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张佳鹏,把这份协议签了。”
宋雅萍的声音,跟她办公室的空调温度一样,常年设定在十八度。
冷得人骨头发凉。
我看着她扔在红木办公桌上的那几张A4纸,标题是黑体加粗的“离婚协议暨财产分割书”。
我跟她结婚十年。
十年,我从一个跟她并肩创业的技术合伙人,变成了她口中“待在家里吃软饭的”。
十年,她从一个跟我挤在出租屋里啃方便面的女孩,变成了身价百亿的上市公司总裁。
而现在,她要跟我离婚。
因为她身边站着的那个男人,陈朗。
比我年轻,比我帅,也比我更会哄她开心。
陈朗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手亲昵地搭在宋雅萍的椅背上,眼神里的轻蔑像看一只流浪狗。
他叫我,“鹏哥。”
语气里的那点得意,藏都懒得藏。
“鹏哥,雅萍也是为了你好。夫妻一场,没必要闹得太难看,对吧?”
我没理他,目光只盯着宋雅萍。
“房子,车子,存款,股权,我一样不要。”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我自己,“我只有一个条件,我们的第一个项目,那个叫‘启明星’的实验室,留给我。”
启明星,是我们俩白手起家时,第一个租下的地下室。
里面有我们熬过的每一个通宵,画过的每一张图纸,还有我亲手给她焊的第一个工作台。
那是我在这段婚姻里,唯一还觉得有点温度的东西。
宋雅萍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丝不耐烦。
她还没开口,旁边的陈朗先笑了。
“鹏哥,你这就没意思了。雅萍的公司马上要进行新一轮资产整合,那个破地方早就该拆了。你怎么还惦记着那点破铜烂铁?”
破铜烂D烂铁。
我放在心尖上的十年,在他嘴里,成了破铜烂铁。
我感觉血液“嗡”地一下就冲上了头顶。
宋雅萍显然也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
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比刚才那份离婚协议还厚。
“张佳鹏,别给脸不要脸。”
她终于连名带姓地叫我了。
“你要公司是吧?行,我给你。”
她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家子公司,‘远航科技’,从集团剥离出来,现在过到你名下。它所有的资产,债务,员工,都归你。”
我愣住了。
远航科技,我知道。
那是宋雅萍前年收购来,用来处理不良资产和淘汰业务的垃圾桶公司。
外界传闻,这家公司光是账面上的债务,就超过十个亿。
是个谁碰谁死的无底洞。
陈朗在一旁添油加醋,假惺惺地劝道:“雅萍,这怎么行?这家公司虽然亏损,但好歹也值点钱,怎么能白给鹏哥呢?”
宋雅萍冷笑一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贪得无厌的乞丐。
“就当是我这十年,买断他的赡养费了。”
“签了字,这家公司归你。从此以后,你我两清,别再来烦我。”
她以为这份负债十亿的合同,是一份羞辱,是一座能把我压垮的大山。
她以为我会愤怒,会咆哮,会像个疯子一样控诉她的无情。
我没有。
我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我爱了十年,也伺候了十年。
为了让她安心在外面打拼,我放弃了自己的专业,收起了所有的锋芒,甘心做她背后的男人。
我打理家务,照顾她的父母,处理她所有不愿费心的琐事。
她胃不好,我学着煲汤,十年没断过。
她睡得浅,我连夜里翻身都小心翼翼。
我以为,我的付出,她懂。
现在我明白了。
在她眼里,我所有的付出,所有的价值,就值这一个亏损十亿的烂摊子。
也好。
也好。
心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我拿起那支冰冷的派克钢笔,没再看一眼那份薄薄的离婚协议。
我直接翻开了那份厚厚的公司转让书,在最后一页,签上了我的名字。
张佳鹏。
一笔一划,清晰,用力,像是要把过去十年,从我的生命里生生刻掉。
“好。”
我把笔放下,站起身。
“宋雅萍,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从此,我们两清。”
我没再看她和陈朗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我听到身后传来陈朗压抑不住的笑声。
“雅萍,你看他那样子,像不像捡了个天大的便宜?真可笑。”
宋雅萍的声音依旧冰冷。
“一个废物而已,给他个玩具,让他别来烦我就行。”
“三个月,他要是不破产滚蛋,我名字倒过来写。”
我握住门把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没回头。
我只是在心里,冷冷地笑了。
宋雅萍。
你大概忘了。
在你成为那个高高在上的宋总之前。
那个把你从一无所有,扶上今天这个位置的人。
是我。
01
我开着那辆陪了我八年的老款帕萨特,来到了“远航科技”的办公楼下。
这地方与其说是办公楼,不如说是个废弃的工业园区。
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窗户上积着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人打开过。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一片萧瑟。
宋雅萍的公司在市中心最繁华的CBD,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璀璨。
而这里,只有衰败和遗忘。
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厅里只开了两盏灯,光线昏暗,前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小姑娘。
听到动静,她惊醒过来,看到我,有些不知所措。
“先生,您找谁?”
“我找你们负责人。”我说。
“我们……我们刘总上周就辞职了。”小姑娘怯生生地说,“高管都走光了。”
“那现在谁管事?”
她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好像……没人管事了。”
整个公司,就像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船长和领航员早就坐着救生艇跑了,只剩下一群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乘客。
我径直往里走。
办公区里稀稀拉拉坐着不到二十个人,大部分都在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或者低头玩手机。
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末日降临前的死寂。
我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一潭死水。
所有人都抬起头,用一种混杂着麻木和好奇的眼神看着我。
“都过来,开个会。”我找了一张空桌子,拍了拍。
没人动。
他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是怀疑和戒备。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他头发有些稀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衬衫的领口洗得发白。
“你是谁啊?集团派来的清算人员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疲惫。
“我叫张佳鹏。”我看着他,也看着所有人,“从今天起,我是这家公司的新老板。”
这话一出,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新老板?”
“开什么玩笑?这破公司还有人接盘?”
“集团不是说要破产清算了么?”
那个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
“张佳鹏……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瞳孔微微放大,“你是……宋总的先生?”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
同情,鄙夷,看热闹。
他们显然都知道了我和宋雅萍离婚的事,也猜到了我接手这家公司的原因。
一个被老婆扫地出门的可怜虫,拿了一个烫手山芋当分手费。
我没有在意他们的眼神。
“我不管你们以前听过什么,从现在开始,都给我忘了。”我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公司确实亏损严重,这是事实。想走的,现在就可以去财务领赔偿金,我绝不拦着。”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们的反应。
大部分人眼神闪烁,显然已经动了心。
“但如果想留下来的,”我的声音沉了下来,“那就收起你们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我不管集团给了你们什么承诺,现在我才是老板。在我这里,只有两条路,要么干活,要么滚蛋。”
我说完,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也就是老王,第一个开口了。
“张总,不是我们不想干活。是没法干。”
他叹了口气,指着周围空荡荡的工位。
“技术骨干全被挖走了,销售渠道被集团掐断了,合作方一听是远航的,电话都直接挂掉。我们连原材料都买不到,拿什么干?”
“银行的催款电话一天八个,下个月工资能不能发出来都是问题。”另一个年轻人也忍不住抱怨起来,“我们留下来等死吗?”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我理解他们的感受。
但我不是来听他们抱怨的。
“技术没人,可以再招。渠道没了,可以再开。至于钱……”
我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
“你们知道这家公司,最值钱的是什么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一个亏损十亿的公司,还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老王想了想,试探着说:“我们……我们手里还有几个过时的专利?”
“还有厂房里那堆生了锈的旧设备?”
人群里传来几声苦笑。
我摇了摇头。
我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字。
“资质。”
“我们手里,有一张‘特种合金生产许可证’。”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茫然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这张证,是军工级别的。当年宋雅萍收购这家公司,就是冲着这张证来的。只不过她后来拿到了更容易赚钱的消费品市场许可,就把这里给忘了。”
“这张证,全国不超过十五家企业有。现在已经被国家列入限制审批名录,想新办,门都没有。”
“这,才是远航科技真正的价值。也是我们翻身的唯一机会。”
我说完,整个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他们大概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看待自己这家濒临破产的公司。
老王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一点光。
他扶了扶眼镜,有些激动地问:“张总,你的意思是……我们转做军工?”
“不。”我摇了摇头,“军工的门槛太高,审核周期太长,我们等不起。”
“我们要做的,是利用这张资质,去做一个他们所有人都看不起,也想不到的市场。”
我没再多说。
画大饼谁都会,但信任,需要用行动来建立。
“老王,你留下,把所有在职员工的资料,和公司所有的技术文档、专利资料整理一份给我。”
“其他人,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还愿意留下的,来我办公室找我。”
说完,我走进了那间挂着“总经理”牌子,却积了一层灰的办公室。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财务报表。
而是拿出手机,打给了我的律师。
“李律师,帮我查一下,宋雅萍的‘雅萍集团’,最大的对家是谁?”
宋雅萍。
你把我扔进这个泥潭,想看我被淹死的笑话。
但你忘了。
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是我。
我知道你所有的软肋,也知道你所有的敌人。
02
三天后。
来我办公室报到的,加上老王,一共只有十二个人。
剩下的,都拿着赔偿金走了。
也好,省去了我裁员的功夫。
留下来的这十二个人,眼神里不再是麻木,而是带着一点点被我点燃的,微弱的希望,以及更多的疑虑。
我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分发给他们。
“这是我们的新方向。”
老王第一个拿起来,扶着眼镜仔细看。
“高精度、耐磨损……工业机床主轴轴承?”
他念出声,一脸困惑,“张总,这东西……技术难度太高了。我们以前也尝试过,成品率极低,成本下不来,根本没有市场竞争力。”
另一个技术员也附和道:“是啊,张总。国内高端轴承市场,基本都被瑞典、德国那几家巨头垄断了。我们这几条老掉牙的生产线,怎么跟人家拼?”
“谁说我们要跟他们拼了?”我笑了笑。
我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金字塔。
“顶层,是德、瑞、日这些巨头,他们吃的是航空航天、精密仪器这些最高端的市场,一个轴承卖几万甚至几十万。”
“底层,是国内成千上万的小作坊,他们做的是普通机械、农用机械的低端轴承,一个卖几块、几十块,靠走量,利润薄如纸。”
“而我们要做的,是金字塔的腰部。”
我的笔,在金字塔中间,画了一个圈。
“中端市场。比如,新能源汽车的电机轴承,自动化产线的机器人关节轴承,高端家电的静音轴承。”
“这个市场,需求量巨大,对精度的要求又不像顶层那么变态,对价格的敏感度又不像底层那么高。”
“最关键的是,这个市场,一直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境地——用国外的太贵,用国产的又不够好。”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老王听得入了神,但他还是有顾虑:“张总,您的思路很好。但……技术问题怎么解决?我们没有能做出这种精度产品的设备和工艺。”
“设备,可以改造。工艺,可以优化。”
我看着他,也看着所有人。
“启明星项目,你们有人参与过吗?”
人群里,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年轻人举了举手,他叫孙毅,是为数不多留下的技术员之一。
“张总,我……我毕业实习的时候,在那个项目组待过两个月。”
我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我们当年研究的,是一种‘金属陶瓷表面涂层’技术。”
孙毅的眼睛亮了:“我记得!那个项目后来因为雅萍集团战略转型,被……被叫停了。”他说“叫停”两个字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没错。”我没有避讳,“这项技术,当时在实验室阶段,就已经可以把普通钢材的表面硬度和耐磨性,提升三到五倍。”
“我这三天,翻遍了远航所有的技术文档,结合当年启明星的数据,做了一个新的工艺方案。”
我把我手写的几十页方案递给孙毅。
“用我们现有的设备,通过改造加热炉和优化研磨流程,再结合这项涂层技术,理论上,我们可以在成本只增加百分之三十的情况下,生产出性能接近德国货,但价格只有他们三分之一的轴承。”
孙毅接过那叠厚厚的手稿,手指都在发抖。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越心惊,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张总……这……这太……太天才了!”他激动得脸都红了,“这个‘二次淬火叠加低温镀膜’的工艺路径……天呐,怎么会有人想到这么做?这完全绕开了对高精度机床的依赖!这……这要是能成功,简直是革命性的!”
办公室里其他人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们看得懂孙毅的表情。
那是技术人员看到神迹时,才会有的表情。
老王激动地走过来:“张总,您……您是说真的?这真的能行?”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我看向所有人,目光坚定。
“从今天起,公司所有业务暂停。老王,你带人去盘点仓库,把所有能用的材料都给我找出来。孙毅,你挑几个人,跟我进车间,我们先把生产线改造了。”
“工资,从我个人账户里出,先发三个月。奖金,等我们第一个订单来了,按利润分。”
“我不要你们现在就相信我,我只要你们接下来一个月,把命交给我,跟我拼一次。”
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也没有虚无缥缈的承诺。
但那十二个人的眼睛里,原本已经熄灭的火,一簇一簇地,重新燃了起来。
那天下午,我就住进了厂区那间简陋的宿舍。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我跟孙毅他们几乎是吃睡都在车间里。
老旧的生产线被我们一点点拆开,清洗,更换磨损的零件。
加热炉的电路被我重新设计,温度控制精度从正负五十度,硬生生被我优化到了正负五度。
我把我那辆帕萨特卖了三十万,又找朋友东拼西凑借了五十万,全部投进去,从二手市场淘换回来几台关键的研磨和检测设备。
孙毅带着两个年轻技术员,没日没夜地做实验,一遍遍调试涂层材料的配比。
他们的脸上、手上,全是油污和烫伤的痕迹。
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每天都能看到,我这个新老板,跟他们一样,穿着一身油腻腻的工装,第一个到车间,最后一个离开。
饿了,就啃几口干面包。
困了,就在车间角落的行军床上眯一会儿。
一个月后的一天凌晨三点。
当第一颗经过全新工艺处理的轴承样品,从检测设备里出来时,整个车间都安静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连串数据。
转速,三万转每分钟。
温升,低于四十度。
噪音,小于三十五分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孙毅颤抖着手,把那颗小小的、闪着金属光泽的轴承拿起来,递给我。
“张总……我们……我们成功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接过那颗还有些温热的轴承,放在手心。
就是这个小东西。
它将是我捅向宋雅萍的第一把刀。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李律师的电话。
“李律师,可以联系‘天虹集团’的董事长了。”
天虹集团,国内最大的新能源汽车电机制造商之一。
也是雅萍集团在消费电子领域,斗得最凶的死对头。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个道理,宋雅萍懂,我更懂。
03
天虹集团的总部,在邻市。
我和老王,带着那颗比金子还珍贵的轴承样品,以及一份详细的技术报告,一大早就开车过去了。
接待我们的是天虹的技术总监,姓黄,一个四十多岁,看起来很精干的男人。
他把我们让进会议室,态度很客气,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和怀疑。
“张总,久仰。李律师已经跟我通过气了。”黄总监开门见山,“说实话,我很惊讶。远航科技……我以为已经倒了。”
我笑了笑,把那个样品盒推到他面前。
“黄总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黄总监打开盒子,拿起那颗小小的轴承,放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轴承光滑的表面上摩挲的动作,暴露了他是个行家。
“外观不错,很光滑。”他点点头,算是给了个初步的肯定,但语气依旧平淡,“不过,轴承这东西,光漂亮可没用。”
“我们的实验室就在楼下,如果张总不介意,我们现在就上机测一下?”
“当然。”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天虹的实验室,比我们那个破车间强了不止一百倍。
各种德国进口的检测设备,一字排开,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黄总监亲自操作,把我们的轴承装上一台高速电机测试台。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围了过来,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他们显然也知道远航科技的底细,不相信我们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开始测试。初始转速,一万转。”
黄总监按下按钮,电机开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温升稳定,噪音合格。”一个技术员报告道。
黄总监点点头,眼神里有了一丝认真。
“加到两万转。”
电机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但依旧平稳。
数据曲线,几乎没有波动。
那几个技术员脸上的表情,从看戏变成了惊讶。
“两万五千转。”
“三万转!”
当转速加到三万转时,黄总监的眼睛已经死死盯住了屏幕。
屏幕上,我们那颗国产轴承的性能曲线,几乎和他们数据库里,那家瑞典王牌企业的标杆产品,完全重合!
而温升和噪音,甚至还比对方低了那么一点点!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
黄总监没有说话,他关掉机器,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颗滚烫的轴承取下来。
他甚至没用工具,直接用手去碰,被烫得龇牙咧嘴也毫不在意。
他把轴承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张总……”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和渴望。
“这种性能的轴承,你们的成本,能做到多少?”
我伸出三根手指。
“瑞典货的三分之一。”
黄总监的呼吸,瞬间就粗重了。
他身后的那群技术员,更是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天虹集团每年光是在进口高端轴承上的采购花费,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如果有一种产品,性能相当,价格却只有三分之一……
这不止是省钱。
这是战略级的优势!
这意味着他们的电机可以卖得更便宜,或者利润更高,可以把雅萍集团那种靠营销和渠道堆起来的对手,按在地上摩擦!
“张总!”黄总监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我们需要样品,大量的样品!五十颗,不,一百颗!进行耐久性测试!如果测试通过,你们的产能有多少,我们天虹全要了!”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我摇了摇头。
“黄总监,产能不是问题。但我们现在,没钱。”
我摊了摊手,表情很坦然。
“改造生产线,采购原材料,都需要钱。远航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银行已经断了我们的贷。”
黄总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是什么人?人精。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钱不是问题!”他拍着胸脯,“只要你们的技术是真的,要多少钱,天虹投了!”
“我不要你们的投资。”我再次摇头。
黄总监不解地看着我。
“我们签一份采购合同。”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天虹预付百分之三十的货款,三千万。我们远航,在三个月内,保质保量,交付第一批一万颗轴承。”
“如果到期交不出货,或者质量不达标,这三千万,我双倍奉还。”
我赌的,不仅仅是我的技术。
更是天虹集团,想要把死对头雅萍集团踩在脚下的野心。
黄总监和我对视了足足有十秒钟。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老王站在我身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终于,黄总监笑了。
“好!张总,有魄力!”
他当场就叫来了法务和采购部门的负责人。
“马上,以最高效率,和远航科技草拟一份采购合同!三千万的预付款,今天下班前,必须打到对方账上!”
从天虹集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坐进车里,老王整个人还像是做梦一样。
“张总……就……就这么成了?三千万?我们拿到天虹的订单了?”
我发动汽车,看着后视镜里,天虹那栋气派的大楼越来越远。
“老王,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回去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
“张佳鹏,是我。”
是宋雅萍。
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但似乎带上了一点点,我从未听过的,复杂的情绪。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听说……你把帕萨特卖了?”
“还听说,你到处找人借钱,凑了不到一百万,投进了那个破厂子?”
电话那头,传来她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
“何必呢?”
“那家公司就是个无底洞,我比你清楚。我把它给你,是想让你有点事做,不至于太颓废,不是让你砸锅卖铁往里跳的。”
“这样吧,你把公司注销了,来我这里,我让陈朗给你安排个副总的位子,年薪五十万,够你体面生活了。别再折腾了,行吗?”
她这番话,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居高临下。
仿佛是在施舍一个乞丐。
她甚至到现在都以为,我是在跟她赌气,在做无谓的挣扎。
她根本不知道,也根本不屑于知道,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宋雅萍。”我打断她,“你是不是觉得,你很懂我?”
她那边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离了你,我就活不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你随手扔给我的一点残羹剩饭,我就应该感恩戴德地接着?”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紧锁眉头的样子。
她大概从来没听过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张佳鹏,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
我笑了,是发自内心的笑。
“我只是想告诉你,别用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想法来揣测我。”
“还有,收起你那可怜的施舍。”
“你和你的雅萍集团,最好祈祷我不要成功。”
“因为如果我成功了,第一个要碾碎的,就是你。”
说完,我没等她回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但我感觉,心里那片积郁了十年的乌云,好像散开了一道缝。
光,正在照进来。
04
三千万的预付款,当天下午五点整,准时打到了远航科技的账上。
当我把那串长长的数字截图发到公司群里时,整个群瞬间就炸了。
“我没看错吧?这是三千万?!”
“天呐!我们真的有救了!”
“张总牛逼!!”
原本死气沉沉的公司,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瞬间活了过来。
我连夜召集了所有人开会,没有人有丝毫的怨言,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钱,我们有了。订单,我们也有了。”
“但我们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这三个月,我们不仅要完成生产线的全面改造,还要跑通全部工艺流程,实现稳定量产,并且要保证每一颗出厂的轴承,质量都必须达到给天虹的样品标准。”
“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兴奋的脸,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所以,从明天开始,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万颗合格的轴承,整整齐齐地码在仓库里。”
“有没有问题?”
“没有!”
回答我的,是十二个人整齐划一的吼声。
那股压抑了太久的劲,终于彻底爆发了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远航科技就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机器,开始疯狂运转。
我用那三千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所有留下的员工,补发了之前欠的工资,并且每人预支了三个月的薪水。
军心,必须先稳住。
剩下的钱,被我掰成了三份。
一份,用来采购最好的原材料。我直接联系了国外一家以出产高纯度特种钢而闻名的厂商,绕开了所有被宋雅萍控制的国内中间商。价格贵,但是值得。
一份,用来升级设备。我从德国请来了顶级的设备改造工程师,又从人才市场高薪挖来了几个经验丰富的产线工人和质检员。
最后一份,作为备用金,应对一切突发状况。
孙毅带着技术团队,几乎是二十四小时泡在车间里,攻克一个又一个工艺难点。
老王则负责后勤和行政,把整个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我们可以毫无后顾之忧。
而我,则成了那个最忙碌的人。
白天,我要协调生产,跟进技术,盯着采购。
晚上,我要研究市场,分析对手,为我们下一步的产品布局做规划。
每天睡眠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
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这期间,宋雅萍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但在行业里,关于我的笑话,却越传越广。
“听说了吗?宋雅萍那个前夫,拿了个破产公司,居然还真当回事了。”
“听说还找人借钱往里投,真是疯了。”
“他懂什么商业?一个吃软饭的,以为做生意是过家家吗?”
“等着看吧,不出三个月,肯定哭着回去求宋雅萍。”
这些风言风语,老王不止一次气冲冲地跑来告诉我。
我只是笑笑,让他不必理会。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住。
能堵住他们嘴的,只有事实。
但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那天,我正在车间和孙毅调试新到的高精度研磨机。
老王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张总,不好了!工商和税务的人来了,说接到举报,要查封我们的工厂!”
我眉头一皱。
举报?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们生产最关键的时刻来。
这背后要是没人搞鬼,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我走出车间,看到七八个穿着制服的人,正拿着封条,准备往我们的大门上贴。
为首的是一个一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态度极为嚣张。
“你们谁是负责人?我们接到实名举报,你们公司存在严重的偷税漏税和违规生产问题!现在,立刻停工,接受调查!”
我走上前去。
“我是负责人,张佳鹏。请问,你们是哪个部门的?有搜查令或者相关公函吗?”
那个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一撇。
“小子,你跟我讲程序?我告诉你,今天我们查定了!”
他身后一个年轻人似乎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根本不是正规的检查,这是冲着我们来的下马威。
目的,就是拖延我们的生产进度。
一旦被他们贴上封条,就算最后查无实据,一来一回,至少半个月就过去了。
我们的交货期,根本等不起。
而能有这么大能量,在工商和税务都说得上话,又这么想让我们死的。
除了宋雅萍,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或者说,是她身边的陈朗。
这种上不了台面的阴招,更像是他的手笔。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硬碰硬,肯定不行。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李律师的电话,开了免提。
“李律师,我这边遇到点麻烦……”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李律师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张总您放心。首先,您要求对方出示公函是完全合法的。其次,所谓‘实名举报’,执法部门在没有初步证据的情况下,不能直接采取查封这种强制措施。他们的行为,已经涉嫌滥用职权。”
“您现在,把电话给那位带头的领导,我跟他沟通。”
我把手机递过去。
“我朋友,是个律师,想跟你聊两句。”
那个中年男人脸色一变,显然没想到我还有这一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电话。
“喂?我管你什么律师!我告诉你……”
他话还没说完,李律师在那边不疾不徐地开口了。
“这位领导,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我只提醒你一句,执法过程,全程要有记录。你今天但凡敢把那张封条贴上去,明天一早,我的律师函和行政复议申请,就会同时递到你上级和纪委的办公桌上。”
“还有,我已经通知了天虹集团的法务部,他们对‘供应商遭恶意骚扰导致无法正常履行合同’这件事,非常感兴趣。他们的律师团,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你自己掂量掂量,为了你背后那个人给你的那点好处,把自己的饭碗砸了,值不值得。”
李律师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那个中年男人的心上。
他的脸色,从涨红,到铁青,再到煞白。
握着电话的手,都开始抖了。
天虹集团!纪委!
这两个词,任何一个都够他喝一壶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他眼里的破产公司,背后居然还站着天虹这尊大佛。
他对着电话唯唯诺诺地说了几句“误会”,“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然后就把手机还给了我。
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那个……张总,是吧?一场误会,哈哈哈……既然手续不全,那我们今天就先不查了,改天,改天再来。”
他冲着手下挥了挥手。
“收队!收队!”
一群人,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灰头土脸。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危机,就这么被化解了。
老王和孙毅他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我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我看着那群人狼狈离去的背影,眼神越来越冷。
陈朗,宋雅萍。
这只是开胃菜。
你们既然想玩,那我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05
工商税务的风波,只是一个开始。
我清楚地知道,陈朗和宋雅萍不会就此罢休。
雅萍集团就像一头大象,而我们远航,现在顶多算一只强壮点的蚂蚁。
它想踩死我们,有的是办法。
我不能被动地等着他们出招。
我需要主动出击。
当晚,我把老王和孙毅叫到办公室。
“从今天起,我们的研发,要分成两条线。”
我在白板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线。
“第一条线,是‘明线’。孙毅你负责,继续攻克天虹订单的技术难题,保质保量,这是我们的立身之本,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孙毅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条线,是‘暗线’。”
我的目光转向老王。
“老王,我要你,带着几个最可靠的人,秘密成立一个项目组。”
“做什么?”老王问。
“做局。”
我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两个字——“陷阱”。
“陈朗这个人,我了解。他急功近利,又自以为是。上次工商的事没办成,他肯定会想别的办法。”
“他最有可能的办法,就是从我们内部下手。收买员工,窃取我们的技术资料。”
老王脸色一变:“那怎么办?我们这儿人本来就不多,要是出了内鬼……”
“所以,我们要主动喂一个‘内鬼’给他。”我笑了。
“孙毅,你把我们已经淘汰掉的,那些有缺陷的工艺方案,重新整理一下,做得漂亮一点,弄成一份‘核心技术文件’,然后想办法,‘不经意’地泄露出去。”
孙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图,眼睛一亮:“张总,您是想……给他们一份假的技术?”
“不,不能是全假的。要九分真,一分假。”我摇了摇头,“这份技术方案,要看起来非常完美,非常有前景,甚至要比我们现在用的方案更‘先进’。”
“但它必须在某个最关键的环节,有一个致命的、短时间内无法察觉的缺陷。”
“比如,用这种工艺生产出来的轴承,初期性能测试完美无缺,甚至比我们的正品还好。但是,在连续运行一百个小时之后,涂层会因为材料应力问题,出现微小的龟裂,导致性能断崖式下跌,最终彻底报废。”
孙毅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张总……这太狠了。这要是用在高速运转的设备上,简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对。”我看着他,眼神冷冽,“我要的,就是一颗能把雅萍集团炸上天的,定时炸弹。”
老王也明白了我的计划,他有些担忧:“张总,这……这风险太大了。万一他们识破了怎么办?”
“他们会的。”我笃定地说,“因为这份技术,对于雅萍集团来说,诱惑太大了。”
“宋雅萍现在主攻的消费电子领域,竞争已经白热化,利润越来越薄。她做梦都想开辟第二战场,进入高端制造。我们和天虹的合作,已经让她感觉到了威胁。”
“而这份‘更先进’的技术,就是我递给她的,一根看起来能救命的稻草。她和陈朗,没有理由不抓住。”
“老王,你的任务,就是把这根稻草,‘合理’地送到他们手上。并且,留下他们拿到这份技术的所有证据。”
这个计划,极其冒险。
每一步,都必须算计得精准无比。
一旦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我们就会万劫不复。
老王和孙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张总,我们干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一边加紧生产天虹的订单,一边悄悄地织着一张大网。
孙毅不愧是技术天才,他很快就做出了一份完美的“毒药”方案,连我看了都不得不佩服。
而老王,这个看起来忠厚老实的中年男人,也展现出了他惊人的一面。
他利用以前在集团积累的人脉,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个人是采购部的一个主管,叫吴兵,手脚一直不干净,而且因为之前站错了队,在集团里很不得志。
老王通过一个中间人,把“远航科技掌握了革命性轴承技术”的风声,透露给了吴兵。
并且暗示,我们公司管理混乱,核心资料随便放在共享服务器上。
吴兵果然上钩了。
没过几天,老王就告诉我,吴兵最近跟陈朗走得很近。
又过了两天,公司内网的访问日志显示,有人在深夜,用一个被盗用的账号,拷贝了那份被我们命名为“凤凰计划”的假技术文件。
几乎在同一时间。
雅萍集团,总裁办公室。
陈朗兴奋地把一个U盘插在宋雅萍的电脑上。
“雅萍,成了!我拿到了!”
“远航那个姓张的,果然是个草包!这么核心的资料,就放在公司的破服务器里,连个像样的加密都没有!”
“你快看这份‘凤凰计划’!比他们给天虹的技术还要先进!有了这个,我们根本不需要收购什么破公司,直接自己就能生产!到时候,别说天虹,德国那几家都得管我们叫爸爸!”
陈朗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拳打天虹,脚踢德瑞,成为全球制造业霸主的未来。
宋雅萍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屏幕上那份条理清晰、数据详尽的技术方案,眼神里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对张佳鹏的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了。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那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前夫,走了狗屎运,从远航的废纸堆里翻出了一点前人留下的东西。
而他,根本守不住这份宝藏。
“好。”宋雅萍当机立断,“马上成立项目组,调集集团最顶级的资源,不计成本,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样品!”
“还有,”她看向陈朗,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既然技术我们已经到手了,那个远航,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想办法,让他们那批货,交不出来。”
一张针对远航科技的,更加阴险的网,就此张开。
而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陈朗,宋雅萍。
你们已经踩进了我为你们精心准备的陷阱。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你们陷得足够深。
深到,再也爬不出来。
06
距离和天虹约定的交货日期,只剩下最后一个月。
车间里,我们的生产线已经调试完毕,开始小批量试生产。
每一颗轴承下线,都要经过十几道严格的质检。
孙毅带着他的团队,像一群最挑剔的鉴宝师,用显微镜和各种精密仪器,检查着每一个细节。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然而,越是平静,我心里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我知道,陈朗的第二次攻击,很快就要来了。
果然。
这天下午,我接到了原材料供应商,瑞典那家钢材厂的越洋电话。
电话那头的负责人,语气非常抱歉。
“对不起,张先生。你们订购的第二批高纯度合金钢,可能要延迟交货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延迟?延迟多久?”
“最少……一个月。”
一个月!
我们根本等不了一个月!
没有这批原材料,我们的生产线就得停工,根本不可能在交货期前完成订单!
“为什么会延迟?我们签了合同的!”我压着火气问。
“唉,张先生,非常抱歉。是雅萍集团,中国的雅萍集团。”
负责人无奈地解释道。
“他们突然下了一笔巨额订单,是我们常规产量的五倍,并且指定要和你们同批次、同规格的钢材,还愿意支付三倍的价格,并且要求我们必须优先处理他们的订单。”
“我们只是个工厂,实在无法拒绝这样的要求……你知道的,他们是大客户。”
三倍价格!
好大的手笔。
宋雅萍,为了摁死我,你还真是下了血本。
挂了电话,我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王和孙毅也听到了通话内容,两个人的脸都白了。
“张总,这……这不是釜底抽薪吗?”老王急得团团转,“没有原材料,我们怎么办?国内的钢材,根本达不到我们的要求啊!”
“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孙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神都有点绝望。
整个办公室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我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宋雅萍这一招,确实狠毒。
她掐住了我们的命脉,而且是用钱,光明正大地砸断的。
我连打官司的机会都没有。
供应商为了巨额利润,宁愿承担违约风险,也要优先供应她。
这是商业规则,冷酷,但有效。
难道,真的要被她这样将死吗?
不。
我绝不认输。
我掐灭烟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孙毅,我们现有的库存原材料,还能生产多少颗轴承?”
孙毅赶紧去查数据,很快跑了回来:“大概……还能生产三千颗。”
三千颗。
距离一万颗的订单,还差七千。
远远不够。
“老王,”我转向他,“你马上联系天虹的黄总监,把我们的情况,如实告诉他。”
老王一愣:“告诉他?那他们要是不信任我们了,撤销订单怎么办?”
“不,他们不会。”我摇了摇头,“黄总监是聪明人,他知道这是雅萍集团在背后搞鬼。天虹和雅萍是死对头,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我要你告诉他,我们遇到了困难,但我们有解决方案。请求他,给我们宽限半个月的交货时间。”
“那……我们的解决方案是什么?”老王追问。
我看着他,也看着孙毅,缓缓吐出四个字。
“回收,再利用。”
“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满脸震惊。
“我们仓库里,不是还堆着几百吨从旧生产线上拆下来的废旧轴承和边角料吗?”
“那些,都是上个时代留下来的,杂质多,性能差,基本就是一堆废铁啊!”孙毅急道。
“那是以前。”我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我问你,那些废料里,最主要的金属成分是什么?”
“是……铬和钼。”孙毅下意识地回答。
“没错。”我点点头,“我们现在缺的,就是高纯度的铬钼合金钢。”
“我的计划是,用我们现有的设备,搭建一条小型的‘真空电渣重熔’生产线。”
“把这些废料,进行二次提纯。把里面的杂质,比如硫、磷,降到最低,把有用的铬和钼,重新熔炼出来!”
孙毅听得目瞪口呆。
“张总……您……您连冶金都懂?”
“大学的时候,辅修过。”我淡淡地说。
我没告诉他,当年我和宋雅萍创业的时候,为了省钱,连原材料都是我们自己想办法提纯的。
那些被她忘掉的,被她鄙视的“破铜烂铁”里的知识,现在,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这能行吗?”孙毅还是不敢相信,“电渣重熔对设备和环境要求极高,我们这小作坊……”
“所以才需要天虹的帮忙。”我看向老王,“你告诉黄总监,我们需要他们的技术支持,特别是真空炉和电源系统的专家。这是在帮我们,也是在帮他们自己。”
“只要能把原材料搞定,我保证,半个月,我们就能把剩下的七千颗轴承赶出来!”
我的计划,大胆,甚至有些疯狂。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现在,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老王看着我坚定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拿着手机出去打电话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孙毅。
“张总,”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您……您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我是说……您本来可以……”
他没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本来可以拿着宋雅萍给的“赡养费”,过上衣食无忧的体面生活。
不必在这里,跟一堆废铁和遥遥无期的未来较劲。
我走到窗边,看着厂区里那些忙碌的身影,他们脸上带着疲惫,眼里却有光。
“孙毅,你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最可怕吗?”
“不是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
“而是在他被夺走了他曾经最珍视的东西,还被踩在脚底下,当成笑话的时候。”
“那时候,他要么变成一滩烂泥。”
“要么,就变成一把刀。”
“一把能豁出一切,把所有羞辱和不甘,都千百倍奉还的刀。”
我回过头,看着孙毅。
“我选择做一把刀。”
07
黄总监的电话,很快就回了过来。
结果,和我预料的一样。
天虹集团不仅同意宽限我们半个月的交货期,还立刻派出了一个由三名资深冶金工程师组成的专家组,当天就赶到了我们厂里。
当黄总监在电话里听完我的“废料再利用”计划后,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张总,你这样的人,如果成功不了,那真是天理难容。”
天虹的专家组,带来的不仅是技术,还有一套小型的真空感应炉。
这东西,正是我们计划中最核心的设备。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整个远航科技的研发中心,变成了一个小型的钢铁厂。
我和孙毅,还有天虹的专家们,穿着厚厚的防护服,每天守在高达一千多度的熔炉旁边。
我们将回收的废旧轴承和钢材边角料,经过初步筛选和切割,分批投入真空炉中。
在高温和真空环境下,钢水里的硫、磷等杂质被一点点析出、气化。
再通过电渣的吸附作用,将那些最顽固的非金属夹杂物,也清除干净。
那过程,就像是在给一锅浑浊的汤,做最精细的提纯。
每一次开炉,都是一场赌博。
温度、时间、电流、炉内气压,任何一个参数的微小偏差,都可能导致整炉钢水报废。
第一炉,失败了。出炉的钢锭,因为降温太快,内部出现了裂纹。
第二炉,失败了。电渣成分配比错误,脱硫效果不理想。
第三炉,又失败了。
一连失败了五次。
我们投入了近百万的成本,换来的,只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废铁。
车间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连天虹来的那几个专家,都开始摇头,觉得这个方案根本行不通。
“张总,算了吧。”为首的李工程师摘下护目镜,满脸疲惫地对我说,“理论和现实是有差距的。你们这边的设备和环境,还是太简陋了。想用这种‘土法’炼出高纯度特种钢,几乎是不可能的。”
孙毅和我们的几个技术员,也都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连续几天几夜的高强度工作和接连的失败,已经快要磨垮他们的意志。
只有我,还站在那台滚烫的熔炉前,眼睛死死地盯着控制面板上的数据。
我的脑子里,像一台超级计算机,飞快地回放着每一次失败的过程,分析着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细节。
降温速度、电渣成分、电流曲线……
一定有哪里不对。
一定有某个被我忽略掉的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