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家公的小账本
李秀兰六十三岁那年成了寡妇。
老伴走得急,心梗。头天晚上还在院子里修那辆骑了二十年的二八杠,第二天早上就没再醒过来。儿子从深圳赶回来,跪在灵前哭得上不来气,第三天又被公司催着走了。临走前儿子说:“妈,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没过两个月,亲家公王德厚搬了进来。
说起来这事李秀兰至今都觉得别扭。亲家母走得比老伴还早三年。儿媳说两家老人凑一块儿住,互相有个照应,房子也省了。李秀兰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可架不住儿媳那双眼睛看着她,到底点了头。
王德厚搬来第一天,李秀兰就知道自己这日子不好过了。
他起得比鸡早,五点就在院子里劈柴,声音大得她睡不着;吃饭像头牛,一碗接一碗,她蒸的一屉馒头三天见了底;洗澡能用掉她小半瓶洗发水;看电视霸着遥控器,一出戏曲能哼一下午。最让她来气的是,他还隔三差五跟她借钱——“秀兰,先借我二百,下月还你。”下月呢?下月他又借三百。
李秀兰记账。她有个蓝皮小本子,是老伴在世时记菜价用的。如今本子上写满了:王德厚借二百;王德厚拿走降压茶一盒;王德厚吃了三个鸡蛋;王德厚用了我半瓶酱油……
她越记越上火。有回儿媳打电话来,她憋了半天,到底没说出口。说了像什么话呢?人家是儿媳的亲爹,自己倒像个斤斤计较的恶婆婆。
日子一天天过。李秀兰发现膝盖越来越疼,上下楼得扶着墙。去镇上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半月板磨损得厉害,得做关节镜,加后续治疗,怎么也得三万多。
她从医院出来,站在太阳底下愣了半天。三万多。养老钱是有一点,可那是留着给自己办后事的钱,动一分她都心疼。回家路上她买了两贴膏药,往膝盖上一贴,疼得龇牙也忍着。
王德厚问过她一次:“腿怎么了?”
“老毛病。”她说。
他没再问。
那年冬天特别冷。李秀兰的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夜里疼得睡不着,就坐在堂屋里烤火。有天半夜,她迷迷糊糊听见厨房有动静,以为遭了贼,拄着拐杖出去看——是王德厚。他戴着老花镜,就着灶台上那点灯光,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见她出来,慌慌张张把纸往兜里塞。
“你干啥呢?”李秀兰问。
“没、没啥,算算账。”
李秀兰心里冷笑。算账?八成是在算这个月又占了她多少便宜。
转过年来三月,李秀兰到底没扛住,在院子里摔了一跤。送到医院一查,膝盖积液,医生说再拖下去就得换关节。
住院押金要交五千。李秀兰让儿媳从她那张存折上取,儿媳翻箱倒柜找不着存折,急得直哭。李秀兰躺在病床上,心里跟刀绞似的——那是她一分一分攒了十年的钱。
就在这时,王德厚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还有那个蓝皮小本子——李秀兰的本子。
李秀兰愣住了。
“三万八。”王德厚把布包放在床头,“住院够了。”
“哪来的?”
王德厚没说话,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她面前。
李秀兰低头看。
前面是她熟悉的字迹——是她自己的。可后面多了一栏,是另一种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三月十二,借秀兰二百。月底还了,她没要,存二百。
四月初八,秀兰给我买降压药,四十六。存四十六。
五月十九,吃秀兰三个鸡蛋。存五块。
六月初三,用秀兰洗发水。存二十。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她记他占的每一分便宜,他就在后面记下他存下的每一分钱。旁边还写着小字:“秀兰膝盖疼,得多存点。”“秀兰不肯花钱看病,得替她攒。”
李秀兰的手抖了起来。
她这才想起——他五点起来劈柴,是知道她膝盖不好,把柴劈好码在灶边,她随手就能拿;他每天天不亮就往镇上跑,是去菜市场捡收摊的便宜菜,一毛两毛地省;他霸着遥控器哼戏,是因为她夜里睡不着,屋里有点动静,她反倒踏实。
“你这人……”李秀兰嗓子发紧,“你图啥?”
王德厚在床边站着,搓着手,半天才说:
“秀兰,你儿媳妇叫我一声爸,你儿子管你叫妈。咱俩是一家人。你舍不得花自己的钱,我就替你攒着。你记你的账,我记我的账,谁也没占谁的便宜。”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那个蓝皮本子上。
李秀兰忽然发现,最后一页的背面还写着一行字,字更小,像是偷偷添上去的:
秀兰笑的时候好看。多笑笑。
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后来李秀兰膝盖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能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了。王德厚还是老样子——五点起,吃得多,霸着遥控器。
李秀兰的蓝皮本子不记他占便宜了。新的一页上,她写:
王德厚给我攒了三万八。这笔账,慢慢还。
底下又添了一行,字很小:
这人,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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