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1923年5月6日凌晨两点五十分，津浦铁路山东临城段，铁轨被人拆了一截。从浦口开往天津的“蓝钢皮”特别快车冲过来的时候，车头直接脱了轨，车厢歪倒在路基旁边。
车上二十五名外国人被一群人从窗户里拖了出来。为首的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面目白净，看着像个读书人。他叫孙美瑶，山东峄县北庄人，家里排行老五，当地人都叫他孙老五。
孙家在当地是有声望的富户。他大哥孙美珠是清末秀才，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按理说，这种人家跟“土匪”两个字沾不上边。可那个年头，家里有钱就是原罪。土匪盯上孙家，隔三差五来“借粮”。官府也盯上孙家，说你们给土匪送粮，那就是通匪。两边敲竹杠，孙家怎么着都是错。
1918年，孙美珠发了一句牢骚：与其这样两头受气，不如自己拉杆子。这话本来是气话，孙美瑶听了，当场就动了手。他一把火把自家宅子烧了个精光。全家人一看后路都断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抱犊崮。
这就是临城劫车案主角的起点。他不是天生想当土匪，是被土匪和官府两边挤，挤到墙角，干脆自己把墙推了。
响马这个叫法，听着挺威风。马脖子上挂铃铛，跑起来叮当响，或者动手之前先射一支带哨的响箭，告诉沿路的人把钱交出来。可这铃声背后的故事一点都不威风。
明朝在山东、河北、河南推行“民牧”，老百姓按丁口领养马匹，到期交不出马驹就得赔银子。赔到倾家荡产的农户牵着马上了山，干起了没本钱的买卖。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里写得很直白：“马政之弊，民解户破产”。所谓的响马，就是马政逼出来的破产农户。
河南这边，蹚将的来路完全是另一条线。
蹚将最开始写作“蹚匠”，压根不是骂人的词。豫西宝丰、鲁山、汝州一带山高沟深，老百姓除了种地，还得学门手艺。木匠、石匠、铁匠、泥水匠，农闲的时候凑在一起，给人修沟渠、垒梯田、砌石坝。干活时在泥水里蹚来蹚去，“蹚匠”这个叫法就在鲁山方言里喊开了。
有活儿干的时候，他们是本分的乡下人。活儿一断，灾荒一来，成群结队没了饭辙的青壮劳力抄起家伙就上了山。鲁山方言里，“蹚”本来就有在社会上混的意思，混得好叫蹚得开，混得不好叫没蹚成事。从匠到匪，中间就隔着一层窗户纸。
民国初年，宝丰县出了个最有名的蹚将，叫白朗。他年轻时跟本村一个叫王岐的地主起了冲突，事后王家买通官府，把白朗抓进大牢关了一年多。出狱后家产被勒索得差不多了，在村里也待不下去，只好赶牛车、开炉场，勉强养活家里人。
1911年，宝丰、鲁山一带遭了雹灾，夏粮颗粒无收，苛捐杂税一分没减。白朗就是在这一年拉起了队伍。最初只有二三十个人，手里拿的是土铳和大刀，穿的是破棉袄，当地人称“笨炮队”“袄片队”。就是这支寒碜到不能再寒碜的队伍，后来转战河南、安徽、湖北、陕西、甘肃五省，跟北洋军队二十多万人周旋了两年多。
白朗不是什么枭雄。他就是个被地主和官府联手整得没法活的农民。
再往后，到了抗战时期，“蹚将”这个词又长出了一层新意思。
1942年，河南遭遇特大旱灾，一春无雨，小麦收成不到两成。紧接着蝗虫来了，遮天蔽日。天灾之外还有人祸。汤恩伯当时是国民党第一战区副司令长官，部队驻扎河南期间，就地吃粮就地征税，向沿途村庄摊派各种名目的粮捐。他的第十三军驻扎豫西临汝一带，民间流传着几句话：“不怕日本人烧杀，就怕十三军驻扎”“十三军一进村，不是逮鸡子就是抓女人”。
河南老百姓把这四样东西并列在一起：水、旱、蝗、汤。
汤，指的就是汤恩伯。日军、灾荒、蝗虫再加一个国军将领，四样凑齐了，老百姓的日子就彻底没法过了。老一辈河南人后来把汤恩伯的部队戏称作“汤将”，跟“蹚将”读音一模一样，讽刺的意味藏都藏不住。一个原本指匠人的词，先变成了土匪的代称，最后又落到了一个国民党将领头上。
你再回头品“山东出响马，河南出蹚将”这句老话。它表面上是地理标签，实际上是一本旧账。马政摊派把山东农户逼上山头，冬闲失业把河南匠人赶进绿林，战乱和灾荒又把走投无路的人一茬一茬塞进这两个词里。
孙美瑶烧了自家宅子上的抱犊崮，白朗从赶牛车的农民变成了转战五省的首领，汤恩伯的部队顶着“蹚将”的谐音在河南横行。被写进这两个词里的人，绝大多数都不是天生的坏人，是被日子逼到墙角的人。
如今河南小麦产量占全国四分之一，连续多年稳居全国第一。山东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速高于全国平均水平，地区生产总值跨过了十万亿的门槛。那些逼人上山的旧账本早已翻篇。老辈人嘴里那句俗语，是历史盖在中原大地上的一枚印章，印文只有四个字：日子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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