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长福,今年五十七,住在皖南黄山余脉下的溪口村。村子不大,八十来户,四面是山,田地在山坳里,出门不是上坡就是下坡。我一辈子种稻、种茶、砍柴、帮人修农具,性子慢,话不多。家里有条黄色土狗,叫阿黄。它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南方常见的中华田园犬,肩高不算大,毛色土黄带一点白胸,耳朵半立,尾巴卷得像旧笤帚。可别小看这种狗,看家、巡山、赶鸡、找人,都比人会来事。
这篇就把我家一窝狗崽被叼走、四个月后又在上山砍柴时撞见“惊人一幕”的前后经过,原原本本讲一遍。不编老虎养狗,不编野狼喂奶,不写神神鬼鬼。真实生活比那些离谱故事更让人心里热:人待狗好,狗记人好;山里互帮互助,比啥都强。
一、开春下崽,院子里热闹了
去年三月,南方还凉,茶山刚发嫩芽。阿黄在偏房柴堆旁下了四只崽。它头胎,不会带,我老婆春梅天天盯着。春梅小我两岁,个子小,干活利索,喂鸡、采茶、做饭一把好手。她把旧棉袄铺在竹筐里,筐放偏房避风处,每天煮一次米汤,凉到温热,倒小碗里给阿黄补身,偶尔加个熟蛋黄。四只小崽,三黄一黑,黑那只鼻梁有一撮白毛,我管它叫小黑鼻;其余三只里,一只最壮,耳根发黄,叫大黄耳;一只温吞,整天拱在妈肚子下,叫懒团;还有一只最灵,人一进门就抬头看,叫尖尖。
头二十天,小崽睁眼、学站、学摇尾巴。我每天砍柴回来,先去偏房看一眼。农村人不当狗是祖宗,但阿黄跟了我六年,从老家伙带大,看它下崽,心里确实高兴。春梅说,等满两月,留一只看家,其余三只送本村或邻村靠谱人家,不卖狗贩子。我答应了。山里人讲究这个,土狗不值大钱,但送对人,比卖钱安心。
那阵子村里也忙。三月下旬开始采明前茶,我帮茶农老周背篓、修修剪剪;四月育秧,生产队旧址改成的合作社让我看抽水机。阿黄白天拴在院里梨树下,晚上放出来巡院。它懂事,不叫邻居,只在外人翻墙、野猪靠近菜地时才急叫。四只崽在筐里哼哼,院子里像多了一窝小闹钟。
二、出事那晚,柴房空了
四月初六,农历还冷。那天我在后山茶地帮老周绑防风网,回来晚。春梅先到家,煮了红薯稀饭。我进门把柴刀放屋檐下,去偏房看狗,一推竹门就觉不对。阿黄不在筐边,在门槛上趴着,毛炸着,低声呜咽。手电一照,竹筐里四只崽全没影,只余一团乱草,地上有湿脚印,从筐边一直拖到后院小门。
后院小门没闩死,被拱开一道缝。我拿手电照出去,脚印沿着菜地埂往东山脚去,泥印很大,不像猫,不像人,像大狗。阿黄跟出来,鼻子贴地,一路嗅到山脚刺棚边,对着黑林子叫,叫声发哑,不是吓人,是慌。我喊它回来,它不回,蹲在刺棚外头朝里看。我用手电照刺棚,里面空,脚印到这儿散了,像被别的东西接走,又像那东西拐进林子。
春梅拿着手电出来,问咋了。我说崽没了。她半天没说话,进屋拿了阿黄剩的米饭,放在院里,阿黄不吃,只朝后山叫。那天夜里风大,山里呜呜响,像有人哭。我后半宿没睡,想了各种可能:野猪不叼活崽,黄鼠狼叼不动四只,村里若有人偷,脚印不会往山里;最大可能是山上流浪大狗,或者别村走失的野化土狗,下山进院,叼崽回窝。
第二天一早,我喊了老周、堂弟长贵上山找。从山脚刺棚进林,沿沟走两里,到一处废弃护林棚。棚后草窝有狗毛,土黄夹杂黑灰,像大狗待过,但没崽声。我学阿黄叫,学小崽哼,没回应。长贵说,山里若有大流浪狗,四只小崽活不成,找也白找。老周劝我,阿黄还年轻,明年再下;人没事就行。我嘴上应,心里不舒服。四只小东西,我一把米汤喂大的,说没就没。
阿黄连叫三天三夜,不进偏房,每晚蹲后院小门。第四天开始不吃米汤,只喝几口水。春梅急了,煮鸡蛋掰碎喂它,它才吃两口。村里兽医小吴来打了一针安神,说狗受惊没事,别让它再进深山,母狗若执意找崽,容易跑丢。我把阿黄拴了十天,白天放开,它仍去山脚坐半天。
三、四个月里,日子没停
丢了崽,日子还得过。农村不等人,茶要采,秧要插,柴要备。四月中旬到五月,明前茶过后采雨前茶,我每天背篓上山,顺带看林子。东山我不敢深去,怕阿黄跟进去再出事;砍柴改去西湾背梁,那边路熟,灌木多,枯枝多,不碰深沟。
五月插秧,合作社抽水机坏两次,我蹲田埂拆叶轮,手上油污洗不掉。阿黄跟在田埂上,不下水,只看人。它自从小崽丢后,性格变了,原先见生人摇尾,现在远远盯着,尾巴不松。春梅说它“当妈后胆小”,我说不是胆小,是记仇,记着谁把它的娃弄走了。
六月进入梅雨。溪口村靠山靠水,雨天最怕山洪。村两委让各户查沟渠,我负责西片三户到公塘一段。有天夜里暴雨,阿黄突然挣绳起来,朝西湾方向叫。我披雨衣去看,发现公塘溢水口被枯枝堵了,水漫到老刘家菜地。我喊长贵来通沟,忙到半夜。阿黄全程在坡上,不叫不闹,看人干活。我那时候想,若四只崽在,说不定也能学着巡沟,可惜了。
七月、八月最热。山里柴长得快,枯枝少,嫩枝不耐用,我只砍风倒木和修枝。春梅采茶之余养了十几只土鸡,阿黄帮着赶黄鼠狼。有回鸡圈门没关严,黄鼠狼钻进去,阿黄一嗓子把春梅喊醒,冲进鸡圈把黄鼠狼逼到墙角,没咬死,只守着叫人。春梅说,阿黄现在是“管家婆”,比我还细。
可每到傍晚,阿黄还去后院小门坐一会儿。它不叫了,就趴着,鼻子朝东山。我知道它没忘。人丢东西,过段日子能劝自己算了;狗不按人的办法劝,它认气味,认记忆。有时候我看它那副样子,心里发酸。四只小崽若真被大狗叼去,不死也得在野地里受罪;可我又存一点侥幸,山里若有大母狗没奶、没崽,也许会带它们。这种念头不科学,但我舍不得全往坏处想。
四、再进东山,柴刀和旧伤
九月初,天气转凉。家里柴垛剩一半,过冬要备足。西湾背梁砍了两趟,枯枝不多;老周建议去东山顶梁下那片老松林,风大、枯枝多、干得快。我本来不愿去东山,自从小崽丢,东山只走到山脚。但九月农闲,西湾不够,只好硬着头皮往东。
出发前一天,我把柴刀磨了。刀是十年前在镇上铁匠铺打的,钢口还行,就是柄松。我用麻绳缠柄,试了两下,顺手。阿黄看见我磨刀,绕着腿转,像知道要进山。我摸它头说,明天不带你,东山深,怕你又找崽。它哼一声,趴在门槛上,不高兴。
九月十二,晴。早上六点,春梅煮了稀饭,配咸菜和两只煮鸡蛋。我吃一碗半,装水壶,带干粮:两个玉米馍、一包盐菜、一小袋炒米。穿胶鞋、旧迷彩裤、蓝布衫,背竹筐、柴刀、绳索、小锯。临走跟春梅说,去东山顶梁下松林,中午前回。她叮嘱,别进深沟,别追野物。
我走村后机耕路,到东山脚约二十分钟。进林走老护林道,坡度不陡,但碎石多。九月山里虫还闹,荆棘开花,野蜂飞。我走一小时到松林外坡,看见几棵老松被风吹断枝,干透了的不少。先砍细枝,粗的用锯。干到九点多,竹筐半满。
这时候,听见声音。不是鸟,不是风。是狗叫,闷闷的,从坡下沟里传上来。叫法特别:两声短,一顿,再三声长,像报信,又像警告。我站住,心想西湾不常有人来,东山更没人家,哪来的狗?声音有点像阿黄,又不全像。小崽若活着,四个月该半大,叫声明亮,不该这么哑。我捏紧柴刀,不往前冲,先听。
五、拨开灌木,看见的不是空
我顺着声音下缓坡,拨开一丛胡枝子。坡底有块大青石,石后是个浅岩檐,不算洞,像山洪冲出来的凹腔,铺着干草、松针、破塑料布。岩檐前空地不大,三四个平方。空地中间,蹲着一只半大黄狗,土黄带白胸,耳根发黄,瘦,但站得稳,尾巴卷着,看见我,先退半步,再往前凑,鼻子猛嗅。
我一眼认出:大黄耳。四只崽里最壮那只。它左耳根那撮黄、胸口那团白,错不了。它比家里阿黄小一圈,但四个月野养,腿更长,毛更粗,身上有草籽。它见我不动,忽然叫得更急,不扑人,转身往岩檐里钻,又出来,再钻,像催我进去。
我慢慢走近,先把柴刀垂手,不举刀。岩檐里铺草上,趴着另一只狗,黑身白鼻,是小黑鼻;角落里一只温吞黄狗,是懒团;最里头,一只最灵的土黄小狗抬头看我,是尖尖。四只全在。没缺一只。它们都比家里养的瘦,但眼亮、毛不秃,身上没血、没咬痕。旁边干草里有半截野兔皮、几根鸡骨头(后来想是它自己捡或大狗带回来),还有一只破搪瓷碗,不是我家,估计护林员旧物。
更让我愣的,是大黄耳身后蹲着一条大狗。大狗土灰带黑,个头比阿黄大一圈,母的,奶瘪了,前腿有一道旧伤疤,毛打结,瘦得肋骨可见。它不叫,不扑,只把头低着,护在四只小崽和岩檐之间。看我靠近,它喉咙里响一声,不是凶,是警告别再进。我立刻停住。这大狗不是野兽,是流浪土狗,很可能就是四月初那晚从后院叼崽的“贼”。可眼前这情形,不像吃崽,像带崽。
大黄耳凑到我胶鞋边,用头拱我裤腿,又回身舔大狗耳朵。小黑鼻怯怯出来,闻我手;懒团不动;尖尖最灵,直接摇尾巴,哼哼像小时候。大母狗看小崽都往我这边靠,身体慢慢放松,不拦了,只把头搁在前爪上,喘气。它太累了。
我蹲下,先把大黄耳捞起来摸。它肩胛、肚皮都正常,没伤。小黑鼻鼻梁白毛还在。懒团被我抱出来,懒洋洋打哈欠。尖尖跳我膝盖上,舔我手背。四只都没事,这比中彩票还高兴。可大母狗怎么办,我心开始打鼓。它是叼人家狗崽的“野狗”,可四个月把四只小崽养活,没饿死、没咬伤,眼下又瘦又伤,明显是自己不够吃还先顾崽。按农村老理,这种“偷崽的”该打跑;按人心,它算救了阿黄的孩子。
我没动粗。把竹筐放下,解下水壶,倒一点凉白开在破碗里,推过去。大母狗先看小崽,再低头喝水,喝两口,抬头看我,眼神不凶,像累得没法凶。大黄耳凑过去把头靠它脖子,它舔大黄耳耳朵。那一幕,我说不出啥大道理,只觉得山里动物也讲良心。人丢了娃,急得跳;它没娃,把别人娃养四个月,不管动机是啥,结果是四条命。
六、没急着全带回家,先稳局面
我在岩檐外坐了半个钟头。四只小崽野了,不习惯人抱,但认我气味,估计家里阿黄平时蹭我裤脚,它们小时闻过。大母狗伤在左前腿,走路微瘸,不致命,像旧伤感染或踩陷阱。山里偶尔有猎套,村里护林员不许私设,但外乡人偷套野猪的有。我不敢碰它伤口,只观察:无大出血,无脓臭,能饮水,能蹲守,说明可救。
想了想,不能一次把五只都带下山。小崽若强行抱走,大母狗会追,山路陡,它伤腿追出事;若只带小崽,扔下大母狗,它活不了几天,等于白养四个月。若连大狗一起拖,它不信任,可能咬人、可能挣脱摔沟。我决定先回村找帮手。
临走,我把竹筐里一半干柴倒出来,留三块作证据不提;把玉米馍掰碎放破碗边,干粮袋留半袋炒米。大母狗看我放吃的,不抢,等小崽吃。我吹了声口哨,是家里叫阿黄吃饭的调。四只小崽听这调长大,耳朵都立起来。大母狗也抬头,大概四个月里小崽常学这调,它记住了。我说:“等着,我接你们回家。”它不叫,只眨眼看我。
上山路上我走得急。西湾不熟的路不绕,走东山老护林道直下。到村九点四十,春梅在院里喂鸡,看我空筐回来,愣了:咋这么早,柴呢?我说不是柴的事,崽找到了。她手一抖,鸡食盆掉了。我把经过讲一遍,重点说大母狗伤腿、四只小崽活着、在东坡岩檐。她第一句不是骂野狗,是问:那大狗会不会咬人?我说目前不咬,但得找兽医、找护林员,不能蛮干。
我喊长贵,长贵又喊老周,老周联系村网格员小郑。小郑二十多岁,城里回来的,懂微信、懂政策,管着村里护林和民政联络。她听我说完,先打电话给镇兽医站小吴,再打给护林队老曹。老曹五十多,管东山片区,熟悉哪有旧护林棚、哪有偷套。半小时后,小吴开车到,带笼子、绳套、药箱;老曹带一把修枝剪、一副厚手套;长贵拿我家里备用绳;我背空竹筐再上。
七、第二次进山,人和狗都不慌
回到岩檐,十一点左右。四只小崽还在,大母狗听见人声,起身,低吼两声,但看我后面跟着熟人,不冲。小吴先不靠近,把笼子放十米外,拿点熟鸡胸撕碎放碗里。老曹把厚手套给我和长贵,说原则:先诱小崽入笼,不强行抓大狗;大狗若配合,检查伤口,能治就带回去;若它受惊,只带小崽,大狗留食物,后续诱捕。
大黄耳最听口哨,我蹲笼边吹调,撒一点炒米。它犹豫一下,进笼。尖尖跟着进。小黑鼻怕生,长贵用绳圈轻轻拦后路,不勒,它自己走进去。懒团最懒,小吴拿鸡胸在笼口晃,它爬进去。四只十分钟装齐。大母狗全程在岩檐边看,不拦小崽,也不进笼。
小吴慢慢靠近它,不蹲太高,侧身,不直视它眼。先让它闻鸡胸,它吃一小块。再摸颈背,它不躲。检查前腿:旧伤在左前腕,结痂但发红,体温略高,估计发炎。小吴说没骨折,可打消炎、清创、打破伤风类兽药,回站观察。又说它太瘦,可能慢性营养不良,四只小崽分它的食。老曹翻它毛,发现后背有跳蚤泥,无大伤口;牙口还行,估年龄四五岁。
大母狗肯让人处理,一半是累,一半是认小崽都安全。小吴清创时它只抽两下腿,不咬。打完针,用备用绳套松松牵着,它不挣。我们把它和小崽分装:小崽一笼,大狗一笼放竹筐改的软兜,由长贵和老曹抬。下山坡慢,走走停停。阿黄在村里听见动静,从院里挣绳跑出来,到村口机耕路迎我们。它看见四只小崽笼子,猛摇尾巴,又看见大母狗,立刻炸毛低吼。
这环节最容易出事。家里母狗见“仇人”带自己娃,肯定不依。我把阿黄拴梨树下,先让小吴把四只小崽送偏房原筐,大母狗放单独偏棚,不接触。阿黄在梨树下叫了半个钟头,不是凶,是急。春梅煮红糖姜水给我喝,自己进偏房看小崽,出来眼圈红:都瘦,但全乎的,像从鬼门关拎回来。
八、家里变成小诊所
接下来一周,家里像开诊所。小吴隔天来一次。四只小崽先驱虫、补营养:米汤加熟蛋黄、少量鸡肉末、泡软狗粮(小郑从镇上宠物店拿的平价袋装)。农村不讲究品牌,原则是少食多餐、先止泻再长肉。尖尖最先恢复,三天就追阿黄;大黄耳仍护着另外三只,像大哥;小黑鼻怕生,见长贵来就缩;懒团一如既往,吃饱就睡。
大母狗单独关偏棚,春梅起初不愿进。我说它救了崽,不能忘本。她第一次端水进去,拿长勺,不靠近。大母狗不叫,看她放碗就低头喝。第二天我换纱布,它让我碰前腿。一周后炎症退,能慢走。阿黄在梨树拴着,每天能闻它气味。我故意把大母狗牵到院里远距离,让阿黄看,不接触。阿黄叫两声,后来不叫了,趴着看。动物也分得出:这狗虽叼过我娃,但没害命。
小郑帮我在村微信群发了几张照,不夸张,只写“东山找回走失狗崽四只,母流浪狗同救回,现隔离观察,提醒村民进山牵狗、不弃养”。镇兽医站小吴说,流浪土狗若没芯片、没主人认领,按无主流浪动物处理,可免疫、绝育后留养或送正规救助点。我们不走狗市、不转卖。大母狗没芯片、没项圈,估计早年被弃或走失野化。它叼崽的动机,小吴判断可能是母性:流浪母狗若自己崽死掉或没奶,遇到小奶狗可能带;也可能单纯把狗崽当群体成员带走找食。山里不算稀奇,但养活四只不容易,说明它捕猎、翻垃圾、找护林棚都有经验。
村里人来看热闹。老周说,这大狗比人会当妈。刘婶说,长福你别养两条母狗打架。我笑,说分开养,等小崽送人时大狗若留,就做看山狗。春梅不吭声,后来看大母狗伤好、不咬鸡、不咬人,才肯亲手喂一次。她喂完出来跟我说:它眼睛不凶,跟阿黄不一样,阿黄是家里管家,它是山上苦出来的,咱不能白眼狼。
九、山里那四个月,慢慢拼出来
大母狗养到第十天,能跟我在院里慢走。我拿地图和小吴、老曹拼它这四个月干啥。
四月初那晚,它从东山下来,进我后院小门。为何进院?老曹说东山护林棚过去有它窝,可能它自己崽没了(我们在棚后发现一小堆狗毛和两只死胎样骨渣,未细查,仅记录),母性发作,闻到阿黄四只奶崽,叼回棚。四只小崽二十来天大,若直接喂固体活不成;它作为母狗,可刺激泌乳或返奶,尤其曾生育过的,能靠小崽吮吸维持少量奶水,再配合反刍式喂肉、带去吃剩食。头月最险,小崽怕冷,它把四只塞干草堆,夜里卧着捂;白天出外找食,可能翻护林员垃圾、捕鼠、捡死禽。
五月到六月,小崽开食。它在西湾外缘偷过一次鸡骨(后来我在岩檐看见鸡头骨,村里老刘家那阵丢过一只老母鸡,估计就是它),也捕野兔、抓蛙。山里食物不丰,它自己少吃,先给崽。六月梅雨,岩檐不漏,它把小崽往里拖,自己蹲口上挡风。七八月热,它带崽早晚出来,中午躲石阴。小崽因此没中暑、没寄生虫暴发,但也瘦。
最巧的,是九月初它前腿旧伤发炎,行动慢,若我不进山,它可能拖死,四只小崽半大,不会独立捕猎,也危险。我们进山那天,它本想带崽换地方,遇我砍柴,算是赶上了。
这套经过不是我瞎编,是老曹进棚看足迹、小吴看狗体况、我对照小崽月龄推算的。没有老虎、没有狼孩、没有神迹。就是一条吃苦的流浪母狗,加上四只命硬的小土狗,加上人肯进山、肯不打死“偷崽狗”,凑成一段实在事。
十、阿黄和大母狗的和解
十月初,四只小崽长肉了,阿黄仍拴梨树。大母狗伤好,我试着让它们隔栏见。偏房门口用竹栅隔一米,阿黄在里,大母狗在外。头两天,阿黄低吼、绕栏;大母狗不叫,趴着看小崽在阿黄身边跑。小崽不管大狗小妈,谁有奶跟谁,谁给食跟谁。三天后,阿黄不吼了,隔着栏舔大母狗鼻子。第七天撤栏,大母狗进偏房,阿黄没赶它,自己挪到筐边卧着,像让位。
春梅说这比人强。人要是丢娃被别人带大,见面可能吵架、打官司;狗不按这套,认结果:娃活着,就行。我给大母狗起名“山婆”,不侮辱,是它像山里老保姆。山婆不认名,但吹口哨来。阿黄仍叫阿黄。两家合成一家,院里热闹两倍。
小崽分配也提上日程。按春梅原话,留一只看家,其余送人。山婆若留,算第五只,不卖。村里老周要一只,给他看茶山;刘婶儿子回村养羊,要一只赶羊;还有一只给镇上兽医站小吴,说做“义犬科普”用,不实验,只展示牵绳、芯片。剩一只尖尖,我本想留,但阿黄加大狗已够,春梅说送给村小学门卫老吴,学校孩子多,尖尖灵,能当校园陪伴狗。四只都送本村本镇靠谱人,不进狗贩。
山婆去留,我犹豫过。它野性强,放归东山可能再野;送外地救助点,人生地不熟;留家里,多张嘴。春梅拍板:留。她说它救了阿黄娃,咱不能养肥了再赶走,那叫忘恩。我同意。山婆从此落户,不拴常年,白天跟阿黄巡院,我进山砍柴偶尔带它,不深沟。它腿伤过,走慢路行,爬陡坡不行。
十一、村里借这事办了几件正事
小郑把“狗崽事件”整理成几条,给村两委建议,后来真落地了。
第一,进山牵狗、不弃狗。山里人觉得土狗不用牵,跑得回来。可小崽被叼、山婆被弃都说明,不牵容易丢,弃狗变流浪更难管。村规加一条:出村进山带狗必须牵绳,母狗下崽不随意丢,病狗报兽医站。小郑在微信群发牵绳常识,不罚款吓人,只讲案例。
第二,流浪动物报告。过去村里见流浪狗,要么打跑,要么叫狗肉贩。现在我们定:发现无主狗,先拍照、看是否受伤、有无芯片/项圈,报村网格和兽医站;可免疫的免疫,可留养的留养,不可留的送镇救助点。山婆若没被我们接回,冬天可能死在东山,四只小崽也悬。早报告,少死几条命。
第三,护林和找人联动。山婆带崽四个月不被发现,说明东山部分旧道人去得少。老曹把废弃护林棚登记一遍,有垮的修,无用的封;村里若有人走失,除报警外,把“常去山路+家犬信息”一并报。小郑说,外地有中华田园犬跟着走失老人、靠犬吠定位的案例,咱山里更该用熟自家狗。
第四,文明养犬宣传课。十月下旬,村小学请小吴来讲一课。不念文件,只带尖尖去。小吴讲三样:出门牵绳、打疫苗、戴联系牌或芯片;走失先查常去地、发群、报网格;不买不明来源狗崽,不把土狗当一次性。孩子们喜欢尖尖,尖尖不叫,让人摸。春梅在台下笑,说这狗比她会社交。
十二、惊人一幕之后,还有一幕
真正让我觉得“惊人”,不是拨开灌木看见四只崽,而是十一月中旬那次。
那天老周进西湾茶山,看他租的蓄水桶。山里初冬,晨雾大。他六十出头,膝盖老伤,走路慢。上午十点,春梅喊我,说老周媳妇来电话,老周进山两小时没回,电话不通。我带阿黄、山婆、长贵一起上西湾。阿黄走熟路,山婆嗅觉比阿黄野,专往刺棚、沟边嗅。
到蓄水桶边没人。阿黄朝东岔沟叫,山婆直接下沟。沟不深,三十米下有块平地,老周坐在石头上,脚扭了,手机没电。阿黄先到,绕他转;山婆后到,用头拱他手。老周说,他看桶漏,蹲下修,脚一滑歪了,爬不上来。我们下去把他扶上来,长贵背一段,我拿柴刀探路。老周出沟第一句:这两条狗,比儿子叫得应。他儿子在市里上班,赶回来得两小时,狗五分钟到。
这事传开,村里更信“狗不是畜生,是帮手”。小郑报镇里,镇综治和农业农村口把“山区走失人员+家犬协同”写进应急演练。不是让狗替代人,是提醒:家里老人进山,尽量带熟悉狗;狗若反常奔某处,人跟着查,常比盲目喊山快。
十三、四只小崽的归宿
年底,小崽满八个月,全送出去了。
大黄耳去老周茶山。老周不拴它,给它小木屋,它每天跟老周巡茶垄,赶野猪、赶牛。开春后老周说,大黄耳比看门铃管用,哪根竹竿倒了它先叫。
小黑鼻去刘婶儿子羊场。羊场在邻村背坡,小黑鼻起初怕羊,后来会赶离群的羊回圈。刘婶儿子拍视频发群,不炒作,只说土狗看羊比人喊省力。
懒团给小吴兽医站。小吴给它驱虫、绝育、打疫苗,做“温顺样本”。来站里的小孩不怕它,它不躲不叫。小吴说懒团不是懒,是性子稳,适合陪伴。
尖尖去村小学门房。老吴六十,独居,看校门。尖尖认人快,学生放学它蹲门口;有生人翻栏杆,它不咬,只叫。老吴天天给它煮鸡胸拌饭,说比监控有人情味。校长同意设“校园文明养犬角”,让家长学牵绳、不投毒、不弃养。
山婆留家里,阿黄仍当大院总管。春梅给它俩各织一个旧棉垫,放偏房。山婆腿天冷会瘸,小吴给开兽药热敷。它不进屋,只在院里巡。有回后院小门又没关严,它自己去把门用爪子推上,像提醒人:别再丢一次。
十四、人和狗,都得讲本分
这事过后,我常跟村里人讲几句实在话。
养狗别当摆设。土狗不娇,也要疫苗、牵绳、干净水、冬天避风。下崽前想好留几只、送谁,不临时扔山里。山里扔狗,不是放生,是让它变野、变饿、变麻烦。山婆若早有人管,不会走四年野路,也不会去叼别人崽。
丢狗别先骂山精野怪。先想自家园门、狗绳、芯片。我们那晚小门没闩死,是人为疏忽。若装个插销、阿黄不拴时有人看,四只崽丢不了。找狗别只走大路,母狗带崽爱钻刺棚、岩檐、废棚;别拿棍打“野狗”,它可能正帮你带崽。
见流浪狗别全当害物。山婆若头回被村里人见,可能一石头打死,四只小崽饿死岩檐。先报网格、先观察,能救就救。山里生态,狗不是狼,不主动吃人;但病狗、疯狗另说,必须报专业人员,不自己硬抓。
进山别逞能。我五十七,砍柴走熟道,不独进未探深沟。那回若没小吴、老曹、长贵,单我一人带五只狗下山,大母狗若受惊,出事概率大。山里干活,结伴、带绳、带水、带药,比带柴刀重要。
十五、春梅的变化
春梅以前嫌狗多、嫌掉毛、嫌小崽吵。这回之后,她比我还上心。每天偏房扫地、洗筐、煮狗饭,山婆清创那阵她虽怕,但也学会递纱布。有回镇上集市,她看见有人卖小土狗,三五十块一只,装在编制袋里,回来跟我说,长福,咱以后不买这种,要狗就自家留种或找正规救助。我说对,买袋子狗,背后可能是偷、是病、是日后变流浪。
她还给四只小崽各缝一个布项圈,不写花名,只写“溪口某某家”。小郑帮配小铝牌,刻电话。成本几块钱,走失能还。山婆不戴项圈,戴项圈会挠;它用皮下芯片,小吴打过。阿黄也补了芯片。农村人以前觉得芯片是城里宠物医院花样,现在懂了:几十一百块,丢一次能省几天哭。
十六、老周走失那回的后续
老周西湾扭伤后,村里把“老人进山三带”写上防火宣传牌:带手机、带熟人狗、带口哨。老人若单独进山,门卫老吴让登记去向;超过两小时未回,网格员先电话,再查常去点。不是监视,是山里实在怕人摔晕没人知。
阿黄和山婆后来成“编外巡山员”。我不让它们进深沟,只跟老曹巡护林道、查垃圾、赶偷套。老曹拆过两次钢丝套,都在东山旧棚附近。若早几年有人管,山婆不会野成那样,小崽也不会被拖进山。山不是只有浪漫,也有偷猎、滑坡、毒蜂。狗帮人看路,人给狗办证,两下凑手。
十七、一年以后回头看
今年三月,阿黄又怀了。春梅这次不慌,提前腾偏房、买消毒、联系小吴疫苗。山婆不妒,照样睡门口。四只送出去的崽,大黄耳回来看过一次,进院先找阿黄,再找山婆,最后舔我手;尖尖放学来玩,跟小学生跑;小黑鼻怕生好些,见我仍缩,但肯吃春梅煮蛋;懒团在兽医站胖了一圈,小吴说它“稳得能当心理治疗犬”。
村里养狗风气变了不少。过去谁家狗丢,先骂贼、骂山君;现在先查门、查绳、查芯片。过去见流浪狗,喊打;现在先拍照发群。西湾、东山护林道各挂一块小牌:进山牵宠,走失即报,不弃不野。小郑说这叫“微治理”,我不懂词,只看到狗少死了,人少哭了。
我自己还是砍柴、修农具、看抽水机。五十八岁的人,腰还行,腿不如从前。上山不贪多,竹筐半满就回。阿黄跟前,山婆跟后,不进深沟。有时候到东山坡岩檐那儿站一会儿,草还在,破碗还在,松针盖一层。我想起去年九月拨开灌木,四只小崽拱我裤腿,山婆趴在石边不叫。那不是神话,是一个人肯进山、一条野狗肯信人,凑出来的好事。
十八、写给看手机的人
如果你在农村,或者城里养狗,听我几句土理。
别把功利的“值钱”放第一位。土狗不值钱,但看家、巡山、陪老人、找孩子,比钱贴心。丢了的狗,先找常去地,再发群、报网格、查监控;别上网发“被妖叼走”,山里大多还是狗、人、沟壑的事。
别一见流浪狗就打。先看出不出攻击、有没有伤、有没有主人牌。能诱进笼报专业站,别自己拿铁锹硬干。山婆要是被一锹打了,四只小崽没奶、没护,活不了。
别觉得“狗不懂”。狗懂气味、懂谁待它好。我们没给它发工资,它给我们看崽、找人、守院。人若待它狠,它记狠;人若待它稳,它记稳。
别让“惊人一幕”靠运气。若后院小门那晚闩死,若进山带阿黄早巡,若村里早查东山废棚,四只崽不必在野地熬四个月。好结果不是天降,是把平时小事做全:门闩、疫苗、牵绳、芯片、报告、不弃养。
我孙长福一辈子没干过惊天大事。砍柴、种茶、修水泵,都是粗活。可这回拨开灌木看见自家四只小崽和那条瘦骨嶙峋的大灰狗,我信一个理:山不欺人,人不负狗,狗也不负人。你把善事做在前面,哪怕隔四个月、隔一座山,它也会给你回音。
十九、收尾
今年清明,我带阿黄、山婆上东山坡,不砍柴,只把岩檐边杂草清理了。春梅在院里煮了姜茶,等我们回。四只小崽的照片贴在偏房墙上,用透明胶粘着,旁边是山婆刚来时清创的那张旧照。小郑来串门,说要写“溪口寻犬记”发镇公众号。我让她别吹,就写实话:小门没闩,崽被叼;四个月后进山,崽活着;大狗受伤,人别打;接回来、治好、送出去;从此进山牵绳,村里不弃狗。
她真发了,没爆火,但本村本镇不少人看。老周在底下留言:大黄耳现在会赶野猪。刘婶留个笑脸:小黑鼻终于不躲我。小吴发个疫苗提醒。山婆不懂手机,趴在梨树下发懒。阿黄听我吹吃饭口哨,摇尾巴进屋。
人这一生,许多“惊人”不是撞大运,是把良心放在日常。狗这一生,许多“灵性”不是成精,是人肯给它一口饭、一个安全门。四只小崽若会说话,大概只说一句:别再不关门了,山上冷,但我们回来了。
这就够了。往后再砍柴,我还走熟路,带绳、带水、带阿黄山婆。不盼什么大戏,只盼院里狗叫是客人来,不是崽又丢。山里日子慢,慢得让人记得住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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