。这种报复心理和虚荣心的满足，成为了他成为叛徒的一个很重要的动机。当然也有金钱，据说苏联第一次就给了他10万美元的待遇，对他来说也是很大一笔钱。苏联人也在苏黎世帮他开了账户，让他去存钱。

从1984年第一次接触，到1985年双方正式会面，交换了信息。对于苏联人来说，从霍华德身上获得的信息非常重要，直接牵扯到托卡契夫。当时霍华德告诉克格勃方面，CIA目前就在你们苏联的军工体系内经营着一个非常高价值的线人。同时他又把当时CIA莫斯科站在莫斯科行动的组织、技术的手法和可能的人员配备情况跟克格勃进行了交底。这就让克格勃突然意识到内部有这样的威胁。虽然他没有直接地说出托卡契夫的名字，但通过霍华德提供的信息，已经足够拼凑出托卡契夫的身份。

程衍樑

算是指出了一个方向。

沙青青

虽然缺少姓名，但他的专业、行业背景、有可能涉及到的资料，已经足够克格勃把这个人拼凑出来了。

本期嘉宾

程衍樑，《忽左忽右》主播

沙青青

本文是基于《忽左忽右》节目录音的口述稿，节目原标题为“亿万美元间谍：托卡契夫与冷战晚期美苏情报大案”，本文仅对语法与用词做部分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