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我半夜睡觉频繁起夜,一晚上能爬起来三四回,折腾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没吃一粒药片,最后只是听从老友老周的一番建议,情况就大为好转,这事儿说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玄乎,可回头细想,又觉得里头藏着另一层道理。
我今年四十八,在县城的一家事业单位混了大半辈子,没大本事,也没大福气,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家里三口人,妻子刘丽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儿子小凯刚大学毕业,在省城一家公司实习,工资不高,房租还得我们贴补。按理说这个岁数,身体有点小毛病也正常,可这半年来,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每晚刚躺下没两个钟头,膀胱就跟定好闹钟似的,准把我叫醒。爬起来去趟厕所,回来躺下,还没等睡着,那股尿意又涌上来。来回折腾几趟,天就亮了。
白天整个人迷迷糊糊,开会打盹,同事看我眼神都不对了。我自己也慌,先跑了趟县医院,验血验尿,做了B超,大夫捏了捏我的肚子,说前列腺有点大,但不算厉害,开了盒药让我吃。我吃了半个月,一点用没有。后来又去市里挂了个专家号,专家更干脆,说你这就是睡眠不好,心理负担重,别总想着尿的事。我不服气,心里头想:我不是想着尿,是真有尿!那尿意像根针,扎一下我就得醒,醒来不去厕所,那一宿就别想安生。
刘丽也被我折腾得够呛。我起夜的时候,床垫一动,她就跟着翻身。有回半夜我开灯,她捂着眼睛嘟囔:“你这么折腾,干脆去隔壁睡得了。”我一听,火往上蹿,但也没法发作,毕竟自己理亏。第二天真把枕头被子搬进了次卧,两口子分房睡,晚上倒是互不打扰,可那尿频不但没轻,反而变本加厉。
我甚至偷偷买了网上那种“补肾壮阳”的保健品,花了八百多,吃了一星期,嘴里起泡,尿更频了。气得我把那堆玩意儿扔进了垃圾桶,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下午呆。
那天下午,老周突然打电话来,说他在省城退休了,回来住段日子。老周是我年轻时的同事,比我大七八岁,后来调去省城,两人联系不算密,但每年过年都通个电话。听说他回来,我心里还挺高兴,约他晚上来家里吃饭。刘丽特意炒了几个菜,老周提着两瓶黄焖鸡的卤味进门,一看见我,就愣了一愣:“老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脸色也灰扑扑的。”
我叹了口气,还没开口,刘丽在旁边接话:“他呀,憋的!天天夜里跑厕所,折腾得全家不安生。”老周夹了块卤肉,嚼了嚼,问我:“医院怎么说的?”我说查了,没啥大事,就是睡不着。老周又问我:“那你夜里醒了干吗呢?”
这一问,我倒愣住了。想想自己醒来之后,总习惯性地摸手机。本来只是想看眼时间,却又忍不住刷起朋友圈、看会儿短视频,越刷越精神,越精神越觉得尿急。有时候其实没多少尿,但就是那劲儿过不来,非得上一次才甘心。老周听了,哈哈一笑,放下筷子,指着我说:“兄弟,你不是尿频,你是心频。”
他这话让我有点不高兴,但也不好驳他面子。老周接着讲了他自己的经历。原来前几年他也有过这么一段,情况比我还严重,每晚起来五六次,整个人快神经衰弱了。后来他也去大医院,碰上一位老大夫,老大夫问了他几个问题,最后只给了一个建议——睡前把手机放客厅,再在床头柜上放一个本子,一支笔,把心里所有惦记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写完了,合上本子,告诉自己:事情已经记下了,明天再处理,现在睡觉。老周说,就靠这招,不到半个月,起夜次数从五六次减到一两次,后来一觉能睡到天亮。
我听着觉得可笑:“写几个字就能治病?那还要医院干什么?”老周也不生气,给我倒了杯酒,说:“你试试就知道。你现在不是身体有毛病,是心里头装着事儿。白天你忙,顾不上想,一到后半夜,大脑空了,那些事就一个个冒出来。你起来上厕所,其实只是想让自己有个抓手,下床走一走,算是给自己放个风。你把事写在纸上,就等于告诉脑子:行了,我记住了,你别再揪着我不放。”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你那本子上,怕不是写满了‘儿子工作’‘房贷’‘老母亲血压’这些烂事儿吧?”
那天晚上躺回床上,我犹豫了半天。心里头觉得这事荒唐,可又忍不住想试试。手机被我放在客厅充电,床头柜上放了一个废旧的记账本,还有一支笔。我坐在床上,翻开本子,第一回认认真真地写了三件担心的事。
第一件,小凯在省城实习三个月了,转正的事还没信儿。这孩子学的是市场营销,眼高手低,人家让他跑业务他又嫌丢人。我这当爸的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每个月还得给他转两千块生活费。
第二件,家里房贷还剩八年,每月要还两千六。刘丽工资不高,我工资也就五六千,平时日子紧巴,最怕谁家里出点事。
第三件,上个月我妈体检,查出血压偏高,她一个人住老院子,不肯来城里。我这两天正琢磨着周末回去看看她。
写完这三条,我又盯着本子看了两分钟,心里头那些事像是被从脑子里挪到了纸上,轻了一些。我合上本子,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楼上水管里的流水声。不知过了多久,我竟然睡着了,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窗户,我猛地坐起来,看了看手机——六点半。昨晚我居然只起来一次,而且是快五点的时候。虽然还是醒了,但跟以前比,简直天壤之别。我兴冲冲地跟刘丽说了,她撇撇嘴:“你就是心里有鬼,被老周点破了,自然好了。”我没反驳,但心里开始信了老周的话。
那几天,我坚持睡前一页纸。有时写儿子,有时写单位里那些烂事,有时写楼上装修吵得我头疼。神奇的是,每写一次,夜里的起夜就少一点。到了第七天,我居然一觉睡到天亮,中间一次没醒。我高兴得差点在单位喊出来,多年的毛病,居然就这么“写”好了?我甚至想给老周买条好烟送去。
可就在这时候,出了岔子。
小凯打电话来,说实习公司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消息,让他再等一个月,但同期另一个实习生已经签了合同。他在电话里声音发闷,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挂了电话,我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儿子的事。晚上回家,刘丽问我怎么了,我没好气地把事情说了,她叹了口气,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着急有什么用?”我瞪了她一眼,心想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天晚上睡下后,我又开始频繁起夜,甚至比以前更厉害。一晚上起来了五次,到后来实在没尿,还是得去厕所蹲一会儿,蹲完回来躺下,心口像压了块石头。第二天我黑着脸,把记账本摔在一边,给老周打电话:“你那办法不灵了,反弹了!”
老周在电话里笑了笑,说:“反弹就对了。你光会写,不会放。写下来是让你把事放在那儿,不是让你写完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你得学会跟自己说,天大的事,明天早上再拿起来。你又不是神仙,半夜爬起来能解决啥?你儿子该找不着工作还是找不着,房贷该还还是得还,你妈血压该高还是高。你把自己折腾病了,才是给这个家添乱。”
他说得直白,像一盆冷水泼在我脸上。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末了他又补一句:“你要是真想帮儿子,不如周末去看看他,跟他吃顿饭,比他看你在这儿干着急强。”这话让我心里一动。
周末我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去省城,在小凯租的出租屋里,跟他一起吃了一锅他自己煮的面。他瘦了些,但精神还行。他告诉我,其实他不太喜欢那家公司,老板总让他们画饼,他想年后换一个方向。我头一回听他讲自己的打算,竟然没发火,只是问他:“那你下一步想好去哪儿了吗?”他说想试试去电商公司做运营,已经投了几家,还没回信。我点点头,说:“行,缺钱跟家里说。”
回来的路上,我坐在大巴上,看着窗外灰扑扑的麦田,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不少。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没有再翻记账本,而是坐在沙发上跟刘丽聊了一会儿天。聊小凯的事,聊我妈的身体,聊我们俩这半年闹别扭的事。刘丽说:“你知道吗?你打呼噜比以前响多了,听着像一头牛。”我笑了,说:“那你今晚搬回来睡吧,我不赶你了。”她骂了我一句,嘴角却翘了起来。
那天晚上,刘丽又搬回了主卧。我躺在床的一侧,她躺在另一侧,关了灯,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说:“老赵,你以后心里有事,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我鼻子有点发酸,嗯了一声。那一夜,我一次也没起来,睡得又沉又踏实,像三年里最沉的一觉。
如今半年过去,我的起夜毛病基本上好了。偶尔哪天还会醒来一回,但也不急着上厕所,翻个身,看看旁边睡得正香的刘丽,听一会儿她的呼吸声,就又迷迷糊糊睡过去。床头那个记账本还放着,有时候还写几笔,但更多是写些零零碎碎的话,比如“明天早上买两根油条”“小凯说下周有个面试”。老周回省城前又跟我喝了一顿酒,他问我还“心频”不频了?我说:“频,但你知道的,人活着哪能没心事。重要的是,别再半夜把那些事拎出来折磨自己了。”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后来想,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药,老周那招不过是让我换个法子跟自己和解。人到了我这个岁数,半夜醒来的那点尿意,往往不是身体想撒尿,是心口有一摊没倒出去的水。你把它写在纸上,或者跟身边的人说一说,那水就流走了,你就能闭眼睡个安稳觉了。这道理,说出来也没什么稀奇,可真要自己想通,却花了整整半年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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