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晋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安妮·卡森的文学创新之《夜》

《夜》，[加]安妮·卡森 著，李骄阳 译，文汇出版社出版

当安妮·卡森得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这位75岁的加拿大诗人、古典学学者、翻译家和散文家表示：“非常意外，非常高兴”。安妮·卡森低调，诚如一位中国诗人所言，卡森的伟大或许也在于，她从不期待自己获什么诺奖，她是一个潜心为了古希腊抒情诗代表人物萨福而写诗的人。

瑞典学院的颁奖词表彰“她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创作，这些作品以充满玩味的方式与古典传统展开对话，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近些年，安妮·卡森的作品陆续被引进我国出版，包括由53首散文诗组成第一部诗集《浅谈》，这是她对古典神话、艺术、文学和日常经验的碎片式沉思‌；代表作诗集《安妮·卡森诗选：红的自传·丈夫之美》；译著、对萨福留在莎草纸与古典作家引文中的断章进行解读的《若非，冬季》和诗集《夜》等。

加拿大作家安妮·卡森获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

《夜》的首个中文版由文汇出版社于2026年6月出版，译者李骄阳。

安妮·卡森的《夜》被认为其创新价值在当代诗歌与书籍艺术领域影响深远。《夜》（拉丁语：Nox），nox直译意为“夜晚、黑夜”；在罗马神话中有黑夜女神Nox，与死亡、梦境、命运等概念相关。由此，在文学文本中就可能被关联到“哀悼”这一主题。卡森在《夜》这本诗集中哀悼的是她哥哥迈克尔。迈克尔年轻时因家庭冲突离家出走，长期流浪欧洲等地，与家人很少联系。2000年，他因疑似心脏病发作在丹麦去世。卡森接到噩耗时，哥哥已离世数周，两人关系的疏离与信息的滞后显而易见。尽管哥哥是个她并不完全了解的“未知之人”，但亲人离世的悲情不减。

不同于中国传统的悼亡诗——无论是古代元稹、苏轼的作品，还是像林徽因悼念徐志摩的现代诗，都有具象的情感表达，或凝练、或深沉、或强烈，能引发读者共鸣；其范式，其意境，都适合线性阅读（指按照内容顺序是连续而非跳跃式的阅读）。《夜》围绕迈克尔生前片段，将老照片、手写笔记、词典条目、家书影印件、邮票、速写画与散文诗拼贴在一起展开。每个部分对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悼念他兄弟的《悼亡诗》（《第101首诗》）进行逐词解析。卡图卢斯（约公元前84年—约前54年）是古罗马共和国末期最重要的抒情诗人之一，他的传世作品涵盖爱情诗、挽歌、神话诗、讽刺诗和幽默短诗。《第101首诗》是为其亡兄所作的拉丁语挽歌，共十行，该诗中译者李永毅誉其为“拉丁文学中最杰出的抒情诗之一”，它以“葬礼”“灰烬”“泪水”等意象传递深沉的哀悼。《夜》与《第101首诗》构成了有机结合。

作为实验性的出版物，原版《夜》不仅内容构成形式别致，而且装帧设计是一部风琴折（Leporello）盒装拼贴式艺术家书。中文版严格遵守作者方授权要求：拼贴图像、排版结构、折叠逻辑、无页码的阅读形态完全复刻，文件上的污渍、褶皱，照片的刺点、破损痕迹悉数保留。最大差异在于英文原版展开总长约3米（10英尺），中文版的风琴折单元数量和原版完全一致，只是每一个折页单元的物理宽度被放大，所以总长度拉到了26米。超长的风琴折书籍很少，一般都用于画册。“夜”的折页形式使之无法被翻阅只能展开，象征她哥哥生前漂泊、难以被完整了解的人生。卡森写道：“他的死亡像一堵墙，我无法穿过，只能沿着它行走。”换而言之，她只是在试图接近一个永远无法真正抵达的灵魂。对应作者的记忆和哀悼不是线性的叙事，而是重叠、多感官的碎片。

尽管文化背景不同，细细阅读，对《夜》情感元素还是能逐步体会，对词条的作用也能渐次感受。有些段落的表达还是相当清晰实在的，如：“我哥哥去世时，他的狗表现得很暴躁……据说，在葬礼的那天，我哥哥的遗孀把狗带去了教堂。这个小家伙径直跑到圣约翰教堂前，双爪趴在棺材边缘，当它闻到真相的气息时，它的愤怒顿时停止了……”

作为古典学者，安妮·卡森的诗与古希腊历史学家、作家希罗多德的著述相关是题中应有之义。希罗多德的叙述方法把史实记载与阐释结合起来，从神话走向以观察、追问为基础的探究。卡森将历史学家比作“讲故事的小狗”，搜集沉默的碎片，让它们如毛刺般附着在身上——这正是她面对哥哥迈克尔碎片化生平时的姿态。卡森像希罗多德一样提问、搜集、考证，但最终承认“我无法通过思考进入他的沉默”。《夜》的文本结构直接借用了希罗多德的历史方法论，将其转化为一种关于“不可知”的“元挽歌”。“元挽歌”可以理解为“关于挽歌的挽歌”：它既在哀悼逝者，又在追问“挽歌究竟能不能真正抵达逝者”。

‌2024年，安妮·卡森,首次公开自己确诊帕金森病，在一篇《戴上拳套！》文章中坦陈病情。去年，她又在《伦敦书评》发表长篇随笔《当心那个字迹如风中芦苇般摇摆的人》，进一步陈述书写能力衰退带来的苦恼，以及通过拳击训练来对抗病情的经历。日前获悉得奖消息时，她正在冰岛听风，当地时间临近中午。从视频上看，健康状况还不错。“字迹如风中芦苇般摇摆的人”写的这本书预计将于2027年正式出版。有消息说，未来有一大波安妮·卡森的各类著作的中文版行将面世。希望还会有卡森用余力书写的新作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