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夜来电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铃声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了李卫东浅眠的神经。
他下意识摸向床头柜,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边缘。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显示是本市。作为刚上任三天的市委书记,他的私人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市委秘书长、办公室主任、司机小周,还有妻子秦晓芸。
“卫东,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哭腔,“我在城西派出所……你快来。”
李卫东猛地坐起身,睡意瞬间消散。秦晓芸是市第一中学的语文教师,性格温婉内敛,结婚十二年,他从未听过她用这种近乎崩溃的语气说话。
“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周海涛……他……”妻子的声音被一阵嘈杂打断,有人似乎在远处喊“把电话挂了”,接着便是忙音。
李卫东盯着手机屏幕,指节发白。周海涛——市教育局副局长,分管人事和财务。上个月他刚从省城调任本市,对本地干部队伍尚不熟悉,但周海涛的名字他听过。此人四十七岁,在教育局深耕多年,据说“人脉很广”。
他快速穿好衣服。妻子向来独立,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在深夜打扰他。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句没说完的话——“周海涛……他……”
城西派出所离市委家属院不远,开车十分钟。李卫东没有叫司机,自己取了那辆开了六年的黑色大众,驶入空旷的街道。路灯昏黄,冬夜的寒气从车窗缝隙钻进来,他开得很快。
派出所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李卫东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前厅不大,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一旁,表情微妙。角落里,秦晓芸坐在塑料椅上,头发散乱,米色羽绒服的拉链坏了,半敞着露出里面起球的灰色毛衣。她的左脸有一片明显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晓芸。”李卫东快步走过去。
秦晓芸抬起头,眼眶红肿,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说出话。她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李卫东注意到她的手背上有两道抓痕,已经渗出血珠。
“怎么回事?”他转向最近的警察,声音不高,但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威压让年轻民警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李……李书记?”一个四十来岁的二级警督从里间走出来,额头冒汗,“我是所长王建明,这个……情况有点复杂。”
“我问的是,我妻子为什么在这里,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王建明搓了搓手,目光飘向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是这样的,今晚十一点左右,我们接到报警,说有人在教育局宿舍区打架。出警之后发现是周海涛副局长和您爱人……秦老师之间的纠纷。”
“纠纷?”李卫东的声音冷下来,“什么样的纠纷能让我妻子半夜被带到派出所?”
王建明咽了口唾沫。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刻——夹在领导之间,哪边都得罪不起。周海涛比他级别高,但眼前这位是市委书记,全市的一把手,哪怕刚上任三天,那也是正厅级。
“周副局长说……秦老师闯入他家,对他进行人身攻击。”王建明说得艰难,“秦老师这边说,是周副局长……对她动手动脚。”
李卫东的瞳孔骤缩。
他转头看向妻子。秦晓芸终于抬起头,眼里蓄满泪水,声音嘶哑:“他让我去他家拿职称评审材料……说急用,明天一早要报省里。我去了,他喝了酒……卫东,他把我按在沙发上……”
她没有说完,但足够了。
李卫东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十二年了,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秦晓芸性子软,在评职称这件事上一直被周海涛卡着,连续三年材料被退回来,理由每次都不一样。她为了不给他添麻烦,从来没在他面前抱怨过教育局的任何人。
“周海涛人呢?”李卫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在里间。”
“叫他出来。”
王建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敲门。半分钟后,里间的门开了。
周海涛走出来的时候,李卫东终于明白什么叫“人模狗样”。此人身量中等,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深蓝色羊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从容。只是那从容在看见李卫东的瞬间凝固了。
“李……李书记?”
周海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他显然没料到秦晓芸会真的打电话给李卫东,更没料到李卫东会来得这么快。他原以为这只是个普通教师,吓唬吓唬就过去了——这种事他干过不止一次,那些女老师为了职称、调动,哪个不是忍气吞声?
但秦晓芸不一样。她是市委书记的妻子。
“周副局长。”李卫东没有动,声音不高不低,“我妻子脸上的伤,是你打的?”
周海涛的喉结上下滚动。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金属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嘴唇张了张,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李书记,这……这是个误会。”周海涛的声音发虚,“秦老师来我家拿材料,情绪比较激动,我们只是拉扯了一下……”
“拉扯?”李卫东向前走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周海涛的双腿突然像被抽去了骨头。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瓷砖上,整个人瘫软成一团。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安静的派出所里清晰可闻。
“李书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周海涛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才那点从容荡然无存,“我喝多了酒,一时糊涂……您放过我,我保证,我保证以后……”
李卫东低头看着他。
这个画面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个堂堂市教育局副局长,跪在派出所冰冷的地上,对着刚上任三天的市委书记磕头求饶。几个年轻民警面面相觑,王建明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王所长。”李卫东没有理会地上的周海涛,转向王建明,“我要报案。”
王建明一激灵:“李书记您说。”
“我妻子秦晓芸,实名举报市教育局副局长周海涛涉嫌强制猥亵。”李卫东的声音平稳清晰,“请你们依法立案调查。”
周海涛猛地抬头,脸色从白转青。强制猥亵——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最害怕的地方。这种罪名一旦坐实,不仅官位不保,还要面临刑事处罚。
“李书记!李书记您听我说……”周海涛试图爬起来,却因为双腿发软又跌了回去。
李卫东已经转身走向妻子。秦晓芸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无声地流了满脸。他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说:“没事了,回家。”
秦晓芸点点头,却站不起来——她的腿也在抖。
李卫东回头看了王建明一眼:“笔录明天再补,我妻子需要先去医院检查。周海涛,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哪儿也别去。”
这句话是对周海涛说的,但看着的却是王建明。王建明立刻会意——从现在起,周海涛被软禁在派出所了。
李卫东扶着妻子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凌晨的寒气扑面而来。秦晓芸终于忍不住,靠在他肩上失声痛哭。他搂紧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很低。
秦晓芸抽泣着摇头:“他卡我职称三年了……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今晚他发消息说材料必须今晚拿,明天要报省里……我不知道他会……”
“别说了。”李卫东打断她,“先去医院。”
他拉开副驾驶车门,扶妻子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关上车门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的灯光。玻璃门后面,周海涛还跪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李卫东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暖风还没上来,车窗上凝着一层薄雾。他伸手擦了擦前挡风玻璃,手指划过冰冷的玻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眼神很冷。
周海涛今晚跪下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一个在教育局经营了十几年的副局长,敢对市委书记的妻子动手,背后是什么在支撑他的胆子?是他不知道秦晓芸的身份,还是——他知道了却不在乎?
李卫东握紧方向盘,目光沉下来。刚到任三天,他本不想这么快就动刀子。但有人把刀递到了他手里。
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车子驶入空旷的主干道,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秦晓芸靠在座椅上,渐渐止住了哭声,只偶尔发出一声抽噎。李卫东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
“卫东。”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他说,“是有些人,对不起这座城市。”
车窗外,冬夜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打在玻璃上,又瞬间被甩在身后。李卫东的目光直视前方,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周海涛只是一个开始。
他刚刚上任三天,本打算花一个月熟悉情况再动手。但现在,有人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市教育局——这个口子既然撕开了,那就顺着撕下去。他要看看,周海涛的根扎得有多深,上面又连着谁。
凌晨三点的城市一片寂静。黑色的轿车驶过市政府广场,广场上的国旗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李卫东看了一眼那面旗帜,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天快亮了。
而这座城市,也该亮一亮了。
第二章 凌晨的医院与深夜的电话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大厅灯火通明,却空荡荡的。
李卫东扶着秦晓芸走进来时,值夜班的护士正趴在分诊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护士猛地惊醒,看清来人后愣了一下——市委书记深夜带着个受伤的女人来急诊,这画面实在不太寻常。
“挂妇科急诊。”李卫东说。
护士的眼神在秦晓芸脸上的红痕和手背的抓痕间扫过,职业敏感让她没有多问,迅速办了手续。值班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方,戴着金丝眼镜,动作利落。她看了秦晓芸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李卫东,轻声对护士说:“带患者进检查室。”
李卫东站在走廊里,看着检查室的门关上。
急诊走廊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靠在墙上,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三点零七分。他翻开通话记录,最上面是秦晓芸的来电,下面是一个未接电话,来电人是“陈明远”——市委秘书长,他的大管家。
李卫东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书记,您没事吧?”陈明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我接到派出所那边的消息,说您半夜去了城西……”
“老陈,你通知市纪委的李国栋书记,让他明天一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还有,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是谁?”
陈明远顿了一下:“是赵大勇副局长。不过书记,周海涛那边……我听说他爱人是省教育厅的?”
李卫东的目光沉了沉。陈明远这句话信息量很大——周海涛的妻子在省教育厅,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一个市局副局长能在一个位置上稳坐十几年,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敢在本地如此嚣张。省教育厅虽然不直接管市里的干部,但业务线上的话语权不容小觑,更何况,省厅背后连着省里的领导。
“明天一并通知赵大勇。”李卫东没有接陈明远的话,“另外,今晚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明白。”
挂了电话,李卫东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市纪委副书记方志强——他在省纪委工作时就认识的老部下,两年前交流到本市。
“志强,睡了没有?”
“书记?出什么事了?”方志强的声音立刻清醒。
“明天李国栋会找你。我需要你牵头一个初核组,目标对象是市教育局副局长周海涛。”李卫东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重点是他在职称评审、干部任用、基建项目上的问题。要快,但要扎实。三天之内,给我一份可以立案的东西。”
方志强沉默了两秒:“周海涛……他岳父是省教育厅退休的副厅长郑怀远。书记,这个背景……”
“背景我清楚。”李卫东打断他,“你只管查。有问题随时直接找我。”
“明白。”
挂了第二个电话,检查室的门开了。方医生走出来,表情严肃。
“李书记,检查完了。”她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患者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左颧骨有轻微骨裂可能,需要明天做进一步影像检查确认。手腕和手背的抓痕是抵抗伤。另外……”她顿了顿,“患者自述受到强制猥亵,我们已经按照程序提取了生物样本和衣物证据。”
李卫东的拳头在身侧攥紧。骨裂——周海涛那一拳或者那一巴掌,比他想象的更重。
“还有,”方医生犹豫了一下,“患者的情绪状态不太好,有明显的应激反应。我建议安排心理科会诊,另外……她可能暂时不适合接受高强度询问。”
“我知道了。谢谢方医生。”
秦晓芸从检查室出来时,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是肿的。她的头发被护士简单拢在脑后,露出脖子上另一道红痕。李卫东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回家。”他说。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秦晓芸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车窗上的雾气越来越重,把路灯的光晕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李卫东偶尔转头看她一眼,她的表情很空,像是灵魂暂时离开了躯壳。
车子驶入市委家属院时,门口的保安明显愣了一下——书记的车出去时是一个人,回来时副驾驶多了个人。保安下意识立正敬礼,李卫东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停车。
家里很安静。暖气片散发着均匀的热度,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秦晓芸站在玄关,突然就不动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我身上……脏。”她说。
李卫东上前一步,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手指攥着他的毛衣,攥得很紧。
“不脏。”他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脏的是他。”
秦晓芸终于又哭出声来,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肩膀剧烈颤抖。李卫东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任她把情绪一点点释放出来。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四点,窗外已经有了极淡的天光。
等秦晓芸终于平静下来,李卫东给她热了杯牛奶。她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喝着,像是回到了一点日常的秩序里。
“卫东,”她突然开口,“周海涛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老公来了又怎样,他坐不稳这把椅子的’。”秦晓芸抬起头,眼里有担忧,“他为什么敢这么说?他背后是谁?”
李卫东的目光落在妻子脸上。她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办”,而是问“他背后是谁”。十二年的夫妻,她太了解他了。她知道他此刻已经不是在考虑要不要动周海涛,而是在考虑动周海涛会牵扯出什么。
“不管他背后是谁,”李卫东说,“他动了我妻子。这一条,谁来都没用。”
秦晓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凌晨四点半,李卫东坐在书房里。
书桌上摊着一份全市干部名录。他翻到教育局那一页,用红笔在周海涛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周海涛,四十七岁,参加工作二十四年,在教育局从科员干到副局长用了十九年,其中在副局长位置上待了整整十一年。期间经历三任局长,每一位局长离任时都对他评价颇高。
十一年副局长不动,这本身就不正常。
李卫东又翻了翻其他资料。本市教育系统近五年的基建项目金额累计超过十二个亿,其中教育局直属学校改扩建项目占了近一半。这些项目的招投标信息在公开平台上信息寥寥,中标单位高度集中在三家本地企业。他顺手记下了那三家企业的名字。
然后是职称评审。他打开手机搜索本市教育系统职称评审的公开投诉记录——几乎没有。所有年份的公示都干净得不像话。一个每年涉及数百名教师切身利益的事项,五年零投诉,这比有投诉更可怕。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海涛的妻子是省教育厅退休副厅长郑怀远的女儿。郑怀远虽然退休了,但在省教育系统经营三十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全省各市。周海涛能在一个位置上稳坐十一年,背后靠的恐怕不仅是岳父。或者说,周海涛本身就是一个白手套——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替某条线上的人管理着资源分配。
如果是这样,那动周海涛就不只是动一个副局长。
但李卫东没有犹豫。
他来本市之前,省委书记找他谈话,原话是:“卫东,那个地方的水不浅,你要有心理准备。”他当时回答:“水浅了我还不去。”省委书记笑了,拍着他的肩膀说:“放手干,省委给你兜底。”
想起这句话,李卫东睁开了眼。
他拿起手机,给省委书记的秘书发了条短信:领导,有件事需要当面汇报,方便的话我明天下午去省里。
回复几乎立刻就到了:书记说随时可以。
李卫东放下手机,目光再次落在周海涛的名字上。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灰白,透过书房的窗户,能看见城市在晨曦中渐渐显出轮廓。远处的建筑群高低错落,像一排沉默的牙齿。
这座城市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安静而温顺,但李卫东知道,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坐不住了。
周海涛跪在派出所的照片,迟早会传出去——市委大院没有秘密。到那时候,那些藏在周海涛身后的人就会开始动作。他们会打电话、会找人、会想办法灭火。他们会试探他,会给他递话,会抛出一两个小卒子来交换周海涛。
而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需要看看,都有谁,会在这件事上冒头。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秦晓芸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已经不再发抖了。
“去睡一会儿吧。”他说。
“你也是。”
“我等天亮。”
秦晓芸没有再劝,只是安静地离开了书房。李卫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放下杯子,拿起笔,在周海涛名字的旁边写了一个词:
“切口。”
然后画了一道向下的长线,在线的末端打了三个问号。
一个切口撕开之后,下面的东西就会流出来。教育局——然后呢?周海涛这条线往上通到哪里?是省教育厅,还是市里更核心的位置?他需要查清楚。但更重要的是,他要让其他人以为他只是在查周海涛。
想到这里,李卫东拿起手机,又给陈明远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的书记办公会推迟一小时,我先见两个人。
陈明远的回复来得很快:收到。
清晨六点,天边彻底亮了起来。李卫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晨练的老人陆续出现在家属院的健身广场上。一个穿着蓝色棉袄的老太太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从容。
这座城市在照常醒来。
但有些人,即将夜不能寐。
第三章 书记办公会
早上七点四十分,李卫东走进市委大楼。
这是他就任市委书记的第四天。前三天他都在做同一件事:认路、认人、认规矩。市委大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建筑,灰白色外墙有些剥落,楼道里弥漫着旧报纸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他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面积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圈沙发、一个书柜,朴素得不像一把手的房间——前任书记调离时把私人物品都带走了,连幅字画都没留下。
陈明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秘书长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身形瘦削,走路时步子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在市委办工作了二十多年,伺候过三任书记,属于那种“谁来了都用他”的老黄牛型干部。李卫东到任第一天就注意到了此人——话不多,但每句都精准;存在感低,但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书记,李国栋书记和赵大勇副局长都到了,在小会议室。”
李卫东点头,把公文包递给陈明远:“周海涛那边有什么动静?”
“凌晨五点左右,周海涛给他妻子打了电话。他妻子郑丽华,在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工作。”陈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六点半,郑丽华给市局张局长打了电话。七点,张局长的秘书来电询问情况,我按您的意思回复——案件正在依法办理,不便透露细节。”
李卫东脚步不停:“张局长本人什么反应?”
“张局长说‘知道了’。”
“知道了”——这三个字学问很大。市公安局张局长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据说和周海涛私交不错。他没有直接打电话给李卫东,说明他在观望。观望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在等局势明朗再站队。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市纪委书记李国栋和公安局副局长赵大勇已经坐在里面。李国栋五十来岁,面相清瘦,眼神锐利,分管日常案件查办;赵大勇则是个敦实的汉子,四十七八岁,据说刑侦出身,办过不少大案。
“书记。”两人同时起身。
李卫东摆手让他们坐下,自己在主位落座。陈明远倒了茶便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长话短说。”李卫东看着李国栋,“昨晚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我妻子秦晓芸实名举报市教育局副局长周海涛强制猥亵,城西派出所已经受理。我需要纪委和公安两条线同时推进——公安负责刑事部分,尽快固定证据;纪委负责违纪违法线索,从周海涛在教育系统长期盘踞的违规问题切入。”
李国栋率先开口:“书记,周海涛的问题,其实我们纪委早有耳闻。去年就收到过匿名举报信,反映他在职称评审中收受财物、在基建项目中为特定企业打招呼。但当时的核查……没深入下去。”
“为什么没深入?”
“阻力比较大。”李国栋说得含蓄,“具体是谁施加的阻力,我可以在正式启动后再向您汇报。另外,周海涛的岳父郑怀远是省教育厅退休副厅长,在省里关系网很深。我们如果动周海涛,最快今天下午,最迟明天,省教育厅就会有人过问。”
“让他们过问。”李卫东的语气平淡,“过问的人越多,露出的马脚越多。”
他转向赵大勇:“赵局长,刑事部分,你的意见?”
赵大勇搓了搓手,表情有些为难:“书记,强制猥亵这类案件……取证难度较大。昨晚的检查报告我看了,秦老师身上的伤情可以佐证暴力行为,但‘强制猥亵’需要证明嫌疑人主观上有性侵故意。周海涛目前还在派出所,据我的人反馈,他一口咬定是‘拉扯’和‘误会’,拒不承认有猥亵行为。”
“那就按程序走。”李卫东说,“该提取的监控、该找的证人、该固定的电子数据,一样不能少。周海涛的手机、微信记录、当晚的通讯记录,都要依法调取。”
赵大勇犹豫了一下:“书记,周海涛的手机……我们暂时没扣。他是市管干部,按程序需要报市局党组审批,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妻子郑丽华已经在联系省厅督察总队了。如果我们扣人扣物,那边可能会以‘程序不当’为由介入。”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李卫东看着赵大勇,声音不高不低:“赵局长,你办了二十年刑侦,我问你——如果一个普通市民涉嫌强制猥亵,你们会因为他妻子在省厅工作就不立案吗?”
赵大勇的后背绷直了:“当然不会。”
“那就对了。”李卫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市委书记的妻子被侵害,和普通市民被侵害,本质上是同一件事——都是违法犯罪。如果因为周海涛的家属在省厅工作就区别对待,那才是真正的程序不当。你只管依法办,程序上的问题我担着。”
赵大勇沉默了几秒,终于点头:“明白。我亲自督办。”
李国栋这时插话:“书记,纪委这边我建议先做外围摸排——调取近五年教育局的职称评审档案、基建项目台账、干部任免记录。这些东西都在教育局存档,只要不进人办公室,调阅档案不需要惊动周海涛本人。”
“可以。”李卫东点头,“另外,周海涛的妻子郑丽华在省教育厅工作,查一下这些年她经手的事项和本市教育系统有无交集。夫妻二人同在教育系统,利益输送的通道太多了。”
“明白。”
两人起身要走时,李卫东叫住了李国栋:“国栋,去年那封举报信,查一下是谁压下去的。”
李国栋的脚步顿了一下:“书记,涉及前任领导?”
“涉及谁,查谁。”李卫东看着他的眼睛,“你只负责查清楚,剩下的我来处理。”
李国栋郑重地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李卫东独自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省委书记的秘书:“书记说下午三点,办公室见。”
他回复:“准时到。”
上午九点,原本安排的书记办公会推迟到了十点。李卫东利用这一个小时翻了翻陈明远送来的材料——市委办整理的近期重点信访件。其中有三封匿名举报信引起了注意:一封反映市第一中学校长违规招生,一封反映教育局人事科科长在教师调动中收受好处,还有一封没有具体指向,只有一句话:“教育局周某长期玩弄女性,为何无人管?”
三封信,不同笔迹,不同时间,指向同一个系统。
李卫东把这三封信单独抽出来,放进抽屉。这些信是突破口——纪委查账,公安查案,但这些普通教师的匿名信,才是打开人心的钥匙。他需要一个渠道,让那些不敢说话的人知道——这一次,有人真的会查。
十点整,书记办公会开始。
市长赵德明、副书记孙志海、常务副市长马国平、组织部长周敏、秘书长陈明远——市委常委班子一共九人,除军分区政委和政法委书记缺席外,其余六人全部到场。
这是李卫东到任后第一次正式主持常委会层面的会议。他坐在长桌顶端,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神情平静。
“今天的议题不多,主要是熟悉情况。”李卫东开场简短,“各位分管领域的重点工作,我还在学习中。但有一件事,先通个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昨晚,我妻子秦晓芸在市教育局副局长周海涛家中受到侵害。案件已经由城西派出所受理,公安机关正在依法调查。”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市长赵德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副书记孙志海微微皱起眉头,组织部长周敏抬眼看了李卫东一眼又迅速移开。只有常务副市长马国平似乎早已知情,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我说这件事,不是为了诉苦,也不是为了施加压力。”李卫东的语气平稳,“而是因为周海涛作为市管干部,案件涉及公职人员,后续调查需要相关部门配合。我在这里明确两点:第一,我本人不会干预案件办理,一切按程序走;第二,任何人都不要以任何形式打探案情、施加影响。如果有谁觉得不方便,现在可以提出来。”
没有人说话。
但李卫东注意到,组织部长周敏的手指在桌下动了一下——她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散会后,周敏果然在走廊里追了上来。
“书记,有件事想单独向您汇报。”
李卫东点头,两人拐进旁边的小接待室。周敏关上门,表情有些犹豫。
“书记,周海涛的副局长任命……是四年前的事。当时组织部考察时,我提过不同意见,认为他在教育局内部口碑一般,有教师反映他作风霸道。但当时的市委主要领导坚持要用。”
“当时的市委书记是谁?”
“方书记,去年调省人大了。”
李卫东点了点头。方书记——方国政,前任市委书记,在本地主政六年,去年底调到省人大任教科文卫委员会副主任。周海涛的副局长位置正是在方国政任期内敲定的。
“你为什么当时提反对意见?”李卫东问。
周敏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因为收到过举报信。和组织部的考察程序无关,是直接寄到我办公室的。信里反映周海涛在教师职称评审中收受财物,还提到他与多名女教师有不正当关系。”
“信呢?”
“按规定存档了。但我可以调出来。”
李卫东看着周敏。这个女人四十出头,在组织部工作了十几年,素以严谨著称。她此刻主动提起这件事,说明她也在等一个契机——或者说,她也在赌。
“周部长,”李卫东说,“那封信和相关的考察记录,麻烦你整理一份给我。不走正式流程,直接送我这里。”
周敏点头:“明白。”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书记,周海涛在教育系统十几年,根很深。您要查他,得小心他上面的人。”
“我知道。”李卫东说,“你先做你该做的事。”
周敏走了。李卫东站在接待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车来车往。上午的阳光照在广场的旗杆上,国旗在风中舒展。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离出发去省里还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够他见一个人。
他给陈明远发了条消息:第一中学的校长叫什么?电话给我。
陈明远回复得极快:宋建平,138xxxx。书记,他已经在楼下了——说是来找您汇报工作,但我觉得他是来打探消息的。
李卫东嘴角微微一动。来得倒快。第一中学是秦晓芸的工作单位,宋建平作为校长,此刻心里恐怕已经翻江倒海了——市委书记的妻子在他学校里被教育局副局长欺负了,他夹在中间,哪边都得罪不起。
“让他上来。”
五分钟后,宋建平走进了书记办公室。此人五十来岁,矮胖身材,进门时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捏着一包没拆封的纸巾。
“李书记,我……”宋建平开口就结巴,“我是来向您检讨的。秦老师的事,我作为校长,有责任……”
“宋校长,”李卫东打断他,“你坐下说话。”
宋建平小心翼翼地在沙发边缘坐下,屁股只搭了三分之一。李卫东坐在他对面,没有绕弯子:“秦晓芸在学校的职称评审,连续三年被卡,你知道具体原因吗?”
宋建平的脸色变了变。
“我……我其实一直想帮秦老师争取,但周副局长那边……”
“周海涛以什么理由卡的?”
宋建平咽了口唾沫,额头的汗更多了。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周副局长说……说秦老师的材料‘硬伤’太多。但实际上,秦老师的教学成绩在全市都是前列的,论文也发了核心期刊……卡她的真正原因,我不说您也明白。”
“说。”
“前年冬天,学校组织教师聚餐,周副局长来了。他喝多了酒,对秦老师说了些……不太合适的话。秦老师当场就走了,没给他面子。从那以后,她的职称就年年被卡。”
李卫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前年冬天——那时候他还是省纪委的副书记,秦晓芸受了委屈,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
“宋校长,你在第一中学当校长几年了?”
“八年了。”
“八年,周海涛在你学校里做了多少这种事?”
宋建平的身体明显一僵。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李卫东的声音很平,“想清楚了,直接来找我。想不清楚,也没关系。但你要知道,有些事早晚会查清楚,到时候主动说和被动说,区别很大。”
宋建平站起来时,双腿有些发软。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李卫东说了一句:“书记,我愿意配合调查。但请您……保护我家人。”
“只要你配合,我保证。”
宋建平走了。李卫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他的目光落在光斑里,思绪却在别处。
方国政——前任市委书记。周海涛的副局长任命是他拍的板。去年调省人大。这条线,目前还看不出和郑怀远有什么直接关联,但李卫东隐约觉得,周海涛能在一个位置上盘踞十一年,绝不只是靠岳父。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省纪委的老同事。
“老韩,帮我查一个人。方国政,去年从市里调省人大的,在本地主政六年。重点看他在任期间和市教育局相关的决策记录。”
“方国政?”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卫东,这人虽然退二线了,但和省人大那边的几位领导走得很近。你查他,得有由头。”
“由头已经有了。”李卫东说,“他任内违规提拔的干部,现在涉嫌刑事犯罪。这够不够?”
“够了。三天给你结果。”
挂了电话,李卫东站起身,穿上外套。陈明远已经安排好了车,去省城大约一个半小时车程。他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秘书长陈明远等在电梯口。
“书记,车备好了。”
“走。”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李卫东从金属门板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平静,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下午和省里那位领导的见面,才是真正的关键。
(本章完)
第四章 省城之行
从本市到省城的高速公路两旁,是大片平坦的农田和零星的工业园区。十二月的田野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一茬茬灰褐色的秸秆,远处偶尔有几排白杨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像黑色的血管伸向灰白的天空。
李卫东坐在后座,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过信息。
陈明远坐在副驾驶,偶尔回头汇报:“书记,省教育厅那边有消息了。今天上午十一点,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给市教育局打了电话,询问周海涛的情况。市教育局局长刘振国回复说‘正在依法处理’。刘振国这个人……比较圆滑。”
“刘振国和周海涛关系如何?”
“表面平和,实际上周海涛在局里分管的领域和刘振国有些重叠,两人之间存在暗中较劲。但刘振国不敢动周海涛,因为周海涛背后是郑怀远——郑怀远虽然退休了,但现任省教育厅副厅长钱学农是郑怀远一手提拔的。”
这条线终于清晰了。李卫东睁开眼:“也就是说,周海涛在教育局有恃无恐,靠的是省厅的钱学农。”
“是的。而且钱学农……”陈明远犹豫了一下,“他和省委宣传部的陈部长是连襟。”
李卫东的目光沉了沉。省委宣传部部长陈平——省委常委之一,在省里的分量很重。这条线比想象中更长。
“继续查。”他说,“郑怀远、钱学农、陈平,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深,我需要确凿的证据。”
“明白。”
下午两点五十,车驶入省委大院。
省委大院在省城中心偏北的位置,灰色围墙内是几排整齐的办公楼。李卫东在省纪委工作时对这里很熟悉,但此刻他的身份已经不同——全省十三个地级市中,他是最年轻的市委书记,也是省委书记周铭亲自点将的人。
周铭的办公室在省委大楼三楼。秘书小杨在门口等着,见到李卫东点了点头:“书记在等您,请进。”
周铭的办公室很大,但陈设简朴。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周铭正伏案批阅文件。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灰白,面容清瘦,但精神极好,眼睛很亮。见李卫东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刚到?”
“是,三点准时到。”
“你一向准时。”周铭笑了笑,“说吧,什么事这么急?”
李卫东没有绕弯子,把周海涛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昨晚妻子受侵害,到派出所立案,到周海涛的省厅背景,再到方国政任内的违规提拔。他说得条理清晰,没有情绪化的表达,每个环节都附带事实和判断。
周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妻子现在怎么样?”
“身体还好,情绪需要恢复。”
“你到任才三天。”周铭看着他,目光深邃,“有人在你眼皮底下动你妻子,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没把我放在眼里。或者说,他们在试探。”
“对。试探你的底线。”周铭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卫东,“方国政在本地主政六年,把教育系统经营成了独立王国。我早就收到过反映,但方国政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查不到铁证。周海涛如果只是个人作风问题,我不会插手。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一个副局长能在地方上嚣张到这种程度,背后的利益链条绝不止一两个人。”
他转过身:“你打算怎么做?”
“先从周海涛入手,固定刑事证据,同时查他的违纪违法问题。两条线并进,互相印证。周海涛一旦开口,后面的人就藏不住了。”
“你需要什么支持?”
“第一,如果省教育厅钱学农那边施压,请省纪委出面顶回去。第二,我查方国政任内的决策,可能需要调阅省里的干部任免档案。第三……”李卫东顿了顿,“我需要一个公开的理由,让本市教育系统的老师们敢说话。”
周铭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我打算在本市开展一次教育系统专项巡察。以市委的名义,不设举报门槛,接受所有实名和匿名反映。这样既能收集线索,又能让周海涛背后的人坐不住——他们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周铭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巡察组的人选必须可靠。你刚上任,对本地干部不熟悉,我让省纪委给你派两个人过去,协助工作。”
“多谢周书记。”
“不用谢我。”周铭重新坐下,表情严肃,“卫东,我把你放到那个位置上,是因为你在省纪委干了八年,查案是你的强项。但市委书记和纪委副书记不同——你在纪委时只需要对案子负责,现在你要对一个市的发展负责。动周海涛可以,但要注意节奏,不要因为一个人把整个班子搞乱了。”
“我明白。”
“还有,”周铭补充了一句,“你妻子的事,如果需要省里出面,随时告诉我。有些人以为动一个市委书记的妻子是私事,我要让他们知道——这是公事。”
这句话让李卫东心头一热。他站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省委大院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冬天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李卫东坐进车里,给秦晓芸发了条消息:在回程路上。你怎么样?
回复来得很快:方医生刚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明天去复查。我没事。你忙你的。
李卫东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秦晓芸就是这样的人——受了天大的委屈,只要他忙,她从来不打扰。十二年里,她默默扛下了所有他因为工作而缺席的时刻。这次也一样,她已经在调整自己了。
他回复:明天上午我陪你去复查。
然后给陈明远发了条消息:通知市纪委李国栋和组织部周敏,明天上午十点开碰头会,专题研究教育系统专项巡察方案。另外,让市教育局发一个通知,明天下午全市教育系统科级以上干部大会,我到场讲话。
陈明远回复:收到。书记,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三点,周海涛的妻子郑丽华到了城西派出所,要求给周海涛办取保候审。派出所没批,说需要上级审批。郑丽华在派出所待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会后悔的”。
李卫东的目光冷下来。
“会后悔的”——这句话意味着郑丽华已经开始动用她的关系网了。省教育厅那边很快就会有人正式出面。
他想了想,给赵大勇发了条消息:周海涛的取保候审,依法办。该批就批,不该批坚决不批。不要看任何人的面子。
赵大勇回复:明白。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高速公路上的车灯汇成一条光河,向远处延伸。李卫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心里在盘算着明天的讲话。
他要在全市教育系统干部大会上说的话很简单——市委支持干事创业的人,但绝不姑息违法乱纪的人。这句话听起来像套话,但在这个特定的时间节点,在周海涛案刚刚爆发的当口,这句话会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
有鱼会跳出来。
有鱼会沉下去。
而他只需要看清楚,跳出来的都是谁。
(本章完)
第五章 风暴眼
回到市区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李卫东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市委办公室。陈明远已经把明天教育系统干部大会的通知发了出去,市委办和教育局办公室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有人在打听会议内容,有人在问会议规格,还有人直接问“周海涛副局长会参加吗”。
陈明远一律回复:“会议内容以正式通知为准,周海涛同志的情况请向公安机关了解。”
晚上八点,李国栋打来电话,说纪委初核组已经拿到了周海涛近五年的职称评审档案。“书记,问题比我们想象的严重。五年里有二十七个教师的职称评审材料存在异常——有的被无故退回,有的评上了却被撤销,还有的在评审过程中被临时替换。这些教师的共同特点是:都与周海涛有过‘不愉快’的记录。”
“有证据吗?”
“目前只有档案记录,还需要找当事人核实。但有一个情况——其中一位教师,叫方晓婷,四年前从第一中学调到了郊区一所初中。她调走的理由是‘个人申请’,但根据档案里的记录,她在调走前半个月,向学校提交了一份报告,内容是反映周海涛在职称评审中索要财物。”
“那份报告呢?”
“不在档案里。第一中学校长宋建平说,报告交给周海涛后就没有了下文。”
李卫东攥紧了电话。方晓婷——这个名字他需要记住。一个反映问题的教师,最后被调到了郊区。这是周海涛的惯用手法:你不听话,我就把你挪走,让你在陌生环境里孤立无援。
“找到方晓婷。”李卫东说,“但先不要直接接触,摸清楚她现在的情况,侧面了解一下她愿不愿意配合。”
“明白。”
挂了电话,李卫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办公室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他想起周铭说的话——市委书记和纪委副书记不同。在省纪委时,他查案只需要对案子负责;现在,每一个决定都牵扯到更多的人,更多的利益,更多的后果。
但他没有退路。
晚上九点半,李卫东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秦晓芸蜷在沙发上看书,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吃饭了吗?”
“还没。”
“我给你热。”
秦晓芸起身去厨房,李卫东在沙发坐下。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苏霍姆林斯基的《给教师的建议》,书页间夹着一支铅笔。她在努力把生活拉回正常的轨道。
厨房里传来微波炉的嗡嗡声。李卫东看着妻子的背影,想起宋建平说的话——“前年冬天,周海涛对秦老师说了些不合适的话”。那是两年前的事,她一个字都没跟他说。那两年里,她照常上课、照常备课、照常等他出差回来。她只是每年职称评审被卡时,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今年又没过,明年再努力”。
李卫东忽然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秦晓芸端着热好的饭菜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她脸上的红痕已经褪了大半,但左颧骨处还有一片淡淡的淤青。她察觉到他的目光,笑了笑:“方医生说没事,过几天就散了。”
“明天我陪你去复查。”
“你真的有空?”
“有。”
秦晓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今天学校那边……宋校长在教师群里发了通知,说下周恢复正常的教学秩序,请各位老师安心工作。我知道他是说给我听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上课?”
“后天。”秦晓芸抬起头,目光坚定,“后天我有四节课。我不能一直躲着。”
李卫东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眼神已经不再发抖。十二年前他娶她时,她是学校里最年轻的高级教师,课上得好,学生喜欢,同事敬重。这些年因为他工作的调动,她跟着搬了三次家,换了三所学校,每次都要重新适应。但她从没抱怨过。
“好。”他说,“后天我让小周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那让小周跟着你,在校门口等着。不是保护,是让有些人知道——你回学校了,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秦晓芸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饭后,李卫东坐在书房里准备明天的讲话稿。陈明远发来了一份材料——市教育局提供的全市教育系统干部名册,包括各学校校长、书记、局机关科室负责人的基本情况。他翻到第一中学那一页,宋建平的名字旁边有陈明远手写的一行小字:“宋建平,五十二岁,本地人,任校长八年,群众基础较好。周海涛曾多次试图调整第一中学领导班子,被宋建平以‘稳定教学’为由拖延。”
宋建平在夹缝中撑了八年。他今天来找李卫东,说的那些话是冒着风险的——一旦周海涛没事,他校长的位置就保不住了。但他还是说了。
李卫东在宋建平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
手机亮了,是方志强的消息:书记,纪委那边我这边可以启动初核了。明天上午先把周海涛近三年的个人事项报告调出来——他申报的房产和实际持有情况可能不一致。
李卫东回复:可以。注意保密。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材料。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书房里只有台灯和电脑屏幕的光。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他揉了揉眉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调克制但带着明显的敌意。
“李书记,我是郑丽华,周海涛的爱人。”
李卫东没有出声,等她继续说。
“我知道您是市委书记,也知道这件事让您很生气。但我想跟您说清楚——昨晚的事,您爱人说的不是事实。我丈夫没有对她做什么,是她自己情绪失控,跑到我家里来闹。我丈夫是受害者。”
李卫东等她说完了,平静地问了一句:“郑女士,你昨晚在场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不在。但我了解我丈夫。”
“你既然不在场,凭什么断定我妻子说的不是事实?”
郑丽华沉默了几秒,声音尖锐起来:“李书记,您刚来本市,可能不了解情况。周海涛在教育系统工作二十多年,不是没有人想搞他,但从来没有谁能得逞。我劝您一句——有些事,适可而止。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李卫东听完,声音没有丝毫起伏:“郑女士,你刚才说的话,我理解为对我个人的威胁。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不接受任何威胁。周海涛有没有问题,法律说了算。你如果有证据证明我妻子诬告,可以向公安机关提交。如果没有,请不要再打这个电话。”
他挂了电话,把号码截了图,发给赵大勇:周海涛妻子郑丽华的号码。今晚她给我打了电话,涉嫌威胁。留存备查。
赵大勇秒回:收到。
李卫东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落下来,打湿了窗台。他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想起郑丽华的那句话——“从来没有谁能得逞”。
这句话透露了很多信息。周海涛被人搞过,不止一次,但每一次都安然无事。这意味着,他背后那张网,比李卫东目前看到的还要大。不止是郑怀远、钱学农、陈平这条线——还有本地的力量在保护他。
方国政虽然调走了,但他经营六年的体系不会自动瓦解。周海涛是那个体系在教育系统的支点,动周海涛,就会动摇整个链条。
李卫东的目光映在玻璃窗上,与窗外的雨夜重叠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省委书记周铭问的那句话——“你到任才三天,有人在你眼皮底下动你妻子,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不怕他。或者说,他们以为他和前任一样,是可以被“适可而止”的。
李卫东嘴角微微绷紧,拿起手机给方志强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启动初核。另外,查一下郑丽华在省教育厅经手的项目,和她丈夫在本市分管领域有没有利益关联。夫妻两人的事,一起查。
发完消息,他关掉台灯,走出书房。客厅里留着一盏小夜灯,秦晓芸已经睡了。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
李卫东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雨声。雨越下越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他想起明天上午的复查,想起后天秦晓芸要回学校上课,想起明天下午全市教育系统干部大会。
风暴在逼近。但这次,他站在风暴眼中心,而有些人,即将被卷进来。
(本章完)
第六章 大会
第二天上午,李卫东陪秦晓芸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方医生安排了颧骨CT。结果比预想的好一些——没有骨裂,但软组织挫伤比较严重,需要继续观察。方医生开了一些消炎和镇痛的药,又建议秦晓芸每周做一次心理疏导。
“不用太担心身体上的伤,”方医生对秦晓芸说,“恢复需要时间,但会好的。重要的是情绪。”
秦晓芸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从医院出来,她站在门诊楼前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冬天清冷的空气。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不算暖和,但至少是个晴天。
“你去忙吧。”她转身对李卫东说,“我自己回去。”
“我让小周送你。”
李卫东看着她上了车,直到车驶出医院大门才收回目光。他拿出手机,陈明远已经发来了今天下午大会的议程安排——全市教育系统科级以上干部大会,地点在市教育局会议中心,参会人员包括局机关全体干部、直属学校校长书记、县区教育局主要负责人,共计一百二十余人。
议程有三项:市教育局局长刘振国通报近期工作,市委组织部长周敏宣布专项巡察决定,市委书记李卫东讲话。
李卫东上车,直接去了市委。路上他收到了方志强的消息——纪委初核组已经调取了周海涛近三年的个人事项报告。报告显示,周海涛名下有两套房产,一套在市区,一套在郊区。但初核组通过不动产登记系统查询后发现,周海涛的妻子郑丽华名下还有三套房产,其中一套在省城核心地段,面积超过两百平米。以夫妻二人的工资收入计算,这五套房产的总价值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合法收入。
“按现在的市价,这五套房加起来超过两千万。”方志强在电话里说,“光靠工资,他们两百年也买不起。”
“银行流水查了吗?”
“正在调。另外,郑丽华在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工作,她经手的一个项目——全省中小学信息化设备采购——中标单位和本市教育系统采购的中标单位是同一家。这家公司叫‘博远科技’,法人代表叫郑海涛。”
“郑海涛是谁?”
“郑丽华的弟弟。也就是周海涛的小舅子。”
李卫东的目光沉下来。姐弟两人一个在省厅管项目审批,一个在市局管项目落地,中间通过一个“博远科技”串联起来。周海涛这些年经手的教育信息化设备采购,总金额保守估计在八千万以上。
“继续查。把博远科技的工商登记、股东结构、历年中标记录全部调出来。”
“已经在做了。”
挂了电话,李卫东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车子驶过市中心,经过市第一中学门口时,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校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深入学习贯彻全市教育大会精神”。几个学生从校门里走出来,背着书包,有说有笑。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学生身上停了一瞬。秦晓芸教的就是这个学校,这些孩子里,也许就有她的学生。
下午两点半,市教育局会议中心。
李卫东到时,会场已经坐满了人。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色会标,台下是一张张或紧张或好奇的面孔。他注意到,前排正中央的位置空着——那是周海涛的座位。周海涛没有来。
刘振国坐在主席台左侧,表情不太自然。周敏坐在右侧,面前摊着巡察方案。李卫东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会场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
刘振国先发言。他通报了近期的教育工作情况,语速偏快,像是在完成任务。然后周敏宣读专项巡察决定——市委派出巡察组进驻市教育局,对近五年的干部任用、职称评审、基建项目、财务收支进行全面巡察。
周敏宣读完毕后,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卫东身上。
李卫东站起来,走到发言台前。
他没有拿稿子。
“同志们,我到任本市第四天。今天这个会,是我主动要求开的。本来不需要这么急,但有些事,等不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会场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昨天凌晨,我的妻子秦晓芸,市第一中学的一名普通教师,在教育局副局长周海涛的家中受到不法侵害。目前,公安机关已经依法立案,纪委也已经启动对周海涛的违纪违法问题核查。”
台下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有人交换眼神,有人低下头,有人挺直了腰背。
“我说这件事,不是要大家来同情我,也不是要大家因此就对周海涛另眼相看。我说这件事,是因为在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周海涛在教育系统工作二十多年,类似的问题绝非第一次。在他的分管领域,职称评审成了交易筹码,基建项目成了私人提款机,女教师的尊严成了他肆意践踏的对象。”
李卫东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台下每一张脸上扫过。
“今天在座的一百多人,有多少人知道这些事?有多少人经历过这些事?有多少人敢怒不敢言?”
没有人出声。但李卫东看到,台下有几个人低下了头——那些低头的,未必都是心里有鬼的,有些可能是害怕的。
“市委决定开展教育系统专项巡察,不是为了整人,是为了给所有认真教书的老师一个公道。巡察组不设门槛,任何问题都可以反映,实名也好,匿名也好,市委都会认真对待。但我要说清楚一点——如果你反映的问题属实,市委为你做主;如果你趁机诬告陷害,市委同样不会放过。”
他的目光转向周敏:“周部长,巡察组的举报电话和邮箱,今天下午就公布。面向全市教育系统,也面向全社会。”
周敏点头:“已经准备好了。”
李卫东又转向刘振国:“刘局长,教育局党组要全力配合巡察组的工作。所有的档案、账目、会议记录,巡察组要什么给什么。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拖延。”
刘振国的额头冒了汗:“是,李书记。”
李卫东最后说了一句:“周海涛的案件,我会一盯到底。任何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背后站着谁——只要触犯了党纪国法,只要侵害了群众利益,市委绝不姑息。”
他停顿了两秒,然后说:“散会。”
会场沉默了三秒,然后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人们站起来,陆续往外走。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驻足停留。但李卫东注意到,有几个校长模样的中年人走得很慢,似乎在犹豫什么。
他站在主席台上,看着人群散去。
周敏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书记,刚才台下第三排,有两个人一直在记笔记。一个是第一中学的副校长,另一个是实验中学的教导主任。散会时,副校长看了我一眼,好像有话想说。”
“先不急。”李卫东说,“让他们自己来找。”
他走下主席台,穿过空旷的会场,从侧门出去。走廊里,教育局的几个工作人员正聚在角落里低声说话,看见他出来,立刻散开了。其中一个中年女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走掉了。
李卫东没有回头。
他走出教育局大楼,外面阳光正好。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楼下停着的一排排车,和远处操场上跑步的学生。风吹过来,带着冬天干冷的气息。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赵大勇发来消息:书记,周海涛的取保候审申请被批准了。刚刚办完手续,人已经离开了派出所。但他不能离开本市,随时接受传唤。
李卫东回复:知道了。派人盯着他。
他收起手机,走下台阶。陈明远已经在车旁等着了,手里拿着今天的信访件登记表。
“书记,今天上午收到的信访件里,有三封是反映教育系统的。”陈明远说,“两封匿名,一封实名。实名的那封来自郊区一所初中,写信的人叫方晓婷。”
李卫东的脚步停了一瞬。
方晓婷——那个四年前从第一中学被调走的教师,终于出现了。
第七章 方晓婷的举报信
方晓婷的举报信是手写的,四页纸,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那是眼泪。
信是陈明远亲自从信访件里挑出来递给李卫东的,他看得很仔细。方晓婷在信里写了自己四年前的遭遇:那年她三十二岁,在第一中学教语文,教学成绩连续三年全市排名前五,论文发了四篇,其中两篇是核心期刊。职称评审会上,周海涛当众把她的材料扔在桌上,说“这种水平也想评高级”。
“我当时不知道他为什么针对我。”方晓婷写道,“后来我才明白,评审会前一天,他通过学校教务处给我带话,说晚上去他办公室‘汇报一下’。我没有去。第二天我的材料就被否了。”
信里详细描述了那之后的事——她的课被调减,她的教研组长职务被撤,她被安排去带全年级最差的班。她去找宋建平反映,宋建平让她“再等等”,说“周副局长那边我再沟通”。但沟通的结果是,那年暑假,她被调到了郊区的一所初中。
“调令是暑假最后一周下来的,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校长说这是教育局的决定,他也没办法。我丈夫当时在外地打工,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搬到郊区,租了一间民房。那段时间我天天哭,但我没有放弃教学。第二年,我带的班在全区统考里排了第三。第三年,排了第一。”
信的最后一段,她写道:
“这些年我一直不敢说话,因为周海涛在教育局一手遮天,我丈夫的工作也不稳定,我害怕。但昨天听说市里要搞专项巡察,还说市委李书记亲自抓,我想了整整一夜,决定写这封信。我不求别的,只求把我当年被无故退回的材料重新审一次。如果够条件,请还我一个公道;如果不够,我也认了。”
李卫东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信里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只有一个普通女教师在遭受不公后,用了四年时间,在郊区初中一间简陋的宿舍里,一边带孩子一边重新证明自己。她甚至没有要求追责周海涛——她只是想要一个公平的评审。
“陈秘书长,”李卫东开口,声音很平,“这个方晓婷,现在还在郊区那所初中?”
“在。学校叫城郊二中,在城南工业区附近。我查了一下,她这四年带的班成绩都很好,去年还评上了区级优秀教师。”
“你安排一下,我明天去看看她。”
陈明远愣了一下:“书记,您亲自去?”
“亲自去。不要通知区教育局,不要通知学校。就我、你和司机。”
“那安全……”
“一个老师,我去她学校看看,有什么不安全的。”李卫东打断他,“对了,巡察组的举报方式公布之后,今天下午有多少人来反映问题?”
陈明远翻开笔记本:“电话接了四十多个,邮件收了二十三封,还有十几个直接到巡察组驻地送材料的。周敏部长那边汇总了一下,反映的问题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职称评审不公,二是学校基建项目招投标问题,三是干部提拔中的违规操作。其中有三封实名举报,内容比匿名信详细得多。”
“有提到周海涛的吗?”
“有。至少十几封直接点名周海涛。还有几封提到了其他局领导,但措辞比较模糊,可能还在观望。”
“继续收集,不要急着处理。”李卫东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市委大院的路灯亮起来,把楼下的空地照得一片惨白,“明天下午从方晓婷那里回来之后,召集巡察组开个会,把收集到的问题线索分分类。先易后难,先从那些证据确凿、当事人配合的入手。”
“明白。”
第二天上午九点,李卫东的车驶出市委大院,向城南方向开去。
城郊二中在工业区边缘,周围是几排老旧的厂房和一片等待开发的荒地。学校不大,一栋四层的教学楼,一个水泥地面的操场,围墙外面的路上停着几辆货车,尘土飞扬。
李卫东没有让车开进学校,而是在离校门一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步行过去,陈明远跟在后面。门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见有人来,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找谁?”
“方晓婷老师在吗?”陈明远说,“我们想找她了解点情况。”
“方老师在上课呢。”门卫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是……”
“教育局的。”
门卫“哦”了一声,指了指教学楼:“二楼最东头,初一三班。快下课了,你们在楼下等一会儿吧。”
李卫东走进校门,在教学楼前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花坛里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旁边竖着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今日值日班级:初一三班”。透过一楼的窗户,能看见教室里孩子们正在做课堂练习,一个年轻女老师弯着腰在给一个学生讲题。
下课铃响了。教学楼里顿时热闹起来,学生们从各个教室涌出来,走廊里满是喊叫声和脚步声。李卫东站在花坛旁边,看着二楼的楼梯口。
方晓婷从楼梯口走出来时,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她三十六七岁的模样,扎着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羽绒服,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她边走边跟身边的学生说着什么,脚步很快。
“方老师。”陈明远迎上去。
方晓婷抬头,看见两个陌生人站在花坛边上,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李卫东脸上停了一瞬,似乎觉得有些面熟,但没有认出来。
“您是?”
“市委办的。”陈明远说得委婉,“这位是市委李书记,想跟您了解点情况。”
方晓婷的脸色变了。她下意识地把作业本往怀里紧了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方老师,”李卫东走上前一步,声音很平和,“你的信我看了。今天来,就是想当面听你说说。”
方晓婷的眼眶突然就红了。她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泪意逼了回去。旁边几个路过的学生好奇地回头看,她吸了口气,对学生们挥了挥手:“没事,你们先去吃饭。”
等学生走远了,她抬头看着李卫东,声音有些发颤:“李书记……我没想到您会亲自来。”
“到办公室说吧。”
方晓婷带着他们去了教学楼一楼最里面的一个小房间——那是她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杂物间改的,放了两张办公桌,墙上贴着几张学生手抄报。靠窗的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摞批改了一半的作文本。
“地方小,您别嫌弃。”方晓婷把椅子上的书挪开,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李卫东在椅子上坐下,方晓婷坐在对面那张椅子上。陈明远站在门边。
“方老师,你信里写的事,都是真的?”
“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方晓婷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那年评审之后,我就再没参加过职称评审。不是不想,是不敢。我害怕再被他卡一次,再被调走一次。我孩子在这边上学,好不容易稳定下来……”
“你当时的评审材料还在吗?”
“在。我复印了一份留在家里。原件交上去了,但后来被退回来的时候,少了三篇论文的复印件——我估计是被人抽掉了。”
李卫东转头看了陈明远一眼。陈明远会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开始记录。
“你现在愿意出面作证吗?”李卫东问。
方晓婷沉默了。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泛白。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李书记,我愿意。但我想问一句——如果我作证了,周海涛会不会又像以前一样,过一阵子没事了,然后再来整我?”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李卫东看着她:“方老师,我不能给你打包票说百分之百没问题。但我可以告诉你两件事。第一,周海涛现在已经被公安机关立案,取保候审,限制离开本市。第二,市委已经对他启动了违纪违法核查,专项巡察也在进行中。他不可能像以前一样‘没事’了。”
方晓婷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套话。几秒之后,她点了点头:“好。我作证。”
“你当年的材料,今天下午就交到巡察组去。你本人不用去,我让人来取。另外,”李卫东顿了顿,“你丈夫现在在哪工作?”
“在南方打工,过年才回来。”
“他那边如果需要协调什么,你跟我说。”
方晓婷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他在外面挺好的。只要这边的事能解决,我就安心了。”
李卫东站起身,看了看这间逼仄的办公室——墙角的暖气片锈迹斑斑,窗户关不严,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桌上那摞作文本摊开着,红色墨水批注密密麻麻。
“方老师,你课教得很好。”他说。
方晓婷的眼眶又红了,这次她没有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抬手飞快地擦掉,挤出一个笑:“谢谢李书记。”
从城郊二中出来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李卫东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工业区,沉默了很久。
陈明远试探着开口:“书记,方晓婷的证词很关键。如果她当年被卡材料的事坐实了,周海涛在职称评审上的问题就基本清楚了。”
“不止她一个。”李卫东说,“巡察组收到的那些实名举报,每一封背后都有一个方晓婷。她们忍了很多年,现在终于敢说话了。我们不能让她们失望。”
车子驶上市区主干道,李卫东的手机响了。是赵大勇。
“书记,周海涛今天上午去了市教育局。他取保候审之后第一次公开露面,直接去了刘振国的办公室,待了大约半个小时。”
“刘振国什么反应?”
“刘振国事后给他的秘书打了电话,说周海涛‘情绪比较激动’,提出了几个要求——一是要教育局出面为他澄清,二是要调取秦老师当晚去他家的监控录像,三是……”
赵大勇顿了一下。
“第三是什么?”
“第三,周海涛说要‘找李书记当面谈’。”
李卫东嘴角绷了一下:“他想谈什么?”
“刘振国没说,但据他秘书私下透露,周海涛反复强调一句话——‘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我手里有东西’。”
李卫东目光沉了沉。“我手里有东西”——这是周海涛在亮底牌了。他手里有什么?是别人的把柄,还是自己的退路?
“赵局长,周海涛的手机你们检查了没有?”
“正在走程序。因为他的特殊身份,需要报省厅备案。预计明天可以拿到数据。”
“加快。另外,从现在起,周海涛的一切对外接触——电话、会见、出行——全部记录在案。他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明白。”
挂了电话,李卫东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迅速梳理着当前的信息。周海涛取保候审后没有消停,他在主动出击——找刘振国施压,说要“当面谈”,还暗示手里有筹码。这说明他慌了,但还没到彻底认输的地步。他还在赌,赌李卫东会顾及影响,会“适可而止”。
他赌错了。
下午两点,李卫东回到市委,直接去了巡察组驻地。周敏正在整理材料,见他进来,起身把一摞刚打印出来的问题清单递过去。
“书记,截至今天上午,巡察组共收到各类反映三百四十七件次。其中涉及周海涛本人的一百零九件,涉及其他局领导的八十三件,剩下的主要是各学校内部管理和待遇问题。我们分了一下类,周海涛的问题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职称评审舞弊、基建项目利益输送、以及与多名女教师的不正当关系。”
“有多少是实名?”
“实名举报四十二件。其中职称评审类二十一件,基建类十一件,作风类十件。”
李卫东翻着那份清单,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了一下。那些名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像方晓婷一样,在某个时刻被周海涛卡住了脖子,然后用很多年时间来消化那份屈辱。
“周部长,”李卫东把清单放下,“这些实名举报的人,你安排人逐一联系,做好记录和保密。告诉他们,市委在查,但要时间。让她们安心。”
“已经在做了。另外,有几个人提出想见您。”
“等案件有实质进展之后,我会见他们。”李卫东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走出巡察组办公室时,在走廊里碰见了刘振国。
刘振国显然是在等他。这个市教育局局长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领带系得有些紧,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
“李书记,我想跟您汇报一下周海涛今天来局里的情况。”
“去我办公室谈。”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三楼书记办公室。李卫东关上门,指了指沙发:“坐。说。”
刘振国在沙发上坐下,没有绕弯子:“周海涛今天来找我,提了三个要求。第一,要我以教育局党组的身份向上级写报告,说明秦老师当晚去他家是为了拿材料,两人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不当行为’。第二,他要调取当晚他家所在小区的监控录像。第三,他要求局里出面协调公安机关,尽快结案。”
“你怎么答复的?”
“我说第一件事我做不了主,需要请示。第二件事公安局在办,教育局无权调取。第三件事我明确拒绝了——案件是公安在办,教育局插不了手。”
李卫东看着刘振国。此人五十出头,国字脸,说话时眼神不乱飘,不像是在撒谎。
“刘局长,我问你一个问题。”李卫东的声音平静,“周海涛在教育局工作二十多年,你是他的直接上级,这些年他做的事,你知道多少?”
刘振国的表情僵了一下。
“李书记,我……”
“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现在都不重要。”李卫东打断他,“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做。周海涛的问题已经很清楚了,纪委在查,公安在办。你作为教育局一把手,要做的就是配合。把局里的档案管好,把人员稳住,不要让任何人销毁证据、串供或者外逃。这三点,你能做到吗?”
刘振国沉默了几秒,郑重地点了点头:“能做到。”
“那好。你回去吧。”
刘振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背对着李卫东,说了一句:“李书记,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跟您说。周海涛手里有一本账。那本账他随身带着,或者放在他信得过的人手里。里面记着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这本账,因为有一次他喝多了酒,跟我说过一句话——‘谁要是动我,我就把这本账捅出去’。”
李卫东的目光锐利起来:“账本在哪里?”
“不知道。但应该不在他家里——他家被搜查过了,没找到。”
刘振国走了。李卫东坐在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账本——周海涛在教育局经营十几年,经手的人事、财务、项目不计其数。如果这本账真的存在,里面记的就不只是他自己的事,还有那些和他有来往的人——收钱的、批条的、打招呼的。
这本账,是周海涛的底牌。
也是李卫东需要找到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给赵大勇发了一条消息:周海涛取保候审期间,加强对他的监控。尤其是他接触的人、去的地方。另外,查一下周海涛的亲属和密友,看看有没有人替他保管东西。
赵大勇回复:收到。
天又暗了。李卫东站起身,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来,远远近近,层层叠叠。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响起。
是秦晓芸发来的消息:明天我回学校上课。你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李卫东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回复:回来。六点半到家。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周海涛的底牌还没翻出来,但李卫东知道,只要巡察组在,只要那些实名举报的人在,只要方晓婷这样的老师愿意站出来——那张网就会越收越紧。
周海涛想“当面谈”?
那就谈。
但不是在私下里,不是在交易中。
而是在党纪国法面前,把一切摊开,一桩一桩说清楚。
(本章完)
第八章 四面楚歌
接下来的三天,局势急转直下。
巡察组公布举报方式后的第三天,实名举报的数量从四十二件增加到了七十八件。其中有三封举报信直接指向了周海涛的“账本”。一个匿名举报人写得很具体:“周海涛有一个黑色软皮笔记本,巴掌大小,平时锁在他办公室抽屉里。他每次出差都带着,从不离身。去年夏天他有一次喝多了酒,把本子落在饭桌上,我亲眼看见他慌忙收起来,脸色都变了。”
另一个举报人提供了更详细的信息:“那个本子藏在市教育局三楼周海涛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保险柜是2019年买的,牌子是迪堡,密码只有周海涛和他妻子知道。但周海涛有个习惯,他把备用钥匙放在办公室书架第三排最右边那本《教育统计学》的书脊夹层里。”
李卫东看到这封举报信时,立刻叫来了赵大勇和周敏。
“市教育局三楼周海涛的办公室,现在封了没有?”
“封了。”赵大勇说,“案发当天就贴了封条,市局纪委和教育局纪检组共同贴的。”
“保险柜查了没有?”
“查了。但我们只有搜查令查他的住所和随身物品,办公室属于教育局的办公场所,需要教育局党组配合才能进行搜查。刘振国那边说需要您批准。”
李卫东拿起电话拨通了刘振国的手机:“刘局长,周海涛的办公室,现在由纪委和公安联合搜查。你安排人配合,马上。”
刘振国没有犹豫:“我亲自过去。”
四十分钟后,赵大勇的电话打了回来:“书记,保险柜打开了。里面有一个黑色软皮笔记本,还有一些存折和银行卡。笔记本我们已经封存,正在送检。”
“笔记本里记了什么?”
“初步翻看了一下,像是流水账。日期、人名、金额,还有简短的备注。涉及的人名我粗略数了一下,有二十多个,其中有几个我认识——市教育局的两个科长,一个区教育局局长,还有……”
赵大勇顿住了。
“还有谁?”
“还有方国政的名字。出现次数最多。”
李卫东攥紧了电话。方国政——前任市委书记。那本账里果然有他。
“存折和银行卡呢?”
“有七张存折,户名分别是周海涛、郑丽华和郑海涛。余额加起来大概四百多万。银行卡的流水还在调。”
“笔记本的内容先不要扩散。原件封存,复印件给我送一份过来。”
“明白。”
挂了电话,李卫东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账本找到了——周海涛最大的底牌,现在握在他手里。这本账牵出的人越多,周海涛就越没有退路。但反过来说,那些被记在账上的人,也会因此更加恐慌。他们会想办法自保,会试图销毁证据,会找人说情,甚至会铤而走险。
他需要快。
当天下午,李卫东主持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紧急会议。参加的人只有四个:纪委书记李国栋、公安局副局长赵大勇、组织部长周敏,以及秘书长陈明远。
“账本的事,目前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李卫东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在正式采取措施之前,消息不能走漏。国栋,你那边初核组根据账本上的名字,逐人梳理线索,先查有实据的,从外围突破。大勇,你那边对周海涛的监控不能放松,同时要对账本上涉及的几个关键人物进行布控,防止串供和销毁证据。周敏,巡察组那边继续收集举报材料,但暂时不要对外公开账本的事。”
“明白。”三人几乎同时应声。
“还有,”李卫东补充,“方国政那边,我已经通过省纪委在查了。他在本市主政六年,和周海涛之间的往来不止账本上那几笔。但要动一个前任市委书记,需要省里的统一部署。在这之前,我们先做好本市范围内的取证工作。”
会议结束时,李国栋留了下来。
“书记,账本上有一个名字,我觉得需要单独跟您汇报。”
“谁?”
“马国平。”
李卫东的目光一凝。马国平——常务副市长,市委常委。账本上出现了他的名字。
“涉及金额多少?”
“单笔最大的一笔,二十万。日期是前年三月,备注写的是‘学校改扩建项目协调费’。”
李卫东沉默了几秒。马国平是市委常委班子成员,分管城建和国土,教育系统的基建项目确实需要经过他的手。如果账本属实,那就不只是违纪,而是涉嫌受贿。
“这件事先不扩散。”李卫东说,“你那边继续查,有确凿证据之后再报我。”
李国栋点头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李卫东一个人。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账本复印件——那是赵大勇刚刚派人送来的。黑色软皮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磨损了,边角卷起,里面的纸张泛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他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类似的内容:日期、名字、数字、简短的备注。像一本冰冷的交易记录,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数字和代号。
翻到中间某一页时,李卫东的手停住了。
上面有一行字:“秦晓芸——未办。待。”
日期是三个月前。
他的目光钉在那四个字上,很久没有移开。三个月前,周海涛已经在打秦晓芸的主意了。那本账里,“未办”和“待”这两个词意味着什么,他不需要多想。
李卫东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粒斜斜地落下来,打在玻璃上无声无息。他看着那些雪粒,想起秦晓芸今早出门前说的话——“今天四节课,晚上回来给你做红烧排骨。”
她回学校了。和以前一样,走进教室,站上讲台,面对学生。她不知道周海涛的账本上写着她的名字,不知道那场侵害不是偶然,而是被记录在案的“待办事项”。
李卫东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拿出手机,给秦晓芸发了条消息:今天冷,多穿点。晚上想吃什么水果?我买回去。
回复很快:不用买,家里有苹果。你忙你的,别操心我。
李卫东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在窗前,看着雪越下越密,把市委大院的地面一点点染白。
有些人,该付出代价了。
第二天上午,李卫东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陈明远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凝重。
“书记,郑丽华来了。在楼下,说要见您。”
李卫东抬起头:“她一个人?”
“一个人。但她在楼下大厅里说话声音不小,几个来办事的人都听见了。她说如果您不见她,她就在大厅里等。”
李卫东放下笔。郑丽华——周海涛的妻子,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的干部。她选择在市委大楼一楼大厅公开露面,明显是想把事情闹大,给李卫东施加舆论压力。
“让她上来。”
五分钟后,郑丽华走进了书记办公室。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看上去干练利落。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眼白上布满血丝,嘴角的法令纹绷得很紧。
“李书记。”郑丽华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我来,是想跟您谈一个条件。”
李卫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说。”
“我丈夫的事,到此为止。”郑丽华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正常稍快,“您撤案,我们离开本市。我丈夫辞去公职,我们全家搬走,再也不回来。您妻子的事,我们给经济补偿,数额您说。”
李卫东没有说话。
郑丽华继续道:“我知道您手里有周海涛的账本。那本账里记的东西,有些牵扯到您得罪不起的人。您刚上任,根基不稳,把账本交出来,对您只有好处。如果您非要查下去,账本上的人会一个一个跳出来,到时候您面对的就不只是周海涛了。”
李卫东看着她,声音平静:“郑女士,你刚才说的这些话,已经涉嫌妨碍公务和威胁国家工作人员。我可以让纪委和公安的同志来跟你谈。”
郑丽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李书记,我不是在威胁您。我是在给您一个体面的出路。”
“体面的出路?”李卫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丈夫侵害了我妻子,你跟我谈体面?你丈夫贪污受贿、以权谋私十几年,你跟我谈体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郑丽华后退了半步,嘴唇抿紧。
“你回去告诉周海涛,”李卫东说,“账本在我手里,该查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他如果想谈,可以,到纪委谈,到检察院谈,到法庭上谈。但跟我谈条件——你没有资格。”
郑丽华的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
李卫东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陈明远轻轻推门进来:“书记,楼下的人……都看到了。”
“看到就好。”李卫东说,“让所有人都知道——市委书记不跟任何人做交易。”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那本账本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最后一笔交易,日期是两个月前,备注只有四个字:“方国政——老规矩”。
李卫东拿起笔,在那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然后他拨通了省委书记周铭的电话。
“周书记,账本找到了。涉及方国政的记录有十几处。另外,本市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马国平也在账本上出现了三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马国平。如果证据确凿,建议省纪委介入。方国政那边,听省里的统一部署。”
“可以。”周铭的声音很果断,“马国平的问题,你让市纪委先做初核。证据链完整之后报省纪委,我亲自批。至于方国政——他毕竟当过市委书记,要动他得省里统一研究。你先把你本市的事办干净,上面的事我来处理。”
“明白。”
挂了电话,李卫东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了,市委大院的地面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白。楼下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隐约传上来。
周海涛的底牌被翻出来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马国平在市委常委班子里面,方国政在省人大,郑怀远、钱学农、陈平在省里——这条线还没有断。
但账本握在他手里,巡察组在收集证据,实名举报的人在增加。网在收紧,一条一条地收。
他只需要等。
等那些人自己跳出来。
(本章完)
第九章 暗流
账本发现后的第五天,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了。
倒下的是市教育局人事科科长钱志强。此人四十二岁,在教育局人事科干了十二年,经手过全市教育系统几乎所有教师的调动、职称评审和干部任免。巡察组进驻后,钱志强是第一个主动来“说明情况”的科级干部。
他说得很谨慎,但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周海涛在人事科有一个“影子账户”。每次职称评审前后,周海涛会让他把“特殊材料”单独整理出来,标上记号,然后在评审会上以各种理由退回或搁置。作为回报,钱志强每年能从周海涛那里拿到一笔“辛苦费”,数额不大,每次一两万,但十几年下来也是不小的数目。
“特殊材料的标准是什么?”巡察组的人问。
“就是……没有送钱送物的。”钱志强低着头,“周副局长会给一个名单,上面的人,材料一律卡住。名单外的人,正常评审。”
“名单上的人,后来有没有‘补办’的?”
“有。有的人后来送了钱,周副局长就会安排第二次评审,单独给他们通过。”
钱志强的证词被迅速整理成书面材料,当天下午就送到了李卫东的办公桌上。和他一起送来的,还有赵大勇那边的新进展——周海涛的手机数据恢复了,里面有三段关键的通话录音。
第一段录音是周海涛和方国政的通话,时间是去年九月。方国政在电话里说:“老周,那个学校改扩建的项目,让博远科技做吧,别折腾了。”周海涛回答:“方书记放心,已经安排好了。”
第二段录音是周海涛和一个陌生号码的通话,时间是前年年底。对方说:“郑厅长那边你打个招呼,我这边资金有点紧。”周海涛回答:“没事,钱厅长那边我来说。你先垫上,回头从项目里出。”
“郑厅长”和“钱厅长”——结合账本里的记录,这两个称呼指向明确:省教育厅退休副厅长郑怀远,以及现任省教育厅副厅长钱学农。
第三段录音的时间是秦晓芸被侵害的当天晚上。周海涛在事发后大约半小时,拨通了一个号码。对方的声音很模糊,但能听清几个关键词:“市委书记的老婆”“搞错了”“现在怎么办”。
对方说了什么听不清楚,但周海涛的最后一句话很清晰:“我知道了,先压着。”
这段录音被单独截取出来,和李卫东手里的账本放在一起。证据链正在形成——从周海涛到方国政,从方国政到郑怀远和钱学农,一条完整的利益输送通道逐渐清晰。
同一天下午,常务副市长马国平的秘书给陈明远打了电话,说马市长想约李书记“汇报一下近期的工作”。
陈明远把电话内容转述给李卫东时,李卫东正在看马国平近三年的工作轨迹。此人分管城建、国土、规划,同时联系教育系统的基建项目。账本上涉及他的三笔记录,都发生在他签批教育系统基建项目的时段。
“马国平要汇报什么?”
“没说。但他说‘有些情况想当面和李书记沟通’。”
李卫东想了想:“安排在明天下午四点。”
“好的。”
第二天下午四点,马国平准时出现在李卫东的办公室。
马国平五十三岁,中等身材,微微发福,圆脸上常带着笑。他在本市工作了近三十年,从城建局科员一路做到常务副市长,根基极深。进门时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但李卫东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李书记,我主要是汇报一下近期的城建工作。”马国平坐下后,先谈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冬季供暖、道路修缮、棚户区改造进度。李卫东听着,偶尔点头,没有打断。
谈了大约二十分钟后,马国平话锋一转:“另外,李书记,关于周海涛的案子,我听到一些传言,想跟您确认一下。”
“什么传言?”
“听说他有一本账,上面记了一些人。”马国平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勉强,“我担心……有些事可能是误会。我和周海涛的交往不多,但如果账上有我的名字,我想跟您解释一下。”
李卫东看着他:“马市长,周海涛的案子是纪委和公安在办,账本的事我不便透露细节。但既然你提到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有什么情况需要向组织说明,可以直接找李国栋书记谈。”
马国平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来:“李书记,我在本市工作快三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些事……可能是别人打着我的旗号做的,我自己并不知情。我希望组织上能给我一个说清楚的机会。”
“机会一直都有。”李卫东说,“但说清楚的前提是实事求是。马市长,你是市委常委,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
马国平没有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他走出办公室时,李卫东注意到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当天晚上,李卫东在书房里收到了李国栋发来的消息:马国平的秘书刚刚主动联系了纪委,说马市长“有些情况想说明”。我们约了明天上午。
李卫东回复:好。按程序办。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又下起了雪,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多雪。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着。马国平主动来“说明情况”,说明他慌了。账本上的三笔记录如果坐实,他不只是丢官的问题,还要面临刑事追责。他选择主动交代,是在争取宽大处理。
但马国平会交代多少?只交代自己的事,还是会咬出更多人?
李卫东拿起手机,给李国栋又发了一条消息:马国平交代的时候,重点问两件事——一是他和方国政之间的往来,二是省教育厅的钱学农和郑怀远有没有通过他插手本市的基建项目。
李国栋回复:明白。
李卫东放下手机,关了台灯。客厅里,秦晓芸正在批改学生作文,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秦晓芸头也没抬,“学生们知道了我回来,有几个女生给我带了巧克力。还有个男生写了张纸条,说‘老师你不在的时候我们都很想你’。”
李卫东笑了笑。他看着她批改作文的侧脸,灯光下,她脸上的淤青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晓芸,”他忽然开口,“周海涛的案子,牵扯的人比我想的多。可能会闹得比较大。”
秦晓芸停下笔,转头看着他:“比你还大?”
“可能。”
秦晓芸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掌温暖而柔软。
“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她说,“我不怕。”
李卫东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着这座城市。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周海涛坐在他郊区那套房子的客厅里,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他的手机每隔几分钟就响一次,来电的人有市里的,有省里的,还有几个他不敢不接的。他一个都没接。
他在等。
等那本账被翻完,等上面的人一个一个被叫去谈话,等那张网收到最紧的时候——然后,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
这张牌,他准备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出去。
第十章 马国平的交代
马国平走进市纪委谈话室时,脸色灰白。
谈话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装着摄像头。没有窗户,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李国栋和方志强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摊着记录本。
马国平坐下后,沉默了将近十分钟。李国栋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马国平当了十几年领导,习惯于掌控场面,但此刻他只是一个被谈话对象,没有人替他圆场,没有人给他递话。
“我说。”马国平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但我要先说明一件事——那三笔钱,我没有直接经手。是周海涛以‘项目协调费’的名义给我的,每次都是现金,装在茶叶盒里。我……收了两笔,第三笔退回去了。”
“哪两笔收了,哪一笔退了?”李国栋问。
“第一笔和前年那一笔收了。去年那笔,我觉得数额太大,心里不踏实,让秘书退回去了。”
“总共多少钱?”
马国平低下头,手指抠着桌沿:“第一笔五万,第二笔十五万。退回去的那笔是二十万。”
李国栋和方志强对视了一眼。二十万——这和账本上的记录一致。账本上写的“学校改扩建项目协调费”,对应的正是那笔退回去的钱。
“这些钱,周海涛是以什么名义给你的?”
“他说是‘市里几个学校项目的协调费用’,意思是让我在项目审批上不要卡他们。我当时分管城建规划,教育系统的基建项目需要我签字。”
“你签了?”
“签了。但我不知道具体是哪几所学校,也不知道这些项目的招投标有没有问题。”
“周海涛有没有说过,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马国平犹豫了一下:“他说是从‘企业赞助’里出的。但我心里清楚,肯定不是。”
“你心里清楚,但还是收了。”
马国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国栋继续问:“除了周海涛,方国政有没有通过你插手过教育系统的项目?”
马国平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更低了:“方书记……方国政在任的时候,有两次找我,说‘博远科技’是省里重点关注的企业,让我们在项目上‘支持一下’。我当时不知道博远科技和周海涛的关系,就按正常程序办了。后来周海涛的账本曝光,我才知道那家公司是他小舅子的。”
“方国政和博远科技之间有没有直接关系?”
“这个我不清楚。但方国政调走之前,有一次喝酒,说过一句‘省教育厅的郑厅长是我老领导’。他说的郑厅长,应该就是郑怀远。”
李国栋把这句话记下来,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马国平逐一回答,过程中几次停下来擦汗,看得出来他在努力回忆,也在努力撇清——他想让组织相信,自己只是被动收钱,没有主动参与周海涛的利益链条。
但收钱本身就是底线失守。
谈话结束时,马国平站起来,双腿明显发软。他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李书记,我……我还能回去吗?”
李国栋没有回答,只是说:“你先回去,保持通讯畅通,近期不要离开本市。后续需要你配合的时候,我们会再找你。”
马国平走了。方志强合上记录本,对李国栋说:“这笔录整理出来,可以正式立案了。”
“嗯。”李国栋点头,“马国平的问题基本清楚,但他说方国政和博远科技的关系‘不清楚’,我总觉得他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你安排人再查一下方国政在任期间和博远科技有没有其他交集。”
“已经在查了。”
同一天下午,周海涛那边出了新情况。
赵大勇的电话打到了李卫东手机上:“书记,周海涛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城北的一家律师事务所。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律师事务所?哪家?”
“叫‘正信律师事务所’,在城北商业街。主任律师姓姜,叫姜正信,是周海涛的大学同学。此人主要做民商事案件,但和本地几个官员走得很近。”
“周海涛去律所做什么?”
“我的人侧面打听了一下,律所前台说周海涛是‘咨询法律问题’。但出来的时候他手里的档案袋,前台说不是律所的东西——是周海涛自己带进去又带出来的。”
李卫东沉思了几秒。档案袋——周海涛从律所带出来的东西,会不会就是他的“最后一张牌”?
“继续盯住他。他去律所这件事,说明他在做准备。准备什么?要么是准备交代,要么是准备跑,要么是准备把底牌打出去。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要在他前面。”
“明白。另外,周海涛的手机数据里,有一段被加密的备忘录。技术那边正在破解,估计明天能出结果。”
“加快。”
挂了电话,李卫东坐在办公室里,把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本、录音、马国平的交代、周海涛的律所之行——这些线索拼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图景:周海涛是一个枢纽,他连接着本市的方国政、马国平,和省里的郑怀远、钱学农。他手里那本账,是他向所有人索要“保护”的筹码。但现在账本被查获,他失去了最大的筹码,所以他在寻找新的底牌。
那个档案袋里装的是什么?
第二天上午,技术部门破解了周海涛手机里那段加密备忘录。内容是周海涛自己写的一段“自保声明”,时间戳是秦晓芸被侵害后的第二天凌晨。备忘录里详细记录了方国政在任期间通过他收受的款项、钱学农通过他经手的项目、以及郑怀远退休后仍然通过钱学农插手教育系统人事安排的证据。最末尾写着一句话:“如果我出事,这些东西会有人替我发出去。”
赵大勇把内容截图发给李卫东时,李卫东看了很久。
周海涛在事发第二天凌晨写下这段话,说明他当时已经预感到事情会闹大。他写下这些,是为了自保——如果被逼到绝路,他就把这些东西抛出去,让上面的人投鼠忌器。但他写完之后没有立刻发出去,说明他还在观望。而昨天他去律所,很可能就是在安排“发出”的渠道。
如果他真的把这些材料公之于众,会是什么后果?
方国政和钱学农会被直接牵连,郑怀远也跑不掉。但这件事一旦被媒体和网络放大,就会变成一场不可控的公共事件。省里的形象、市里的稳定、甚至省委的部署都会受到影响。周铭书记希望他稳扎稳打,而不是引爆一颗炸弹。
但换个角度想——周海涛手里这些东西,不正是李卫东需要的证据吗?如果周海涛主动交出来,那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他不交,李卫东可以依法调取。关键在于,不能让这些东西通过其他渠道泄露出去。
李卫东拿起电话,拨通了赵大勇:“周海涛昨天从律所带出来的档案袋,里面装的是什么,查清楚。如果他准备通过律所或媒体把材料散出去,必须在他行动之前拦截。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当天下午,李卫东收到了一条意外的消息。省委书记周铭的秘书打来电话:“李书记,周书记让我通知您,省纪委明天上午召开专题会议,研究方国政的问题。请您列席。”
“几点?”
“上午九点。周书记说,请您把周海涛案的相关证据带上。”
李卫东放下电话,心里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省纪委开会研究方国政,说明周铭已经下了决心。方国政虽然在省人大,但省纪委要查他,需要省委主要领导的批准。这个会一开,方国政就正式进入调查程序了。
他给李国栋打了个电话:“国栋,把周海涛案的所有证据整理一份完整的卷宗,明天我带省里去。另外,马国平的交代材料也附上。方国政的问题,省里要动了。”
李国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振奋:“终于到这一步了。”
“别高兴太早。”李卫东说,“方国政是前任市委书记,他在本地经营了六年,关系网盘根错节。省纪委介入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我明白。”
第二天上午,李卫东带着卷宗去了省城。
省纪委的专题会在省委大楼五楼会议室召开。参加会议的有省纪委书记、两位副书记,以及案件监督管理室的负责人。周铭没有出席,但让秘书带了话:“证据要看全,程序要走严,结论要经得起历史检验。”
李卫东把周海涛的账本、录音、手机备忘录、马国平的交代材料逐一展示,并做了简要说明。省纪委书记当场拍板:对方国政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正式立案审查,由省纪委直接办理,李卫东所在的市纪委配合调查方国政在本地任职期间的违纪违法线索。
“方国政目前在省人大工作,按规定需要向省人大常委会通报。”省纪委书记说,“周书记已经和人大那边沟通好了。今天下午就会有人找方国政谈话。”
李卫东点头。他知道,方国政一旦被叫去谈话,消息很快就会传回本市。方国政的那些旧部——包括周海涛——都会明白大势已去。
果然,当天傍晚,李卫东还在从省城回市的路上,陈明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书记,方国政被省纪委带走谈话的消息,已经在本地传开了。市委办这边接到了十几个电话,都是打听消息的。另外,周海涛那边也有动静——他今晚没有回家,手机也打不通了。”
李卫东的目光一凝:“人还在本市吗?”
“赵局长那边说,周海涛下午去了城北一个老旧小区,之后再没出来。他的车还停在小区门口。赵局长已经安排人布控了。”
“他在那个小区有房子?”
“查了,没有。但那个小区里住着一个人——姜正信,他的律师同学。”
李卫东立刻明白了。周海涛去了律师家。他在和律师商量下一步怎么办。方国政被查的消息传来,周海涛肯定坐不住了。他手里那份“自保声明”原本是准备用来交换的筹码,但现在方国政已经被查了,筹码的价值在下降——如果他再拖,上面的人可能会先一步把他彻底抛弃。
“赵局长那边有没有听到什么?”
“布控的人说,周海涛进小区后,姜正信家的灯一直亮着,窗帘拉着。小区门口有一个陌生车辆停着,挂着省城的牌照。”
省城牌照——郑怀远或者钱学农派来的人?
李卫东想了想:“告诉赵大勇,继续盯住,不要打草惊蛇。周海涛今晚可能会有动作。”
回到市区时,天已经全黑了。李卫东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市委办公室。陈明远等在那里,神情有些焦虑。
“书记,省城牌照那辆车,查到了——是省教育厅的公务车。司机是钱学农的专职司机。”
李卫东的目光沉了沉。钱学农派人来找周海涛了。这意味着省教育厅那边也坐不住了。方国政被查,下一个可能就是钱学农。钱学农派人来,无非是两个目的:要么安抚周海涛,让他闭嘴;要么逼周海涛把那份“自保声明”交出来。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他们慌了。
“赵大勇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他说已经安排了足够的人手。如果周海涛今晚试图离开那个小区,随时可以控制。”
“好。”李卫东看了看表——晚上八点四十,“再等一个小时。如果九点四十之前周海涛还不出来,就让赵大勇以‘取保候审期间违反规定’为由,直接上门传唤。”
“明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卫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明天的工作安排,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等着赵大勇的消息。
九点二十分,手机亮了。
赵大勇发来消息:姜正信家的灯灭了。周海涛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个档案袋。他上了省城牌照那辆车。车已经发动了。
李卫东立刻拨通了赵大勇的电话:“截住。以取保候审期间未经批准离开居住地的理由,当场控制。”
“明白。”
电话没有挂断,李卫东能听到赵大勇在对讲机里下达指令。然后是一阵嘈杂的声音,警笛声,刹车声,有人在喊“下车”。大约三分钟后,赵大勇的声音重新响起:“书记,车截住了。周海涛在车上,档案袋也在。车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省教育厅的司机,另一个是钱学农的秘书。周海涛的情绪比较激动,他说要见您。”
李卫东沉默了两秒:“把他带回市局,单独关押。档案袋封存送检。明天上午,我去见他。”
“那省教育厅那两个人呢?”
“客气地放回去。告诉他们,周海涛是取保候审人员,违反了规定,必须依法处理。让他们带话给钱学农——有什么事,可以通过正式渠道沟通。”
赵大勇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李卫东放下手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周海涛的最后一张牌,被截住了。那份档案袋里的东西,很快就会成为呈堂证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如墨,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无声地飘落。这座城市在雪夜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他知道,安静之下,暗流还在涌动。方国政被查了,周海涛被控制了,马国平在交代问题。接下来的几天,省教育厅那边会有更多动作,钱学农和郑怀远不会坐以待毙。
但他手里有牌了——周海涛的账本、录音、备忘录,还有那份被截获的档案袋。这些东西足以撬动整条利益链。
明天,他要去见周海涛。
那个曾经跪在派出所地上的人,现在应该知道,跪是没用的。
(本章完)
第十一章 面对面
第二天上午,市看守所。
周海涛被单独关押在一间讯问室里。这是他取保候审期间违规外出、被依法收押后的第二天。看守所的条件比派出所的留置室差得多——一张水泥床,一个蹲坑,墙角的暖气片微微发热,但房间里依然寒冷。
李卫东走进讯问室时,周海涛正坐在水泥床边,双手抱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穿着前一天的那件深蓝色羊绒衫,但已经皱巴巴的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李卫东的瞬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点残存的傲慢。
“李书记。”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李卫东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张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桌。赵大勇和李国栋站在门外,讯问室的门半开着。
“周海涛,你昨天为什么去姜正信家?”
周海涛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桌面看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问你话。”李卫东的声音不高,但很重。
“我去咨询法律问题。”周海涛终于开口,“我请了律师,这总不犯法吧?”
“你带了什么东西去?”
“没什么。”
“周海涛。”李卫东看着他,“你取保候审期间未经批准离开居住地,违反规定。你携带的档案袋已经被依法扣押。里面是什么,你心里清楚。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己说。”
周海涛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李卫东的眼睛。那双向来精明的小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凹陷。
“李书记,我说了,你能给我什么?”
“给你什么?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谈条件?”
“我有。”周海涛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我手里的东西,可以让你把方国政、钱学农、郑怀远一锅端了。但也可以让你什么都查不到——我只要把那些材料往网上一放,你们省里市里都得跟着乱。到那时候,你这个市委书记也脱不了干系。”
李卫东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海涛以为他动摇了,身体微微前倾:“李书记,我知道你是个好官,你想干事。但你得明白——水至清则无鱼。方国政在的时候,他懂这个道理。所以他在本市干了六年,什么事都没有。你刚来,可能觉得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把什么都掀翻。但我告诉你——掀翻了,对谁都不好。”
“你说完了?”李卫东问。
周海涛愣了一下。
“你说完了,听我说。”李卫东身体前倾,目光直视着他,“你昨天去姜正信家,是想把那份材料交给钱学农的秘书。你以为交了材料,钱学农就会保你?你错了。方国政昨天已经被省纪委立案审查了。钱学农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和你撇清关系。你手里的东西,对钱学农来说是催命符,不是护身符。”
周海涛的脸色变了。
“你把手里的材料交出去,钱学农会怎么处理?他会销毁,然后矢口否认一切。你手里没有底牌了,就只剩下你自己一个人扛。强制猥亵的刑事案底,加上十几年贪污受贿的账,你觉得你扛得住?”
周海涛的嘴唇开始发抖。
“但如果你现在把材料交出来,”李卫东继续说,“我可以承诺——你的案子会依法办理,你有自首情节,有立功表现,法院量刑时会考虑。你的妻子和儿子,不会因为你的问题受到牵连。你小舅子郑海涛的博远科技,该查的查,但如果你配合,你妻子那边可以从轻。”
周海涛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开始抖动,发出压抑的呜咽声。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材料在档案袋里。那个袋子里有一个U盘和几份打印文件。U盘里有录音,是我和方国政、钱学农的通话录音。文件是我手写的记录,和账本上的内容对应。”
李卫东点了点头:“你为什么写这些?”
“我怕。”周海涛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给方国政送了那么多钱,给钱学农办了那么多事,但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自己人。方国政调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跟我打。我怕他们哪天翻脸不认人,把我卖了。所以我留了一手。”
“你写这些,是想用来保命。”
“对。我以为如果哪天出事了,我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他们就不敢不管我。但方国政被抓了,钱学农派人来找我,让我把东西交出去……”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交出去我就什么都没了。”
李卫东站起身:“材料我收下了。你的配合,会记录在案。后续检察院和法院会依法办理你的案件。你有什么要交代的,现在可以继续跟纪委和公安的同志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周海涛叫住了他:“李书记。”
李卫东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妻子……我真的没有得逞。我喝了酒,我承认我动了手,但我没有……”
“周海涛,”李卫东打断他,声音很平,“你有没有得逞,法律会认定。但你对她动手这件事,事实清楚。你欠她一个道歉,但这个道歉,她不需要听。”
他走出讯问室,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赵大勇和李国栋迎上来。李卫东把档案袋递给赵大勇:“里面的U盘和文件,立即送检。和已有的证据比对,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明白。”
李国栋问:“书记,周海涛的案子,接下来怎么走?”
“刑事部分继续走程序,该起诉起诉。违纪部分,把他的交代和账本、录音对应上,形成材料后移送省纪委。方国政、钱学农的问题,由省纪委统一处理。马国平的问题,市纪委按程序办。”
“方国政和钱学农那边,会不会有阻力?”
“阻力会有,但周书记已经明确表态,省里会一查到底。”李卫东看着李国栋,“我们只管把本市的证据做扎实,上面的事,有上面的人去办。”
从看守所出来时,太阳难得地露了脸。雪后的阳光照在路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李卫东坐进车里,感觉一阵疲惫涌上来。这几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神经一直绷着。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晓芸发来的消息:今天学生们期中考试,我监考。晚上想吃什么?
他回复: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秦晓芸又发了一条:方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下周不用去了。
李卫东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回复:好。
车子驶过市中心,经过市教育局大楼。大楼门口挂着横幅,上面写着“市委专项巡察组进驻”。门口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在拍照。巡察组进驻这些天,教育局的气氛明显变了——以前趾高气扬的科室负责人现在走路都低着头,食堂里吃饭时没人敢大声说话。
李卫东看了一眼那栋楼,收回目光。
周海涛倒了,但他的案子牵出的问题远没有结束。方国政、钱学农、郑怀远——这条线上的每一个人,都需要被清算。还有那本账本上没有被翻到的人,那些收了钱、批了条、打了招呼的人,他们还在各自的岗位上,等着看风向。
李卫东知道,接下来他要做的,是把周海涛案变成一面镜子,让所有人看清楚——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可以凌驾于党纪国法之上。
下午回到市委,李卫东召集了一次市委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通报周海涛案和方国政案的进展,统一班子思想。
会上,他把周海涛的交代和证据情况做了简要通报,然后说:“周海涛的问题,方国政的问题,省里已经介入。本市范围内,凡是和周海涛案有牵连的干部,无论级别高低,一律配合调查。我在这里明确一点——市委的态度是,不包庇、不袒护、不设禁区。”
常委们依次表态。轮到马国平时,他低着头说了一句“坚决拥护市委决定”,声音几乎听不见。李卫东注意到,马国平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眼眶发青,像是几天没睡好。
散会后,李卫东把组织部长周敏留了下来。
“周部长,教育局的班子需要调整。周海涛的副局长职务,按程序免掉。另外,第一中学校长宋建平,这个人可以用。”
周敏点头:“宋建平在巡察中的表现确实不错。他主动提供了不少线索,也顶住了压力。”
“先让他主持教育局的日常工作。”李卫东说,“刘振国这个人,能力有,但在周海涛的问题上态度暧昧,不适合继续担任一把手。你安排一下,把刘振国调任市政协文史委,级别不变。”
“明白。”
周敏走后,李卫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意。他想起周海涛在讯问室里捂着脸哭的样子,想起郑丽华在电话里威胁他的语气,想起方晓婷在城郊二中那间逼仄办公室里红着眼眶说“我愿意作证”。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块块拼图,拼出了这座城市教育系统的真实面貌。而现在,他终于可以开始拆掉那些腐烂的部分,换上新的。
他拿起手机,给秦晓芸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我早点回去。陪你吃饭。
她回复了一个笑脸。
(本章完)
第十二章 余波
周海涛案公开通报的那天,是本月中旬的一个周五。
市纪委监委通过官方渠道发布消息:经查,市教育局原副局长周海涛严重违纪违法,涉嫌受贿、强制猥亵等犯罪,已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通报中列举了周海涛的主要问题——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在职称评审、基建项目、干部任用等方面谋取利益,非法收受财物;违反生活纪律,对多名女性实施侵害。
同一天,省纪委监委发布消息:省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原副主任委员方国政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两条消息在本地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教育系统的老师们在微信群里转发通报,有人发了“终于”两个字,后面跟着一长串点赞的表情。城郊二中的方晓婷看到通报时,正在批改作业。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趴在桌上哭了。
宋建平被任命为市教育局党组书记,主持全面工作。任命文件下发的当天,他给李卫东打了个电话,说:“李书记,谢谢您信任。但我有个请求——我想把方晓婷老师调回第一中学。她在郊区待了四年,该回来了。”
李卫东在电话里说:“这是你局长该管的事,不用问我。但有一点——调回来之后,职称的事,按程序重新审。该评上的,一分不能少。”
“明白。”
方晓婷调回第一中学的消息传开后,城郊二中的同事们为她高兴,但也有些不舍。她带过的学生家长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方老师走了,我们的孩子怎么办?”学校回复说会安排最好的老师接手,但家长群里还是有人叹气。
方晓婷走的那天,班上的学生给她办了一个简单的欢送会。黑板上写着“方老师,谢谢您”,讲台上放着一束野花和几十张手写的卡片。她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师教了你们一年半,”她说,“你们要好好学习,将来去更大的地方看看。”
学生们齐声说“好”,有几个女生已经哭出声来。
方晓婷回到第一中学那天,宋建平在校门口等她。他伸出手,方晓婷握了一下,两人都没说什么。然后她走进教学楼,走廊里遇到的老师们纷纷跟她打招呼,有几个年纪大的女教师拉着她的手,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秦晓芸那天有课,不在办公室。方晓婷走进语文教研组时,看见秦晓芸的桌上放着一摞作文本和一个保温杯。旁边的老师告诉她,秦老师去上课了,一会儿就回来。
方晓婷在自己的新办公桌前坐下——宋建平特意给她安排在秦晓芸对面。她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盒新的红笔和一叠备课本。她拿起一支红笔,在手里转了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秦晓芸下课回来时,两人在办公室门口碰上了。方晓婷见过秦晓芸——以前在第一中学时,两人不同年级,交集不多。但她知道秦晓芸是李书记的妻子,也知道昨晚发生的事。
“方老师,欢迎回来。”秦晓芸伸出手。
方晓婷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掌心很暖。
“秦老师,谢谢你。”
“谢我什么?”
方晓婷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秦晓芸被侵害那晚,方晓婷在郊区那间租的民房里一夜没睡。她想起了四年前的自己,想起了被周海涛卡住材料时的屈辱。她当时就决定,要写那封举报信。
两个女人站在办公室门口,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手,握了很久。
周海涛案尘埃落定后的第三天,李卫东收到了一封信。信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寄信人署名“方晓婷”。信很短:
“李书记,我回来了。职称的事,宋校长说会重新走程序。不管结果如何,我心里已经踏实了。谢谢您那天来学校看我,谢谢您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公道。我会好好教书的。”
李卫东把信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和之前收到的其他几封感谢信放在一起。那些信来自不同的人,有方晓婷这样的老师,有被周海涛卡过职称的校长,还有几个匿名的学生家长。每封信都不长,但每一封都让他觉得,这些天熬过的夜、顶住的压力、面对的风险,都是值得的。
当天下午,省委书记周铭打来电话。
“卫东,方国政的案子,省纪委已经初步查清了。他在本市主政期间,通过周海涛收受的财物折合人民币超过八百万。另外,他还涉嫌在干部选拔任用中为他人谋取利益。省纪委近期会正式通报。”
“钱学农呢?”
“钱学农的问题,省纪委正在初核。郑怀远那边,考虑到他已经退休多年,省里会采取适当方式处理。这两个人的问题,不需要你直接出面,省里会办。”
“明白。”
周铭顿了一下,继续说:“你这次的表现,省委是满意的。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周海涛案只是一个切口。一个市教育局副局长能在地方上横行十几年,说明整个干部队伍的政治生态出了问题。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比查一个周海涛要难得多。”
“我知道。”
“你想过没有——周海涛倒了,方国政查了,但那些给周海涛送过钱、通过周海涛办过事的人,还在你的干部队伍里。他们没有暴露,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隐患。你怎么处理这些人?全查?查不过来。不查?他们还会继续烂下去。”
李卫东沉默了几秒:“我的想法是,借这次专项巡察,全面梳理教育系统的干部。有问题的一律处理,没有问题的进行轮岗交流,把那些在一个位置上待了太久的干部调开。同时,把宋建平、方晓婷这些敢于担当的人用起来,形成新的用人导向。”
“方向对。但要注意节奏。”周铭说,“你刚上任,动作太大容易引起反弹。一步一步来。先把教育系统的窟窿堵上,再考虑其他领域。”
“是。”
挂了电话,李卫东站在窗前。窗外,市委大院里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湿润的地面。远处的操场上,几个孩子在打篮球,喊叫声隐约传来。
这座城市正在恢复它日常的样子。但李卫东知道,周海涛案带来的震动远没有结束。教育系统的专项巡察还在继续,那些被周海涛侵害过的教师还在陆续站出来,那些和周海涛有过交易的人还在接受调查。
他需要把这件事做完,然后才能腾出手来,去处理其他领域的问题。
晚上回到家,秦晓芸已经做好了饭。红烧排骨、清炒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汤。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着。吃到一半,秦晓芸忽然开口:“方晓婷今天来办公室了,坐在我对面。她跟我说了一句话——‘你丈夫是个好官’。”
李卫东抬头看她。
秦晓芸笑了笑:“我跟她说,他一直都是。”
李卫东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屋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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