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 央视综合频道纪录片《缅北电诈覆灭纪实》；公安部2025年10月15日关于缅北果敢"四大家族"案的通报；最高人民法院、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信息；新华社、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的相关案件通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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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5日傍晚6点，央视综合频道的片头刚过，白应苍出现在了屏幕上。
他是缅甸果敢白家的二公子。
2026年2月2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他执行了死刑，片子里的画面是他生前留下的。
他对着镜头说："2023年9月份才知道，就是中国动真格了。"
一个手里有武装、有园区、有金主的人，把这个"才"字留到了最后。
从那个九月往后数，每一步都有日期，有地点，有名字。
谁在哪天夜里没能回家，谁在哪间法庭里听到判决，谁又在哪个清晨被送上回国的车，都能查到。
下面按日期，一步一步往下走。
而当白应苍把那个月份说出口的时候，镜头外的人谁也想不到，这句话背后是一张早在2023年8月就开始收紧的网，以及此后一连串发生在深夜里、一件比一件更难收场的事。
【一】一个"才"字和三次会谈
这部纪录片由公安部和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联合摄制，一共三集。
10月5日至7日每晚18点在央视综合频道首播，当晚21点30分央视新闻频道重播。
三集的名字依次是《利剑出鞘》《犁庭扫穴》《共筑天网》。
先出鞘，再扫穴，末了织网，脉络在片名里就交代清楚了。
白应苍的镜头在片中多次出现。
他是白所成的次子。
深圳中院查明，白家犯罪集团以白所成、白应能（另案处理）、白应苍等家族核心成员为首要分子，依托家族武装力量设立了41个园区，百胜宾馆、腾龙一号楼、苍胜科技园都在其中。
再说那句话。
按他的讲法，2023年9月，中国这边的官员到边境给他们开会，要求把诈骗清除掉，而且是无条件地清除，他们一共开了三次会。
这几句话里装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时间，2023年9月。
第二样是方式，官员亲自到了边境，人坐在会议桌对面。
第三样是要求，"无条件"三个字。
按字面理解，这里面没有"清一半留一半"的余地，也没有"先拆小的再拆大的"的缓冲。
这三次会谈，公安部专项工作组先后三次赴边境一线，约见果敢"四大家族"的代表。
会上各家的反应，白应苍也提到了。
明学昌的态度是，诈骗不做了，大家吃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园区是几家人的饭碗，碗要是端走了，日子就没着落。
接下来是白应苍交代的另一层意思。
他们起初的打算是先看别家的动静，别家交，自己跟着交；别家不交，自己也不交。
这个算盘，拆开来看。
四家人坐在各自的院子里，每一家都这么想：我先动，就先丢了进项，邻居还照样挣钱；我等一等，眼下什么事也没有。
一家这么想，是谨慎。
四家都这么想，结果就是谁也不动。
每个人的算法单拿出来都说得通，凑到一块儿，就成了一个谁也不肯先松手的僵局。
这个算盘还有一个前提：对方的动作永远比自己的等待慢。
中方工作组三次到边境，三次听到的是同一种回答，会开完了，园区照旧。
在这四家人的算法里，会谈没有结果，就等于没有后续。
可是回头看白应苍那句话，他没有把2023年9月之前收到的通知、劝告当成分水岭，把"知道"落在了亲自到边境开会的那一刻。
也就是说，在他的经验里，文件和电话是一类东西，人站到面前是另一类东西。
前一类可以拖，后一类拖不了。
这就是那个"才"字的分量。
信息早就在，只是在2023年9月以前，没有一条被他当成最终的决定。
直到有人把话当面放在桌上，他才把这件事从"又一轮交涉"挪到了"这回不一样"的位置上。
接下来要看的，是这几家人手里到底握着什么，让他们敢等；还有从那个九月开始，等的这段时间里，外面发生了什么。
【二】果敢的家底：枪、园区和"金主"
要弄明白他们为什么敢等，得先看他们手里有什么。
果敢在缅甸掸邦东北部，紧贴云南边境。
1989年，彭家声与缅甸军政府达成停火，果敢实行自治。
转折出现在2009年。
此后白所成出任果敢自治区主席，把家族成员和旧部安插到当地各个要害部门。
枪杆子和官位拧成一股绳，是这几家人起家的底子。
钱的来路换过一茬。
中缅边境的赌场曾经很红火，后来中国重拳打击跨境赌博，赌场的生意凉了，这些人转头做起了电信诈骗。
明家从2015年底开始，逐渐靠赌博、电诈生意暴富。
公安部通报和央视报道里的"四大家族"，指的是以白所成、魏怀仁、刘正祥、明学昌为首的四个家族犯罪集团。
四家的路数大同小异，各有各的做法。
先说白家。
法院认定的数字是41个园区。
白家招揽杨立强、潘宪、鄢杰峰等多名"金主"入驻，并提供武装庇护。
这里的"金主"，指的是出钱搭摊子、真正操盘诈骗的人。
白家出的是地盘、楼房和枪。
深圳中院审判委员会专职委员俞宙在纪录片中说，白家案21名被告人涉及12项罪名，涉电诈资金超过106亿元，涉赌资金超过182亿元，合计接近290亿元。
魏家的账本更偏重"制度"。
2009年以来，魏家先后开发建设亨利、威胜等31个电诈园区，向入驻的金主收取场地租金、安保费、人头费、抽成分红。
枪的部分，魏怀仁在拱掌乡成立民兵队，后整合为拱掌民兵大队，掌控600余名民兵。
魏家一边领着当地的官职，一边把边防部队和私人武装捆在一起，率先"创立"了对电诈园区实施武装暴力管控的模式。
刘家起步稍晚，打法更细。
刘家发现金主们来钱太容易，花销也大，于是新设了两个娱乐场所，让金主们在缅北赚钱缅北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福建龙岩警方的办案人员在片中就是这么说的。
赌、诈两项合计，刘家涉案资金超过106亿元。
明家的地盘集中在老街一带。
明家在缅甸敢老街及石园子、清水河等地设立多个园区，涉诈、涉赌资金100余亿元。
外面常听到的卧虎山庄、路易国际、玉祥国际集团，都是明家名下的园区。
把四家放在一张桌上看，生意的骨架几乎一样：家族提供地盘、楼房，提供枪和人，金主提供资金和班底，家族按人头、按场地、按流水抽成。
每一份判决书里都写着"武装庇护"四个字，说明这门生意卖的核心产品就是保护。
保护能不能卖得出去，取决于买家相信不相信，这几家人真的守得住。
所以他们对"检查"的应付，从来就不是把园区真拆了，而是让园区看上去干净。
检查来了，人转走；检查完了，人转回来。
这套买卖在果敢运转了十几年，规矩也就成了惯性。
枪在手上，楼在地上，账在流水里，人在自己的院子里。
一个习惯了这种日子的人，对一场"动真格"的判断，要比外面的人慢上许多拍。
【三】2023年8月到10月初：网在收紧，家族在观望
这几家人在九月坐下来开会的时候，案卷在中国的几个城市已经摊开了。
2023年8月，公安部部署福建泉州、龙岩公安机关，分别对缅北果敢魏家、刘家犯罪集团开展专案侦办。
更早一些，2022年底，国内就已开始对缅北电诈犯罪展开深入调查，并锁定了明家、白家犯罪集团。
四个家族，四条线，在会谈桌子摆好之前已经各有各的办案组在做事。
这些情况，会议桌另一头的人是不知道的。
九月下旬，第一个信号来自昆明。
2023年9月26日晚，云南、浙江公安机关在昆明抓获"佤邦联合军"副总司令兼318旅旅长鲍军峰及其团伙成员。
鲍军峰是佤邦那边的人，不是果敢的人，但他的位置不低。
时任云南省临沧市公安局局长张庆星说，这是一起标志性事件，表明中国警方在这个事情上毫不退让。
四天之后，第二个信号落到了果敢的家门口。
2023年10月1日，在公安部统一指挥下，中国公安机关在云南边境抓获魏家犯罪集团魏青涛、刘家犯罪集团刘正琦等9名重要犯罪嫌疑人。
这是10月1日凌晨，特别行动小组借这些人进入中国境内的机会收网，整个过程只持续了10分钟。
魏青涛是魏家的核心人物，与魏怀仁一起被列为魏家的首要分子；刘正琦是刘家的成员。
两个正在"观望"的家族，同一个清晨各丢了一个人。
这几家人没有立刻改变做法，依旧是沿用老办法。
明珍珍在后来的讯问中交代过，她问过爷爷明学昌该怎么应对，明学昌的回答是，跟其他家族一样，来检查的时候先把人转移出去，等检查完了再转回来。
这段话信息量很大。
"跟其他家族一样"，说明这是一种大家共用的办法；"检查"二字，说明在他们的概念里，来的是一场检查，而检查是有开始、也有结束的。
可是中方这一次的动作，已经不是在检查的层面上了。
抓鲍军峰，抓魏青涛、刘正琦，每一次都有具体的人名、具体的地点、具体的时间，案卷上是一个个的名字，而不是一个笼统的"整治行动"。
检查可以等它过去，一份写着名字的案卷等不过去。
两套逻辑就这样在十月初并排摆着。
一边是边境线上已经落地的抓捕，一边是几家人默默沿用的"人转出去、过后再转回来"。
这两种做法碰上的时候，谁让谁，几天之后就会有答案。
十月中旬，明家得到消息，要对他们的园区开展清查行动。他们拿出了祖传的办法。
【四】10月19日夜：卧虎山庄的转移
2023年10月，明家得知要对这些园区开展清查行动，担心会影响"诈骗生意"，于是准备把电诈人员分批转移到别的地方藏起来。
时间定在了10月19日晚。
明家伙同电诈"金主"，安排武装人员携带枪支，分批把电诈人员从卧虎山庄押运到明学昌孙女明珍珍管理的承德公馆，也就是园区里叫"红房子"的地方，另有一部分送往东湖山庄。
卧虎山庄是明家名下的园区之一，后来也是中国警方第一批获准进入的现场之一。
中缅联合执法工作组成立之后，中国警方第一次获准进入缅北果敢的电诈园区，在卧虎山庄等地开展现场勘查。
那是后来的事。在这一夜，它只是一栋要被腾空的楼。
要转移的是人，押运的是枪，路线是从一个园区到另一个园区。
这个组合放在一起，有一个简单的道理：被转移的人没有选择权。
他们不是去参观，也不是去换地方上班，是被带着走，由持枪的人带着走。
明家的目的写得很清楚。
2023年10月20日，为防止涉诈人员被移交中国，明家犯罪集团伙同巫鸿明等人组织转移、藏匿涉诈人员，过程中明家武装人员开枪射击，造成4人死亡、4人受伤。
"防止被移交"，是判决里的措辞，也是案卷里对这个动机的认定。
园区里那么多人，一旦交到中国警方手里，每个人都是证人，每个人都是一条线。
这几家的底牌是什么，人在谁手里，他们心里是有数的。
枪声就在转移的路上响起。
结果：4人死亡，4人受伤。
这不是明家园区里第一次出人命。
在此之前，明家犯罪集团伙同巫鸿明等人的电诈犯罪集团，已经杀害、伤害过试图逃跑或不服从管理的涉诈人员，造成10人死亡、2人受伤。
加上10月20日这一次，明家案的人命数字，在案卷上定格为14名中国公民死亡。
那一夜过去，园区里的人被转走了一批，也有人再没能转到下一栋楼。
被隐藏的不只是活人，还有留下的死者。
明家这一边的想法，是等检查过去，把一切归位。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放一放。
10月20日这一天，是公安机关在后来的材料里反复提到的节点，案卷里叫它"10·20"案件。
专案组把彻查"10·20"案件的真相，作为撬开缅北"四大家族"犯罪集团的突破口。
也就是说，这几家人最想遮住的一夜，后来变成了中方最先下手的一道口子。
他们按老规矩转移、按老规矩藏匿，却没有料到，这一回，有人专门盯着这一天、这几栋楼、这几声枪。
而当那天夜里的枪声渐渐散去，没有人会想到，一个月后，在千里之外的大连，一名侦查员会盯着一个被遣返人员头上的凹陷伤疤看上许久，他看出的东西，让缅北好几个家族此后几年的盘算，全部落了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