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他是曹操最听话的儿子,从不争权夺利,为何曹丕登基后反而对他最狠?

0
分享至

黄初四年春,洛阳宫中落了一场薄雪。

宫墙内的梅花开了几枝,暗香浮在冷风里,若有若无。殿外的青石板上洇着细碎的水痕,一个宫人跪在地上,正用袖子一点点擦去台阶上的残雪。

殿内燃着炭火,暖意逼人。

曹丕坐在棋枰北侧,白子落定,清脆一声。他抬眼看对面的兄弟,嘴角弯了一下。

“子文,该你了。”

曹彰盯着棋盘,粗大的手指拈着黑子,犹豫不决。他生得高大威猛,坐在那里像一座小山。胡须浓密,鬓角连着下颌,颜色偏黄——曹操在世时总爱摸着他的后脑勺叫他“黄须儿”。

“臣弟下不过陛下。”曹彰放下棋子,笑了一声。

曹丕摆摆手:“你从前在父王面前也这么说,可每回都赢我。”

“那是臣弟年少,不知分寸。”

“现在知道了?”曹丕的语气里带着某种微妙的东西,像炭火中偶尔爆出的火星,转瞬即逝。

曹彰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重新拈起黑子,看准一处落了下去。

棋枰旁的小几上,搁着一盘枣。

枣是新贡的,又大又红,在青瓷盘里堆得冒尖。曹丕伸手取了一颗,放在嘴里慢慢嚼着。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棋枰,也没有看曹彰一眼。

“这是邺城送来的……”曹丕说,声音很轻,“父王生前最喜欢的那种。”

曹彰闻言,目光落到那盘枣上,眼神柔和了几分。曹操确实爱吃枣。曹彰记得,小时候在邺城,父亲处理军务到深夜,手边总放着一碟干枣,嚼得嘎嘣响。那时曹丕、曹植、曹彰兄弟几个围坐在旁边,听父亲讲兵书,讲天下大势,讲完了就分枣吃。

那些夜晚已经很远了。

曹彰伸手,从盘子里取了一颗枣。

枣皮光滑,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没有多想,将枣送入口中。

咬下去的瞬间,枣肉绵软,甜味在齿间漫开。

曹丕又落了一子,忽然问:“子文,你可曾后悔?”

曹彰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曹丕,目光里带着困惑:“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在长安城外,问的那句话。”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炭火哔剥一声,几点火星溅出,又迅速暗下去。

曹彰的脸色变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要把那口枣咽下去,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下意识地用手去碰自己的喉咙,手指在皮肤上抓出几道红痕。

“陛下……”

曹丕没有抬头,又落下一子。

“棋还没下完。”

曹彰的身体开始剧烈抖动。他猛地站起来,棋枰被撞翻,黑白棋子哗啦撒了一地。那张粗犷的脸在瞬间扭曲了,青筋从额角暴起,像无数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你……”曹彰张了张嘴,声音变成嘶哑的喘息。

曹丕这才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像一潭死水。

“你从小就听话,从来不争。这一点,朕一直知道。”曹丕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像刀子剜在骨头上,“可你做了两件事,每一件,都让朕忘不掉。”

曹彰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弯下腰,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喉咙,嘴里涌出一股白沫,顺着胡须滴落在散乱的棋子上。

“第一件,”曹丕竖起一根手指,“长安城外,你问了一句话。”

“第二件,”又竖起一根,“你在军中威望太高。”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曹彰扭曲的脸。

“父王在时,你是他最听话的儿子。可父王不在了,你活着,就是朕最不放心的事。”

曹彰轰然倒地。

他的身体砸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巨大的身躯抽搐着,像一头被射中要害的猛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曹丕转过身去,面对殿外的薄雪,背对着将死的兄弟。

“你放心去吧。你的儿子,朕会照顾好。”

殿外,雪花又飘起来了。

曹彰十岁那年,许都城外五十里的冬猎场上,曹操第一次让他上马射箭。

那是一匹半大的黑马,性子烈,曹彰刚坐上去就被甩下来两次。第三次,他咬着牙翻上马背,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手里的短弓都拿不稳。

曹操坐在高台上,一言不发地看着。

黑马在猎场上疯跑,曹彰被颠得东倒西歪,但他始终没有松开缰绳。跑了两圈之后,他忽然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动作难看极了,整个人摔在枯草堆里,滚了好几滚。

可他的手里,居然还攥着那张弓。

曹操在台上大笑,笑声响亮得把远处的飞鸟都惊起来了。

“好!是朕的儿子!”

那一幕,曹彰记了很多年。

他记得父亲从高台上走下来,亲手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拍掉他衣服上的草屑。父亲的手又大又厚,拍在他肩上的力道很大,疼,但他觉得舒服。

“你大哥善文,你四弟有才,你,”曹操摸了摸他的脑袋,眼神里有种别样的打量,“你能打仗。”

“我想做大将军。”十岁的曹彰仰着脸说。

曹操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更大声地笑起来。

“好!做大将军!朕让你做大将军!”

建安二十三年,曹彰二十七岁。

那年春天,乌桓叛乱的消息传到邺城。曹操正为南征做准备,分身乏术,于是派曹彰以骁骑将军的身份,率军北征。

走之前,曹操把曹彰叫到书房,只嘱咐了一句话:

“父子之间,不必多言。你只管去打,胜了就好。”

曹彰跪下磕了三个头,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那场仗打得很苦。乌桓骑兵来去如风,曹彰带着几千人马在草原上追了一个月,粮食吃完了就杀马吃肉,水喝干了就嚼草根。有一天傍晚,他们被乌桓主力包围在一片开阔地上。

曹彰站在军前,胡须上全是沙土,黄得刺眼。

他对士兵们说的话很简单:“我父王说过,没有打不赢的仗,只有不敢打的人。”

说完,他翻身上马,第一个冲了出去。

那一战,曹彰亲手斩杀乌桓首领,将其首级挂在旗杆上,一路带回了邺城。

曹操出城十里迎接。

曹彰老远看见父亲骑马立在路中央,高大魁梧的身影在夕阳里拖得很长。他鼻子一酸,狠抽一鞭,马儿飞驰到父亲跟前,他翻身下马,跪在尘土里。

“儿不辱使命!”

曹操下马,扶他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灰。

“瘦了。”

就这两个字,曹彰的眼泪落了下来。

从小到大,父亲很少夸他。曹丕从小就被夸聪明,曹植更是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曹彰听过最多的话,无非是“勇猛有余,谋略不足”。可父亲在他打仗回来后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黄须儿长大了。”曹操摸着他的胡须,眼里满是骄傲。

那天晚上,曹操在铜雀台摆酒,宴请的是凯旋的将士。曹彰坐在曹操右手边,位置比曹丕还高。

席间,曹操端起酒杯,当着满堂文武的面,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记住的话:

“我有黄须儿在,北方无忧矣。”

那时曹丕坐在下首,脸上带着笑,手里捏着酒杯,指甲在杯壁上划出一道细痕。

曹彰后来想起这一幕,才明白那个笑容里藏了多少东西。

他不是不懂权力。在曹操的儿子里,曹丕和曹植明争暗斗,朝中大臣各有归附,谁都知道“魏王世子”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可曹彰从没想过要卷进去。

他只想做父亲口中的“大将军”,带兵打仗,替父亲守住北方的边境。

有一回,曹植来找他喝酒,喝到半醉,曹植忽然问:“二哥,你当真对世子之位,没有半点想法?”

曹彰放下酒碗,看着他,笑了。

“我就想带兵。争那个位子,太累了。”

曹植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也笑了:“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你能不想。”曹植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我做不到。我总想,想得太多,心里就乱了。”

曹彰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父王会选大哥。你太像父王了,可父王不会选一个像自己的人。”

曹植的手顿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晚之后,曹彰就回了自己的封地。他从不主动过问朝政,不结党,不养士,身边除了几个老部下和一群亲兵,再无其他。

曹操也从来不让他参与政务。有事就让他带兵,没事就让他待在封地。父子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你负责打仗,别的不用管。

曹彰觉得,这样很好。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延康元年正月,曹操在洛阳病重。

曹彰当时在长安,接到消息后,连夜带兵往洛阳赶。他心急如焚,马鞭抽在坐骑身上,那匹黑马跑到最后口吐白沫,四条腿直打颤。

可他还是没赶上。

到达洛阳城外时,城头已经挂了白幡。

曹操死了。

曹彰勒住马,整个人僵在马上。冷风灌进他的铠甲缝隙里,像无数根针同时刺进来。他没有哭,只是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往城门走。

他的身后,三千铁骑肃立无声。

进城之后,曹彰没有去灵堂,也没有去见曹丕。他先去了当年曹操住的房间。

房间里的一切都还在。案头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药汁表面结了层薄膜。旁边的碟子里,还有几颗干枣。

曹彰取了一颗,放在嘴里。

枣皮很硬,嚼起来有些涩。

他在那间空房里待了很久。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

出来之后,曹彰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

他带兵来到魏王府外,对着门内高声问了一句:

“先王玺绶何在?”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劈开了洛阳城的上空。

曹丕当时正在灵前守孝,听到这句话后,脸色骤变。

玺绶,是权力的象征。曹操临终前将魏王之位传给了曹丕,玺绶自然也由曹丕接管。曹彰在这时候问玺绶何在,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是想问父亲的后事安排?还是想问权力的归属?或者,他只是在悲痛之下,没有想那么多,只想知道父亲的遗物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曹彰的真实想法。

但这个举动,被无数双眼睛看到了,被无数张嘴巴传开了。

曹丕走出门来,脸上带着泪痕,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父亲的人。

“玺绶在此,二弟,可要亲自验看?”

曹彰摇了摇头。他忽然跪下来,对着灵堂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带着三千铁骑离开了洛阳。

他回长安去了。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这一去,就是将近一年。

黄初元年十月,曹丕称帝。

消息传到长安时,曹彰正在校场操练兵马。副将急匆匆跑过来禀报,曹彰听完,手里的令旗落在地上。

他站了很久,直到士兵们齐声问他要不要停下,他才回过神来。

“继续操练。”他说。

三个月后,朝廷的诏书到了。

曹彰被改封任城王,食邑削减大半。同时,诏书中明确写道:即刻入朝觐见,不得延误。

副将提醒他:“大王,此去洛阳,恐怕有去无回。”

曹彰笑了笑:“他是我大哥。”

“大王……”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争什么,他心里应该清楚。”曹彰翻身上马,“我若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他再一次纵马奔向洛阳。

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02

曹彰抵达洛阳那天,曹丕亲自出宫城迎接。

兄弟二人相对而立,中间只隔了几步的距离,中间却像隔着一整座邺城、一整个少年时代。

“子文,你瘦了。”曹丕说。

“臣弟在边地待惯了。”曹彰回道。

曹丕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的胡须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那片黄色是否还在。然后他笑了,走上前,拍了拍曹彰的肩膀。

“走,朕在宫里为你设了接风宴。”

宴席很丰盛。

熊掌、鹿肉、鲈鱼、鲜藕,摆满了描金漆案。乐师在殿角弹奏,舞女在堂前旋转,丝竹声和笑闹声混在一起,像一条暖和的河流。

曹彰坐在曹丕右手边,位置上摆放的菜品和曹丕面前的一模一样。这是极高的礼遇。

“尝尝这个。”曹丕亲自夹了一块鹿肉放到曹彰碗里。

曹彰愣了愣,连忙起身:“臣弟不敢。”

“坐,坐。”曹丕按了按手,“你我兄弟,不必拘礼。父王不在了,长兄如父,朕理应照顾你。”

“谢陛下。”

曹彰吃得很拘谨。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生怕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他的铠甲换成了宽大的锦袍,可穿在身上总显得别扭,像给一头猛虎套上了丝绸。

席间,几个宗亲过来敬酒。曹彰不得不一杯接一杯地喝,每次举杯都比别人低半寸。曹丕在旁边看着,不断说“好”,偶尔夸他一句“海量”。

酒过三巡,曹彰的脸就红了。

一个老臣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说:“任城王从前在军中,那可是海饮千杯不醉的。今日怎的这么快就上脸了?”

曹彰笑了笑:“上了几岁年纪,不比从前了。”

曹丕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子文在军中,将士们都服他。当年北征乌桓,三千人打两万,那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满堂的人都点头称是。

曹彰却从这话里听出了一种寒意。他抬头看曹丕,曹丕正对他笑,笑容和那年在铜雀台上一样,好看,却让人捉摸不透。

酒宴散后,曹丕单独留下了曹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中长廊上。夜色浓稠,只有灯笼照出脚下一小片暖黄。寒风从廊柱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响声。

曹丕走得很慢,双手背在身后,腰间悬的玉佩轻轻晃动。

“子文,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邺城,有一回你偷偷骑父王的马,被父王知道后,罚你跪了三个时辰。”

曹彰点点头:“记得。还是大哥替我说了情,我才少跪了一个时辰。”

“那时候我们兄弟多好。”曹丕的声音飘在风里,“你有什么好吃的分我一半,我有什么好玩的也总想着你。”

曹彰沉默着,没有接话。

“后来长大了,很多事就变了。”曹丕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曹彰,“你说是不是?”

“人都是要长大的。”曹彰说。

曹丕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朕最羡慕你什么吗?”

“请陛下明示。”

“你活得简单。”曹丕说,“可这天下最难的,恰恰就是简单。”

曹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他站在廊下,寒风吹在他脸上,头脑却清醒了几分。他忽然想起曹植当年说过的话,和眼前这个人说得几乎一样。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曹丕不是恨他。曹丕是忌惮他。

忌惮他不多想的性格,忌惮他手中的兵权,忌惮军中对他的拥戴,更忌惮他曾经问过的那句话。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曹丕心里,越扎越深。

但曹丕不会直接动手。

因为曹彰毕竟是他同母兄弟,因为卞太后还在,因为曹彰没有做过任何可以被治罪的事。

所以只能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种合适的方式,让这个人彻底消失。

曹丕比曹操更有耐心。

曹操杀人多在盛怒之下,快意恩仇。曹丕杀人,会先让你放松警惕,让你觉得一切都已经过去,然后在最安全的时候,用最隐蔽的方式,送你去死。

洛阳的雪,是最好的见证者。

入朝之后,曹彰被安排在宫中一处偏殿居住。曹丕给了他极高的自由——可以随意在宫中走动,可以随时求见,甚至特许他骑马入宫。

曹彰逐渐放松下来。

他开始觉得,或许自己想多了。大哥终究是大哥。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有人会再提。

他在洛阳见了几个老部下,一起喝酒,聊起当年的征战岁月。酒到酣处,曹彰拍着桌子笑:“我这一辈子,最痛快的就是在草原上追乌桓人的那些日子。”

老部下们也跟着笑。

有人问:“大王以后有何打算?”

曹彰想了想,说:“等到天气暖和了,我想去封地待着。养养马,打打猎。”

“朝廷正需要大王这样的人物坐镇北边,恐怕不会放您走。”

“不放就不放。”曹彰仰头灌下一碗酒,“在哪里不是活着。”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没有底。

正月十五那晚,曹丕在宫中设小型家宴,只请了曹彰和几个近亲。

宴席上桌的菜比上次简单许多,酒也温得恰到好处。曹丕举起酒杯,环顾四周,感慨道:“父王若在,见到我们兄弟团聚,该多高兴。”

曹彰跟着举杯,心里一酸。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曹丕放下酒杯,“朕已命人将卞太后从邺城接来洛阳,不日就到。”

曹彰闻言,眼睛亮了。

他们的生母卞氏,自曹操去世后就一直留在邺城。曹彰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母亲了。

曹丕看着他激动的表情,微微颔首:“等母亲来了,我们一家才算真正团聚。”

那一夜,曹彰喝了很多酒,多到需要宫人搀扶才能回宫。

回宫路上,他仰头看见满天星斗,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笑得这样畅快。

曹彰死在三年后的一个下午。

他不该死得这么早。他太年轻了,才三十五岁,壮得像头牛。前一天还在校场拉断了三张硬弓。

那天早上,曹丕派人来请他去下棋。

曹彰有些意外。曹丕登基后政务繁忙,很少有空闲下棋。但来人说了,陛下今日难得清闲,想起任城王棋下得好,想讨教几盘。

曹彰没有多想,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就进宫去了。

他走的时候,天上下着小雨。

那盘枣就摆在那里。

青瓷盘,木漆几,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枣子上面还沾着水珠,像是刚洗过。

曹彰不疑有他。

他吃了一颗,然后又吃了一颗。

然后,天旋地转。

毒性发作得很快,快到曹丕都来不及把手里的棋子放下。

曹彰的身体在地上抽搐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然后彻底不动了。

曹丕叫来太医时,曹彰的脸上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嘴角残留着白沫,眼睛睁着,瞳孔散大。

卞太后赶到的时候,曹彰的尸体还躺在那里,没有人敢动。

她冲进来,抱住曹彰的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的儿啊——”

曹丕跪在殿门口,低着头,一言不发。

有人说,那一晚,卞太后在曹丕的寝殿外站了很久。

她拍打殿门,声音嘶哑:“你杀了我儿子!你杀了我儿子!”

殿内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寒风呜咽。

03

曹丕登基后,做了一系列雷厉风行的事。

他废除了汉献帝的年号,改元黄初。他大封宗室,将曹操留下的十几个儿子全都封王。可这些王的封地都偏远而狭小,且不允许持兵权,不允许随意外出,与囚徒无异。

曹彰被封为任城王,封地在今天的山东济宁一带。那里地势低洼,土地盐碱化严重,远不如他原来的鲁阳封地。

诏书传到长安,曹彰的手下们都炸了锅。

“大王,这是明摆着削您的权!任城那地方,一无可取之处!”

“干脆回北方去,我们在那里有兵有马!”

“只要大王一句话——”

曹彰把诏书拍在案上,扫了众人一眼。

“谁再胡说,军法处置。”

营帐里安静下来。

曹彰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正在操练的士兵。他们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长枪如林,旌旗猎猎。这是他带出来的兵,跟着他在草原上打过滚,在漠北的风雪里流过血。

他不能让他们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背上叛逆的罪名。

“你们记住,”曹彰转过身,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是大魏的兵。大魏的皇帝,是我大哥。谁要是有一丝不忠的心,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说完,他走到书案前,亲自写了一封奏表。

他主动请辞军权,将手中的三千铁骑和三万步卒全部交还朝廷。

曹丕在洛阳接到这封奏表时,拿着看了很久,然后递给身边的近臣。

“你们看看,朕这个二弟,懂事吧?”

近臣们连连点头,说任城王忠心耿耿,陛下可以高枕无忧。

曹丕笑了笑,将奏表收进袖中,没有批复。

曹彰在长安等了一个月,没有等到回复。

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没有。

他终于启程去了洛阳。

在他看来,交出兵权,回到封地,从此做一个不闻政事的闲王,就是对大哥最好的交代。

可他不知道,他越是让步,曹丕心里越是不安。

一个能如此干脆利落放弃兵权的人,可见他在军中的威望已经不需要靠兵权来维系。那些将士们即便不再归他调遣,心里依然认他。只要他振臂一呼,他们依然会为他卖命。

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曹丕坐在洛阳的宫殿里,眼前摆着曹彰的奏表和各地上报的军情。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父亲每次出征回来,第一个抱起的就是曹彰。父亲说,彰儿像他,能打仗。

想起铜雀台上,曹彰坐在自己上首时,那些将领们看他的眼神,满是敬畏。

想起曹操临终前,自己跪在床前,父亲那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嘴唇动了动,说的是什么?他说——

“彰儿……别亏待他。”

曹丕当时磕头痛哭,说一定照顾好弟弟。

可父亲看他的眼神,始终没有完全合上。

他知道,父亲不放心。

因为父亲知道,他会怎么做。

这是曹丕最恐惧的事。他想要的从来就是那个位置,而父亲心里真正偏爱的,是那个黄须儿。

当意识到这件事时,他心里的那根刺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曹彰将兵权全部上交后,曹丕下旨,改封任城王,命他即刻进京。

消息传到长安,曹彰的副将再次劝他不要走。

“大王,此去凶多吉少。兵权一交,您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曹彰摸着腰间已经卸下的佩剑,沉默了很久。

“我若真是鱼肉,在哪里都一样。”他拍了拍副将的肩膀,“你跟我多年,知道我的脾气。我曹彰顶天立地,绝不躲在边地当个逃兵。”

“大王……”

“走了。”

说罢,曹彰翻身上马,没有带一兵一卒,只带了两名随从,纵马向洛阳而去。

三日后,他到了洛阳。

那一天,洛阳城头的白幡还没有完全撤去,残留的白色布条在风中飘动,像一群不安分的幽灵。

曹彰仰头看着那些白幡,忽然觉得,父亲也许正看着他。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拍了拍脖子上那匹黑马的额头。

“在城外等我。”

马儿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心。

曹彰转身,走进了洛阳城的大门。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门洞里,像一滴水没入深潭。

入宫之前,曹彰去了一趟城外的佛寺,给曹操烧了一炷香。

他跪在佛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样闭着眼睛坐了很久。寺钟忽然敲响,声音悠远,惊起檐角的一群鸽子。

曹彰睁开眼,看着那炷香燃烧后留下的灰烬,轻声说了一句话:

“父王,儿子来看你了。”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进了宫城。

接风宴上,曹丕对他礼遇有加。改封之事只字不提,只谈兄弟情义,谈小时候的趣事,谈洛阳城里的新鲜事。曹彰喝了很多酒,醉得厉害,是曹丕亲自扶他回宫休息的。

躺在床上的时候,曹彰迷迷糊糊地拽住曹丕的衣袖,说了一句:

“大哥……以后你有事,吩咐我去打就是了。”

曹丕弯腰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得温和:“好,好,你先休息。”

他替曹彰拉好被子,起身走了。

走出殿门后,曹丕站在廊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的目光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里面翻搅着无数复杂的东西。



04

曹丕那天晚上没有回寝宫。

他去了一趟存放曹操遗物的房间。那里一直保持着原样,案上还摆着曹操生前用过的笔墨和那碟早已干瘪的枣。

曹丕站在案前,取了一颗枣,放在手心里慢慢转着。

“父王,”他低声说,“我这样做,你一定会怪我吧?”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他。

炭盆里的火光跳了一下,映得他的半边脸忽明忽暗。

“可我没有选择。”曹丕把枣放回碟中,“你留下了太多的儿子,太多了。我是大魏的皇帝,首先要保证这个国家不会乱。”

他顿了顿,又说:“你心里其实明白。所以临终前,你只让我照顾他,没说不让我动手。”

说完,曹丕转身离开。

正月十五很快到了。

卞太后的车驾从邺城出发,三日后就要到洛阳。曹丕知道,必须赶在母亲来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派人去请曹彰来下棋。

来人走后,曹丕坐在棋枰前,摆好棋子。他拿起一颗白子,对光看了看。那白子是上好的玉石磨成,通体无瑕。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曹操教他下棋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小,够不着棋枰,就站在凳子上。曹操坐在对面,笑着捏着棋子,故意让他三子。

“下棋如行军,要稳。但也不能太稳。太稳了,就会错过战机。”

小曹丕点头,似懂非懂。

曹操又说:“你看你二弟,他下棋就很有灵性。可惜他太莽,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那四弟呢?”

“曹植?他下棋爱耍花招,好看,但根基不牢。”

“那我呢?”

曹操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把棋枰上的东西都扫乱了。

“你们兄弟,各有各的路。”

曹丕一直记着这个没有回答的问题,记了很多年。

现在,他自己的手指捏着白子,落在棋枰上,清脆一声。

殿外,宫人禀报:任城王到了。

曹丕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请进来。”

曹彰进来时,穿了一身青灰色锦袍,腰间的玉带是去年曹丕赏的。他个子高大,走进殿来时,不得不微微低头,以免撞上门框。

“臣弟拜见陛下。”

曹丕笑着招手:“快来,朕摆好了棋。”

曹彰走过去坐下,看着棋枰上已经布置好的局面,挑了一下眉:“陛下这是要考臣弟?”

“随便下下。”

两人你来我往,下了小半个时辰。

曹彰下棋和打仗一样,大开大合,攻势凌厉。曹丕则稳扎稳打,步步设防。棋面上看,曹彰占了上风。

“二弟棋力不减当年。”曹丕落下一子。

“陛下承让了。”曹彰又吃掉了对方几颗白子。

曹丕盯着棋盘看了很久,忽然说:“你从小下棋就比我强。每次赢了我,还说不强。”

“臣弟不敢。”

“你嘴上说不敢,心里未必这样想。”曹丕抬起头,直视曹彰的眼睛。

曹彰察觉到气氛细微的变化,手指停在棋盒边缘。

“陛下何出此言?”

曹丕没有回答,而是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小几上的枣盘。

“吃枣。新贡的,很甜。”

曹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盘枣红得异常鲜艳,每一颗都饱满圆润,像宝石一样。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取了一颗。

枣拿到嘴边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那枣的品种。

这种枣皮薄肉厚,果形椭圆,和邺城老宅后院里那棵枣树上的品种一模一样。

“父王当年在邺城时,最爱吃这个。”曹彰眸子里掠过一丝柔情。

“是啊。”曹丕也取了一颗,咬了一口,“所以每年这个时候,朕都要吃上几颗。”

曹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枣送入口中。

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确实甜。”

曹丕笑了,眼角弯起来,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他又落下一子。

“子文,下棋。”

曹彰低头去看棋盘,忽然皱起了眉头。他发现自己的黑子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四路被围,无子可救。

“你输了。”曹丕轻声说。

曹彰抬头看着他,刚要说话,喉咙里忽然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灼烧感。

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从嗓子眼一直捅下去,疼得他浑身一震。

“陛下……这枣……”

曹丕没有抬头,只看着棋盘。

“枣没有问题。朕也吃了。”

曹彰的脸色在瞬间变了。

他的身体剧烈抖动起来,带动棋枰一起摇晃。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想要抓住棋枰的边缘,却把整张棋盘掀翻在地。黑白子像水银一样泻了满地。

“为、为什么……”

曹丕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着曹彰痛苦扭曲的面孔,眼里浮现出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有快意,有悲哀,有解脱,也有恐惧。

“长安城外,你问玺绶何在。全洛阳的人都听见了。”曹丕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可想过,那让朕如何安心?”

曹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有一只大手在内部掐住了他的气管。他的双眼突出,血丝布满眼白,粗壮的手指抠着自己的脖子,指甲嵌进肉里,抓出一道道血痕。

他倒在地上,身体疯狂抽搐。

曹丕站起身来,背对着他。

“朕本来想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想了很久。”

殿外雪越下越大,白茫茫一片,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吞没了。

曹彰张着嘴,似乎想喊什么。也许是在喊“大哥”,也许是在喊“父王”。但他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指抓在地上,抠碎了青石板缝里的冰碴。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曹彰的瞳孔缓缓散开。

他没有闭上眼睛。

那双眼睛就那样睁着,瞪着鎏金藻井,瞪着那个他曾经当成天一样的父亲住过的宫殿。

曹丕站了很久,直到身后的呼吸声彻底消失。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个体型如山的身影。

曹彰死了。

死得很安静。

和活着的时候完全不同。

曹丕低头看着弟弟的脸,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扶着殿柱,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吐完之后,他擦了一把嘴,直起身子,叫了太医。

“任城王突发疾病,经抢救无效,薨了。”

太医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说话。

曹丕走到曹彰的尸体前,蹲下来,伸手替他合上眼皮。

“二弟,”他的声音很低,“下辈子,别做我的弟弟了。”

卞太后是第二天中午赶到的。

她的车驾刚到洛阳城外,就有人来报:任城王昨日急病暴薨。

驾车的马夫说,太后听到这个消息后,从车上摔了下来,被随行的宫女扶住后,整个人像傻了一样,睁着眼睛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出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而尖利。

“快……快进城!”

车驾冲进洛阳城时,太后已经晕过去两次。

她跌跌撞撞地来到曹彰停灵的殿外,看到那口薄木棺材,双腿一软,跪倒在门槛上。

“我的儿啊——”

这一声哭喊撕心裂肺,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忍抬头。

曹丕闻讯赶来,跪在母亲面前。

“母后节哀……”

卞太后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满是泪痕,嘴唇哆嗦着,像变了一个人。

“是你做的?”

曹丕低着头不回答。

“你看着我!”卞太后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声音尖利得像刀片刮在骨头上,“你老实告诉我,是你做的吗?”

“母后……二弟是急病……”

“放屁!”卞太后一巴掌扇在曹丕脸上,力道之大,让他的头偏向了一边。

这是曹丕从记事起,第一次被母亲打。

他被打得有些发懵,嘴角渗出了血丝。

卞太后死死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拽到棺材前:“你看着你弟弟!你看着他!他那么相信你!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

曹丕被迫看着棺材里那张青紫色的脸。

曹彰的胡子已经被人整理过了,但颜色还是那么醒目。那张曾经在草原上咆哮如雷、让乌桓人闻风丧胆的脸,如今僵冷得像一块石头。

“你敢对着你父王的在天之灵发誓,说这不是你做的?”卞太后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人声。

曹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出奇地平静:

“母后,我可以发誓。但如果二弟不死,今天躺在这里的,也许就是我了。”

卞太后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什么?”

“二弟问玺绶何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所有心怀不轨的人眼里的旗帜。”曹丕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就算他不想争,那些人也会逼着他争。他一天不死,这个国家就一天不得安宁。”

他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

“母后,你告诉我,如果你是皇帝,你会怎么办?”

卞太后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仰面倒了下去。

宫人们惊呼着围上前去。曹丕站起身,退到一旁,看着母亲被抬走的方向,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流泪。

没有人知道这眼泪是为谁而流。


05

曹彰死后,曹丕下旨按诸侯王礼厚葬。

同时,他将曹彰的儿子曹楷袭爵,改封中牟王。曹操的其他儿子们闻讯后,无不惊惧万分。尤其是曹植。

曹植在封地接到消息时,正在泛舟。报信人念完诏书,曹植手里的酒杯掉落船头,滚进湖中。

他呆呆地坐了很久,直到落日西沉,才喃喃地说了一句:

“二哥,你走得太早。”

曹丕对曹植倒没有下杀手。他给了曹植一个机会——一个让曹植当众出丑的机会。

这就是后世传为佳话的“七步成诗”事件。

关于这件事,正史中没有记载。但《世说新语》中写得很详细。曹丕命曹植七步之内作诗,否则从重治罪。曹植应声诵出了那首千古绝唱: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听后,面露惭色,赦免了曹植。

至于曹彰的死因,《世说新语》中同样有明确的记载。

书中写道:“魏文帝忌任城王骁壮,因在卞太后阁共围棋,并啖枣。文帝预置毒药枣中,自选可食者而食。任城王不知,遂杂食。中毒而死。”

这段记载虽然简短,但已经足够清晰。

曹丕在枣中下毒,自己吃的那些是无毒的,而曹彰吃到了毒枣。

这与前文所述的情节完全吻合。

卞太后从此再也不愿见到曹丕。

她长期居住在崇华殿外的一处偏殿里,拒绝出席任何宴会,拒绝接受任何封赏,也不再关心朝中事务。几个月后,她生了一场重病,险些亡故。

曹丕三番五次前来请安,卞太后始终闭门不见。

守卫说,太后经常在深夜发出呜咽声,像母狼失去了幼崽。那声音穿过长廊,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让听者无不毛骨悚然。

公元二百二十六年的冬天,卞太后去世。

距离曹彰之死,不到三年。

有人说,太后是心碎而亡。

曹丕在母亲临终前终于见到了最后一面。卞太后用尽力气,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弟弟……死前说了什么?”

曹丕跪在床前,握住母亲枯瘦的手,低头说道:

“他什么都没说。”

卞太后合上眼睛,长叹一声。

“你对不起你父王。”

这是她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曹丕在卞太后去世后,又活了不到两年。

黄初七年,四十岁的曹丕驾崩洛阳。他的死因在史书中记载为“疾病而亡”,但具体的病情从未交代清楚。

民间一直有传言,说曹丕死前经历了极度的痛苦,七窍流血,和曹彰当年毒发时的症状一模一样。

这个传言没有正史依据,但一直在洛阳城中代代相传。

曹彰死时三十五岁。他的一生短暂而简单。

他生前有四个儿子,其中最年长的曹楷继承了爵位。曹楷后来被封为济南王,在曹魏政权中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余生。

曹彰的后人在五胡之乱中南迁,最终落户江南。他们中的一些人继续在军中效力,做到了将军的位置。

黄须儿的故事,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模糊。

只留下当年曹操那句“我有黄须儿,北方无忧矣”,在史书中沉浮千年,至今读来,仍让人心生感慨。

曹丕和曹彰,谁对谁错?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权力是一面镜子,照出人性中最深的东西。那些在镜子前徘徊的人,无论开始时怎样良善,最终都难逃被权力吞噬的命运。

曹丕用毒枣结束了弟弟的生命,也葬送了自己作为兄长的最后一丝人性。他成功坐稳了皇位,却永远失去了母亲的心,失去了兄弟的情,失去了做一个完整的人的资格。

而曹彰,他一生没有算计过任何人,没有争过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只想当个将军,替父亲打仗,为家国守土。

可他还是死了。

他是曹操最听话的儿子。

也是死得最冤的一个。

曹彰死后第二年,曹植经过任城故地,写下了一篇《任城王诔》。其中有这样几句:

“昔我先君,谁与共之。嗟我王兄,永世弗还。”

意思是:我的父王啊,还有谁能与你共享这份基业。可叹我的王兄,永远回不来了。

曹植后来又写了好些怀念二哥的诗文。每一篇都很克制,像是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伤口上——疼,但不叫出声。

这种克制,比撕心裂肺的痛哭更让人难受。

曹丕十年皇帝,曹植四十年软禁。曹彰用最短的时间,逃过了最长的折磨。

有历史学者说,曹彰的早死,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至少,他不用像曹植那样,在日复一日的监视和迁徙中消磨掉最后一丝意气。

至少,他到死都相信,大哥请他吃的是枣。

只是枣。

黄初四年的那场雪,下了三天三夜。

洛阳城中的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宫城高墙内,再没有人见过一个胡须泛黄的高大身影,策马穿过长阶。

只有那株老梅树每年冬天仍然不屈不挠地绽出花苞,颜色红得刺眼。

像那盘枣。

千年之后,人们翻开《三国志》,在曹彰的传记结尾看到这样一句话:

“任城武艺壮猛,有将领之气。惜乎早薨,未竟其志。”

史书的笔法总是含蓄而克制的。它不会告诉你任城王究竟为何“早薨”,不会告诉你那盘枣有什么古怪,更不会告诉你曹丕在深夜独坐时,是否曾为那个叫他大哥的弟弟流过一滴真心实意的泪。

它只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横亘在洛阳宫城的台阶上,横亘在兄弟情义的废墟上。

有人看见了权力。

有人看见了悲哀。

有人看见了一个时代的开始与结束。

而那个黄须儿的武将,那个曹操口中“最听话的儿子”,他看见的是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看见。

他太简单了。

简单到以为这个世界上最难测的就是北方的风沙,最难打的就是乌桓的铁骑。

他不知道,在亲大哥递过来的那盘枣里,藏着一整个王朝最深最冷的杀机。


06

曹彰的故事,最令人唏嘘之处在于,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在洛阳的那些夜晚,他常常独自坐在寝殿外的石阶上,望着远处明灭不定的宫灯,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随从劝他早些休息,他摇摇头,说睡不着。

“大王在想什么?”

“想父王。”

“陛下待大王很好,大王何必忧心。”

“就是因为太好,才让人忧心。”曹彰顿了顿,“你不知道,一个人对你太好,有时候未必是好事。”

随从听不懂,就不再问了。

曹彰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颗枣——那是他从殿角偷偷拿的。

那盘枣就摆在棋枰旁。

曹丕微笑着看着他,眼神清亮,似乎毫无恶意。

他选了一颗最大的枣,放进嘴里。

枣的甜味在齿间漫开。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邺城后院里那棵老枣树,秋天结的枣红满枝头。他和曹丕、曹植一起爬上树去摘枣。曹丕在下面接应,曹植蹲在树枝上,一边吃一边把枣核往下扔。曹操路过的时候被枣核砸到头,佯装发怒,追着他们满院子跑。

那时候他们兄弟三个,像三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兽,在父亲的翅膀下肆意打闹。

他不该回洛阳来的。

他其实隐约知道。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曹丕说:“母后要来了,我们一家团聚。”

他信了。

他死前最后想到的,是父亲骑在马上,出城十里迎接他的那个黄昏。

那天的夕阳特别红。

父亲勒马立在路中央,身后跟着满朝文武。他的身影高大魁梧,在落日里像一个永远都不会倒下去的巨人。

曹彰从远处看见父亲,眼泪就止不住。

他翻身下马,跑到父亲面前,跪在尘土里。

“儿不辱使命!”

曹操下马,扶他起来,用袖子擦他的脸。

“瘦了。”

然后父亲哈哈大笑,把他的肩膀拍得很疼。

“走!随我回城!今晚痛饮!”

那是他一生中最骄傲的时刻。

如果时间能停在那里该多好。

如果故事能停在那里该多好。

可惜时间不会停,故事也不会停。

他死在一个下雪的下午,死在亲大哥递来的一盘枣中。

这就是最后的答案。

刘备在成都称帝那年,曹彰已经是一具白骨。

诸葛亮六出祁山的时候,曹植还在七步成诗的阴影里挣扎。

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的时候,曹魏的宗族已经弱到无力反抗。

曹操当年在漳河畔写下的“幽燕老将,气韵沉雄”,终究成了一句空话。

那个最能打仗的儿子死了,曹魏就再没有一个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

曹操若在天有灵,不知会作何感想。

黄须儿的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

可是每次读到这段历史,我总忍不住想:如果当年曹彰没有进洛阳,如果他听了副将的话留在长安,如果他在城门外掉转马头,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历史没有如果。

曹彰用生命证明了一件事:在权力面前,亲情有时薄如蝉翼,一触即碎。而一个真正简单的人,往往活不到最后。

我把这个故事的结尾放在那棵老枣树下。

这是一千八百多年前的邺城。

一个秋日午后,曹操坐在树下批阅军报。三个半大的男孩在不远处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如铃。其中一个男孩跑得太快,摔了个跟头,另两个连忙去扶。

曹操抬起头,笑了一声,又低下。

风经过的时候,几颗熟透的枣子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那年初秋的邺城,岁月静好。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而那个摔倒的男孩,后来变成了一个很好的将军。

他叫曹彰。

曹操叫他黄须儿。

他是曹操最听话的儿子。

他死在了亲大哥递来的那盘枣中。

你说,为什么呢?

(全文完)

参考文献

【正史典籍】

《三国志》卷十九·魏书·任城威王彰传

《三国志》卷二·魏书·文帝纪

《晋书》卷一·宣帝纪

【同时代史料】

《世说新语·尤悔》/刘义庆·南朝宋

《典论》/曹丕·三国魏

《任城王诔》/曹植·三国魏

【现代研究】

《三国史研究》/张作耀/人民出版社/2002年

《曹操评传》/张作耀/中华书局/2004年

《魏晋南北朝史论集》/周一良/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

本文观点基于公开史料的故事化论证。部分情节(如对话、心理描写、场景细节)为基于历史框架的合理艺术推演,旨在增强故事性和可读性,请读者理性阅读、独立思考。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杀疯了!再刷新低,宇树科技33天跌近62%,从上市高点1100回落到414!

杀疯了!再刷新低,宇树科技33天跌近62%,从上市高点1100回落到414!

趋势清风侠
2026-10-12 14:36:08
尊界刹车踏板事件发生3天后,大批车主退车被拒

尊界刹车踏板事件发生3天后,大批车主退车被拒

鸣金网
2026-10-12 08:58:01
欧盟委员会主席公开表示:乌克兰总统正领导乌克兰人民为自由而战,我向泽连斯基保证全力支持他;马克龙称:法国继续支持乌克兰和泽连斯基

欧盟委员会主席公开表示:乌克兰总统正领导乌克兰人民为自由而战,我向泽连斯基保证全力支持他;马克龙称:法国继续支持乌克兰和泽连斯基

吉刻新闻
2026-10-12 14:30:20
欧美联手贬值逼人民币升值?中国将计就计反杀:他们不得不买

欧美联手贬值逼人民币升值?中国将计就计反杀:他们不得不买

麓谷隐士
2026-10-12 00:10:04
殴打东航空姐、社会巨婴国企高管欧某面相分析

殴打东航空姐、社会巨婴国企高管欧某面相分析

道术意义
2026-10-12 06:45:21
郑钦文夺冠后,另一场比赛开始了,品牌们开始集体“加班”

郑钦文夺冠后,另一场比赛开始了,品牌们开始集体“加班”

澎湃新闻
2026-10-12 15:24:49
“找搭子”暗藏灰色交易:酒托、旅游托设局消费,24瓶啤酒收938元;有偿陪伴用“纯绿、半绿”暗语引流,有客服称有500多名“小姐姐”可选

“找搭子”暗藏灰色交易:酒托、旅游托设局消费,24瓶啤酒收938元;有偿陪伴用“纯绿、半绿”暗语引流,有客服称有500多名“小姐姐”可选

大风新闻
2026-10-12 09:35:03
突然崩了! 多地被波及! 有人直接崩溃大哭……仅退这部分钱? 很多人不接受

突然崩了! 多地被波及! 有人直接崩溃大哭……仅退这部分钱? 很多人不接受

19楼
2026-10-11 08:58:05
人社部:要把未参保人员找到动员参保,网友:灵活就业人员是重点

人社部:要把未参保人员找到动员参保,网友:灵活就业人员是重点

东方豪侠
2026-10-11 06:32:43
为祝贺郑钦文夺冠,奥迪全系买一赠一?上汽奥迪:AUDI仅指奥迪电车,买真车送同款车模;律师说法

为祝贺郑钦文夺冠,奥迪全系买一赠一?上汽奥迪:AUDI仅指奥迪电车,买真车送同款车模;律师说法

大风新闻
2026-10-12 16:43:04
打不过伊朗,小弟们都反了

打不过伊朗,小弟们都反了

南风窗
2026-10-12 14:05:18
宋承良:李昊已经跟一家中超俱乐部谈得差不多,不是BIG5球队

宋承良:李昊已经跟一家中超俱乐部谈得差不多,不是BIG5球队

懂球帝
2026-10-12 17:23:25
国庆期间爆火的“秦主任”!越扒越有味!

国庆期间爆火的“秦主任”!越扒越有味!

东方不败然多多
2026-10-12 07:41:48
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刘波被查

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刘波被查

中国基金报
2026-10-12 13:49:17
孙宇晨说即使给景甜5000万、50亿、500亿,她还是会离开

孙宇晨说即使给景甜5000万、50亿、500亿,她还是会离开

韩小娱
2026-10-12 13:24:58
养老金的真相:体制内吃掉了整个社保的近40%

养老金的真相:体制内吃掉了整个社保的近40%

城事堂
2026-10-09 15:33:52
首批问界M9车主实名发声:电量掉到19%四驱突切后驱撞车,投诉后还被删帖封号

首批问界M9车主实名发声:电量掉到19%四驱突切后驱撞车,投诉后还被删帖封号

三言四拍
2026-10-11 21:43:44
油价大降!一夜崩落,10月12日全国92,95汽油“大涨0.69元/升”,近2个月“失控”上涨后恢复下降,10月15日调价,预跌230元/吨!

油价大降!一夜崩落,10月12日全国92,95汽油“大涨0.69元/升”,近2个月“失控”上涨后恢复下降,10月15日调价,预跌230元/吨!

猪友巴巴
2026-10-12 15:00:06
人社部副部长李忠:现在还有一些人没有参保,这些人到底在哪儿,要通过各种方式把人找到,动员参保

人社部副部长李忠:现在还有一些人没有参保,这些人到底在哪儿,要通过各种方式把人找到,动员参保

每日经济新闻
2026-10-12 17:39:28
密春雷,卸任上海人寿董事长;今年国庆期间还与董卿同框,粉碎多年离婚传闻

密春雷,卸任上海人寿董事长;今年国庆期间还与董卿同框,粉碎多年离婚传闻

大风新闻
2026-10-12 16:43:04
2026-10-12 19:27:00
超人强动物俱乐部
超人强动物俱乐部
这个世界太冷让我用音乐温暖你
1255文章数 17737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8千元小狗遭仅退款 商家驱车600公里上门顾客称狗已死

头条要闻

8千元小狗遭仅退款 商家驱车600公里上门顾客称狗已死

体育要闻

一周吃6顿披萨的胖子,也能单防姆巴佩?

娱乐要闻

张艺谋身体状况曝光 陈婷不再顾及体面

财经要闻

尊界,是江淮的救命车还是失血引擎?

科技要闻

尊界:10月底确认制动踏板支架升级方案

汽车要闻

全新smart精灵2号来了 两门两座 传承经典纯电进化

态度原创

游戏
教育
手机
时尚
军事航空

《勇者斗恶龙》之父30分钟做了款游戏!免费开放

教育要闻

2026年福州民办高中深度对比测评:精选学习氛围好的靠谱高中

手机要闻

华为新子品牌、Air、麒麟全系芯片、手机将全面回归

秀场如战场,女明星重妆出击

军事要闻

视频:沙特方面公布利雅得机场遭袭画面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