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门锁拧开的时候,客厅里的笑声还没散干净。
宋清辞站在玄关,行李箱的轮子还卡在门槛上,就看见陆衍之正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对面女人的碗里。
那女人背对着她,头发绾得松松的,露出一截纤细的白脖子。
宋清辞认得出那件毛衣。杏色,羊绒,领口有一圈细碎的珍珠装饰。去年冬天她在恒隆试过,标签一万八,没舍得买。
陆衍之抬头看见她,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先是愣,然后慌,最后拧成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你怎么回来了?”
宋清辞把行李箱提起来,轮子磕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她盯着那个慢慢转过身来的女人,林薇,陆衍之的前女友。
林薇的手里还捧着碗,碗沿贴着一枚浅浅的口红印。
宋清辞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冷。
“她怎么在这?”
第一章. 空壳
我和陆衍之结婚两年,分房睡了两年。
这场婚姻是两家老爷子在酒桌上敲定的。宋家做建材,陆家做地产,上下游一打通,利润翻着跟头往上涨。
领证那天陆衍之穿了一身灰西装,在民政局门口抽完半根烟才进去。拍照的时候他嘴角绷成一条直线,摄影师连拍了十几张,最后挑了一张勉强能看出笑模样的。
搬进陆家别墅的第一晚,他站在主卧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说:“我睡次卧吧,你东西多,主卧大,你用。”
我点头说好。
他把一床新被子抱进次卧,关上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温度,像是看一件刚搬进来的家具,先放那儿,用不用以后再说。
我们就这样过起了日子。
早上他比我走得早,餐桌上会留一杯温牛奶,保姆张姐说是先生吩咐的。晚上我回来得晚,他书房的灯亮着,门缝里透出一条白线。有时我在客厅倒水,能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夹着几声笑。
那笑声跟对着我的时候不一样。
对着我,他的表情永远像在开一场冗长的董事会。客气,疏离,话少得可怜。
“吃了?”
“嗯。”
“今天回来挺早。”
“嗯。”
对话像打乒乓球,可球永远弹到第二下就落地了。
我不是没试过。
结婚第三个月,我学着他的口味做了一道糖醋小排。他吃了两块,放下筷子说:“张姐做得挺好,你不用进厨房。”
我笑着说好,然后把那盘排骨端进厨房,一块一块倒进垃圾桶。油花溅在围裙上,我低头看了很久。
后来我就不做了。
宋清辞在宋家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我爸宠我,宠得没边。我要什么给什么,公司的事从不让我操心,只说女儿家高兴就行。
可婚姻这件事,我爸说:“清辞,陆家这门亲事,对咱们很重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眼睛。
我嫁了。嫁得风风光光,半个城的鞭炮都响了一遍。婚车是陆衍之亲自开来的,黑色的迈巴赫,副驾驶放了一束白玫瑰。
那束花后来被我夹进书里,花瓣干了,变成暗黄色,像一张褪色的照片。
周砚白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我们住一个院子,他比我大两岁。小时候我爬树摔下来,他接住我,胳膊脱了臼,疼得龇牙咧嘴还冲我笑:“宋清辞,你该减肥了。”
我气得追着他打。
后来他去了外地读大学,又回来开了间建筑设计工作室。我结婚那天他来了,站在人群后面,西装皱巴巴的,像是刚从工地上赶过来。
他递给我一个红包,厚厚一沓。
“拿着,以后他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我笑他:“你打得过陆衍之?”
他认真想了想:“打不过。但我可以画圈圈诅咒他。”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结婚两年,我跟陆衍之说过的话,可能还没我跟周砚白一个月说的多。
周砚白的工作室去年接了个古镇改造的项目,在隔壁市,开车三个小时。他三天两头跑,有时候半夜回来,给我发消息:“路过你家楼下,灯还亮着。”
我回:“在改方案。”
他说:“别熬了,睡吧。”
然后发一张古镇的月亮照片。月亮很大很圆,挂在一片老瓦檐上面。
我没有回过他什么暧昧的话。我们是朋友,从小就是。可这份坦荡,在陆衍之眼里,大概从来都不存在。
有一次周砚白来家里给我送东西,坐了一会儿。陆衍之正好回来,推开门看见他,脸色没变,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倒茶、聊天。
等周砚白走了,他站在玄关换鞋,背对着我,说了句:“以后少让他来家里。”
我问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说:“不方便。”
我没再问。
从那以后,周砚白来送我东西,都只送到小区门口。他把东西递给我,往后退一步,笑得跟小时候一样。
“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
他挥挥手,发动那辆二手越野车,排气管突突地响。
陆衍之也有前女友。
林薇,他大学同学,学舞蹈的。我在他书房抽屉最底层见过一张照片,两个人站在樱花树下,他穿着白衬衫,林薇靠在他肩上。
照片边缘已经起了毛,被摩挲过很多次。
我没问过这张照片的事。有些东西,问了就是自取其辱。
可我知道林薇的存在。她偶尔会在朋友圈发动态,定位有时是北京,有时是巴黎。陆衍之从不点赞,但我知道他看。他看的时候,右手食指会在桌面上轻轻敲,两下,停一会儿,再敲两下。
那是他心不在焉时的习惯。
结婚纪念日那天,我订了餐厅。法餐,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江景。我换了新裙子,化了妆,坐在那里等了一个小时。
陆衍之打电话来:“抱歉,临时有个会。”
我说:“好。”
然后一个人吃完那份冷掉的牛排,看江面上的游船来来往往,船上的灯连成一串,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
回家的时候他还没回来。
我卸了妆,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周砚白发来一张照片,是古镇的夜景,灯火落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配了一句话:“今晚的月亮不错。”
我拉开窗帘,外面阴天,没有月亮。
我回他:“早点睡。”
他回了个“嗯”,然后再没消息。
陆衍之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他推开卧室门,看见我坐在床上,愣了一下。
“还没睡?”
“睡了,刚醒。”
他点点头,去浴室洗澡。水声响了很久。出来的时候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T恤,头发还在滴水。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睡吧。”
关了灯,他去了次卧。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之间隔着一堵墙,一堵很薄很薄的墙。可谁也没想过要推开它。
第二章. 三天
周砚白出事的电话是凌晨打来的。
我睡得浅,手机一震就醒了。屏幕上跳着他的名字,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哑得厉害。
“清辞,工地出了点事,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能来一趟吗?”
我坐起来,打开台灯,暖黄的光刺得眼睛疼。问清了地址,是隔壁市那个古镇项目。脚手架塌了,伤了两个工人,周砚白作为项目负责人被扣在那边配合调查。
他声音里的无助是真的。我从没听过他这样说话。
“我马上来。”
挂电话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换衣服的时候我犹豫了一瞬,要不要跟陆衍之说一声。走到次卧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门缝里没有光,应该睡了。
我写了张便签,贴在冰箱上。“有事出去一趟,过两天回。”字写得很潦草,最后一个字拖了长长的尾巴。
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我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到古镇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周砚白坐在临时板房门口,手上缠着纱布,脸上全是灰,看见我,眼睛红了一圈。
“伤着了?”我蹲下来看他的手。
“小伤。”他把手往后缩,“工人伤得重些,我心里过不去。”
我陪他在板房里坐了一整天。处理保险、安抚家属、跟当地部门沟通。周砚白一直很沉默,偶尔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晚上他让我去酒店住,我说不用,在车上眯一会儿就行。他没再劝,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我。
“夜里凉。”
我接过来,披在身上。外套上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血腥气。
第二天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周砚白站在古镇的石桥上,看着下面流过的水,忽然说:“清辞,谢谢你。”
我站在他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
“跟我客气什么。”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第三天下午,事情彻底了结。周砚白送我到高速路口,站在车窗外,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回去好好休息。”
“你也是。”
他退后一步,冲我挥手。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我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回家。路上手机没电了,充电线也坏了,我想着反正快到了,就没管。
到家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别墅的墙染成暗红色,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的奥迪。
不是陆衍之的车。
我拧开门,就看见了楔子里那一幕。
林薇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她的皮肤很白,嘴唇涂着淡淡的豆沙色,毛衣的领口妥帖地贴在锁骨上。
她站起来,叫了我一声:“清辞。”
叫得很自然,好像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陆衍之也站了起来,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看着我,眉头慢慢拧紧。
“你怎么回来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面前那碗饭,看着桌上三菜一汤。那汤是玉米排骨汤,我最讨厌的汤。我讨厌玉米,他觉得玉米健康,每次张姐做这个汤他都要我喝。
我从来不喝。
可林薇的碗里已经盛了一碗,她喝了一半。
“她怎么在这?”我又问了一遍。
陆衍之张了张嘴,像是要解释什么。可他说出来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
“林薇刚回国,没地方住,我让她来吃顿饭。”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衍之,我出去三天,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前女友带回家?”
他的表情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出去三天,跟我说了吗?那张便签,你以为叫交代?”
林薇站在一旁,拿起自己的包,声音柔柔的。
“衍之,我先走了,你们聊。”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水味。茉莉花,甜得发腻。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陆衍之。桌上的菜还在冒热气,那碗玉米排骨汤冒着白烟,把空气熏得发闷。
我把行李箱的拉杆按下去,抬头看他。
“陆衍之,我们谈谈。”
第三章. 清算
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对面。
中间隔着那张大理石茶几,上面还摊着没收拾的碗筷。林薇用过的碗,碗沿的口红印已经干了,暗红色的一圈。
我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
“我跟林薇没什么。”他开口了,声音又平又冷,像在念一份声明。
“她刚回国,工作还没落定,我作为老同学帮一把——”
“老同学?”我打断他,“你帮她,帮到家里来了?”
他不说话了,下颌绷得很紧。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拿起林薇用过的那个碗。碗底还剩一点汤渣,玉米粒泡得发胀。
“陆衍之,你记不记得我不吃玉米?”
他愣了一下。
“每次张姐做玉米排骨汤,你都要我喝。我不喝,你说我挑食,说对身体不好。”
我把碗放下,瓷器磕在桌面上,声音很响。
“她来了,你给她盛汤。你记不记得她吃不吃玉米?”
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走回沙发前,没有坐下,站着看他。
“我嫁给你两年。两年里你跟我说的话,加起来有没有你今天跟她说的多?”
“清辞——”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永远带着一种不耐烦。你跟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轻得怕吓着她。”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咬住嘴唇,停了一下。
“陆衍之,你可以不喜欢我。这场婚姻怎么回事你我都清楚。可你把人带到我家里来,你让我宋清辞的脸往哪搁?”
他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他低头看我,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我看不分明。
“我跟林薇真的没什么。她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刚知道她过得不好,想帮帮她。”
“她过得不好,你心疼了?”
我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你心疼她,那谁心疼我?”
他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着,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往前走,声音清晰得像敲在心口上。
“陆衍之,我嫁给你那天,我爸牵着我的手交给你,他说‘好好对她’。你当时怎么说的?”
他垂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说‘我会的’。”
我的声音终于碎了,带着一股铁锈味。
“你做到了吗?”
他抬起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眉头拧成一个结。他朝我迈了一步,伸出手,像是要碰我的肩膀。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你出去三天,跟周砚白在一起。”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闷闷的责备,“你觉得我心里好受?”
“我跟周砚白是朋友,从小一起长大。他出了事,我去帮他,我坦坦荡荡。”
“坦坦荡荡?”他冷笑了一声,“他看你的眼神,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那你呢?”我指着桌上的碗筷,“你把前女友带回家吃饭,你让我怎么想?”
我们面对面站着,像两只对峙的困兽。
“周砚白的事,我跟你解释过。我拿他当哥哥。”
“哥哥?”陆衍之的声音提高了,“你半夜开车三个小时去陪他,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留了便签!”
“一张便签就叫交代?”
他吼出来,眼睛发红。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一向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陆衍之,你在意吗?”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在意我出去三天不回来,还是你在意我跟周砚白在一起?”
他愣住了。
“你在意的是我,还是你的面子?”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你只是觉得,你的妻子跟别的男人出去,伤了你陆总的脸面。你根本不在乎我这个人。”
“不是——”
“那是什么?”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最后别过头去。
“我累了。”
他转身往次卧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林薇的事,我跟你道歉。”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周砚白,你以后也别来往了。”
门关上了,声音很响。震得墙上的钟都晃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紧的门。
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大理石茶几上,一滴一滴,像碎掉的珠子。
第四章. 冷战
接下来几天,我们没说过一句话。
他走得更早了,我醒来的时候,次卧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餐桌上那杯温牛奶还在,我端起来倒进了水槽。
晚上他回来得更晚,有时候过了十二点,书房灯亮着,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在主卧里,他隔着一条走廊、一堵墙。
同一栋房子,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
张姐发现了不对劲。第三天早上她擦桌子的时候,小声问我:“太太,先生最近是不是工作忙?”
我说:“嗯,年底了。”
张姐没再问。她在陆家做了五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数。
周砚白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回来了?”
“嗯。”
“你声音不太对,感冒了?”
“没有,有点累。”
他沉默了一会儿。
“清辞,是不是因为我?”
“别瞎想。”我笑了一声,声音假得连自己都听不下去,“你好好养伤,别管我。”
他叹了口气。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飘窗上,看外面灰蒙蒙的天。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在路沿上打转。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陆衍之偶尔也会跟我聊天。
有一次他喝了酒回来,靠在沙发上,领带松了一半。我去给他倒蜂蜜水,他接过去的时候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很热,指尖带着酒的微醺。
“宋清辞。”他叫我,声音比平时软。
“嗯?”
“你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松开手,把蜂蜜水一口喝干。
“没什么。”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脚步有点晃。走到走廊中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挺好的。”
他说完就进了次卧,门关上了。
那晚我坐在客厅里,把那句“你挺好的”翻来覆去嚼了很多遍,像嚼一块没味道的口香糖。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说我挺好的,意思大概是:你挺好的,但我没办法喜欢你。
我把蜂蜜水的杯子洗了,放回架子上。那个杯子很久没人用了,蒙了一层细细的灰。
冷战第五天,我在咖啡厅见了周砚白。
他的手已经拆了纱布,只剩手腕上一道淡淡的红痕。他给我点了一杯热美式,自己要了杯拿铁,拉花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天鹅。
“你瘦了。”他看着我。
“减肥呢。”
“别减了,瘦成竹竿好看?”
我笑了一下,低头搅咖啡。勺子撞在杯壁上,叮叮地响。
“陆衍之的事,我听说了一点。”他声音很轻,“清辞,你要是……”
“砚白。”我打断他,“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好。但你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你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回。”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小时候替我打架时那样,带着一种笨拙的坚定。
我忽然很想哭。
可我没哭,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有加糖。
我回家的时候,陆衍之的车停在院子里。他今天回来得早,厨房里有动静,张姐在做饭。
我换鞋的时候,他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了。”
“嗯。”
他往书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住了。
“你身上有烟味。”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咖啡厅里有人在抽烟,大概是那时候沾上的。
“咖啡厅里有人抽。”
他看着我,像是在辨别什么。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脖子上,那里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周砚白送的生日礼物,一个小巧的银杏叶吊坠。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没说什么,走进了书房。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到隔壁有动静。然后是脚步声,停在主卧门口。我屏住呼吸,盯着门缝底下那一线光。
光被挡住了。
他的影子映在门底,一动不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很久,影子移开了。脚步声走远,次卧的门合上。
我闭上眼睛,攥紧了被角。
枕头底下压着那张干了的白玫瑰花瓣,我伸手摸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第五章. 消息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
陆衍之的母亲来了。
老太太姓陈,是个精瘦的女人,头发染得一丝不苟,嘴巴厉害,眼睛更厉害。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我和陆衍之之间扫了两个来回。
“吵架了?”
“没有。”陆衍之给她倒茶,动作稳当。
“别糊弄我。”陈女士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你俩上个月的照片,你爸公司剪彩那次,站得隔了那么远,当我看不出来?”
我坐在旁边,笑了一下:“妈,真没事。”
“清辞你别替他瞒。”她转向陆衍之,“你说,怎么回事?”
陆衍之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就是最近都忙。”
陈女士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衍之,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她站起来往阳台走,陆衍之跟过去。阳台门拉上了,隔着玻璃,我看见陈女士指着他的胸口,说了很久。陆衍之垂着头,像个小学生。
最后陈女士拍了他一下,他点了点头。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拍了拍。
“清辞,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嘴笨,心不一定坏。你多担待,但要是他真做错了事,你别忍着。”
她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
“女人别太委屈自己。”
我送她上车,她摇下车窗,又补了一句。
“有空去看看你爸。他前两天打电话给我,说想你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车拐出大门。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爸。
他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我正在开会,没接到。后来忘了回。他也没再打。我们父女俩就是这样,心里惦记,嘴上不说。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回了电话。
他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是感冒了。
“清辞啊。”
“爸,你感冒了?”
“没事没事,有点着凉。”他清了清嗓子,“你最近好不好?”
“挺好的。”
“陆衍之对你好不好?”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路灯亮着,把梧桐树影映在地面上,摇摇晃晃。
“好。”
“真的?”
“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闺女,你要是不好,就回来。爸养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我仰起头,使劲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爸,你说什么呢。我挺好的。”
“好就好。”他笑了一下,“周末回来吃饭吧,我让阿姨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
身后有脚步声。
我抬起头,陆衍之站在走廊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
像是某种松动。
他走过来,蹲下,把水递给我。
“你爸身体还好?”
“还好。”
我接过水,没喝,只是捧着。杯子是温的,暖意从掌心往上爬。
他蹲在我旁边,没走。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了。
“清辞。”
“嗯。”
“林薇的事……是我欠考虑。”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灯光映得半明半暗,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她回国那天给我打电话,说租的房子还没弄好,没地方去。我一时心软,就让她来吃了顿饭。”
“你心疼她。”
他沉默了一下。
“她以前帮过我。大学的时候我妈生病,手术费是林薇家里借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所以你一直觉得欠她?”
“算是吧。”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水面轻轻晃着,映出天花板上一团模糊的光。
“陆衍之,你欠她是你的事。可你把她带到家里来,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你让我怎么想?”
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很深。
“你会在意?”
“废话。”
我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旁边的鞋柜上。低头看他,他蹲在那里,仰着头,像是第一次认真看我。
“我是你老婆。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是你老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没说不喜欢。”
我愣住了。
他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把我肩膀上沾着的一根落发拿掉了。
指尖擦过我的锁骨,带着轻微的触感。
“睡吧。”
他转身走进次卧,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锁骨上那一点温热还在。
第六章. 裂缝
那之后,有些东西变了,又好像没变。
他开始在餐桌上多坐一会儿。牛奶还是温的,但他会等我一起喝。有时候他端着杯子看手机,我坐在对面吃吐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我们不说话,但空气不一样了。
以前的沉默是一堵墙,现在像一层纸。薄了,透了,隐约能看见对面的轮廓。
林薇给我发过一次消息。
“清辞,那天的事对不起。衍之只是可怜我,你别误会。”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衍之。她叫他衍之,叫得那么自然。
我没有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砚白约我吃饭,我说不去了。
他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为什么?”
“不方便。”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苦。
“陆衍之说的?”
“不是。我自己想的。”
“清辞,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砚白,我知道。”我打断他,“可我已经结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好。”他声音很轻,“那你有事再找我。”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飘窗上,看着外面。梧桐的叶子快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我把脖子上的银杏叶吊坠摘下来,放在掌心里。银质的叶片很薄,边缘磨得发亮。
它陪了我三年。从周砚白送我的那天起,我就没摘过。
我把它收进首饰盒,关上盖子。
那天晚上陆衍之回来得很早。他在厨房里忙了一阵,端出来两碗面。番茄鸡蛋面,番茄切得很大块,鸡蛋煎得焦黄。
他把一碗放在我面前。
“张姐今天休息。”
我低头看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暖暖的。
“我不吃葱。”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碗里撒着的葱花。
“忘了。”
他伸手要把碗端回去,我按住了碗沿。
“没事。挑出来就行。”
我拿起筷子,把葱花一颗一颗挑到碟子里。他坐在对面,看着我,目光很沉。
“清辞。”
“嗯。”
“那天你说的话,我想了很久。”
我停下筷子,看他。
“你说我不在意你,只在意面子。”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心不在焉的习惯,可此刻他的眼神很专注。
“不是的。”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看到周砚白看你的眼神,心里堵得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不舒服。”
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你看到林薇在我家,你不舒服。一样的。”
他愣住。
我低下头,继续挑葱花。手在抖,一颗葱花夹了三次才夹起来。
“陆衍之,我们半斤八两。”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绕到我身边。他伸出手,覆在我手背上。掌心很烫,烫得我手一缩。
他没松。
“清辞,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我抬起头,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
“那林薇呢?”
“我会跟她说清楚。”
“周砚白呢?”
他抿了抿嘴唇。
“我试着……不介意。”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泪跟着笑一起出来。
“陆衍之,你可真会打算盘。”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眉头皱起来。
“我是认真的。”
“那你告诉我。”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因为觉得亏欠?”
他的眼神晃了一下。
就那一瞬间的迟疑,让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我把手抽回来,站起来。
“面要凉了。”
我端着碗走到餐桌另一边,背对着他坐下。筷子挑起来的面条冒着白汽,模糊了视线。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他的脚步声响起,走回对面坐下。筷子碰着碗沿,轻轻地一声响。
我们面对面吃完了那碗面。
谁也没再说话。
那晚他站在主卧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我。
“清辞。”
“嗯。”
“晚安。”
他关上门。我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紧的门。
门底下透出一线光,亮了一会儿,灭了。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黑暗里,那碗面的味道还在舌尖上,番茄的酸,鸡蛋的香。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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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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