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城门口刮着大风,两张告示被吹得哗哗响。
一张通缉令,画上的女人眉目温和,眼角一颗小痣。
紫薇盯着那颗痣,指尖发凉。
底下写着:私贩军需,就地正法。
另一张悬赏榜,三百两银子捉拿同犯,注脚写着京城来的两个女人一律盘查。
小燕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白了:“姐,这地方不对劲。”紫薇没吭声。
袖中那枚红绳平安扣被她攥得发烫。
金锁最后一封信上写着:若有一日失去音讯,勿寻。
她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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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日是立冬。福尔康临出门前说,书房里那个樟木箱子该晒晒了,潮气重,别把里头的书画沤坏了。紫薇应了一声,午后便让丫鬟搬到院里。
她拿抹布一层层擦过去,发觉箱底压着一摞旧帕子。
最底下那条是藕荷色的,边角绣了一朵莲花。
紫薇拿起来,指尖在花瓣上摩挲,心里一阵发堵。
这是金锁的手艺。
她这辈子只绣过这一朵花。
金锁当年说,小姐你别笑我,我天生不是拿针的料。
紫薇说,谁说的,这莲花绣得有精神。
紫薇把帕子展平,里面掉出一封信。
信封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原想放下,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把信纸抽了出来。
上面只有两行字:一切安好,勿念。
若有一日失去音讯,勿寻。
落款处按着一个指印,颜色淡了,但还能看出形状。紫薇盯着那个指印看了好一会儿。旁人只当是信纸折出来的印子,她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她们在宫里那会儿,金锁替她传话,遇上不方便开嗓的场合,就按个手印作数。拇指指尖朝下,是「护」;指尖朝上,是「追」。
这信上的印子,指尖朝下。
金锁留了个「护」字,让她别追。
屋里的阳光白晃晃的,紫薇坐在那把圈椅上,手里的信纸搁在膝头。
她愣了好一阵,才把信原样折好,拿帕子包起来,塞进袖笼里。
她走到前院,福尔康在书案上批公文,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箱子晒好了?”
“我要去伊犁。”
笔尖在纸上一顿,洇开一个墨点。福尔康抬起头:“伊犁?跑那么远做什么。”
“金锁断了五年音讯,我放心不下。”
福尔康把笔搁下:“你打发去打探的人回来好几拨了,都说没消息。你一个女人家,跑几千里路,出了事怎么办?”
“我不放心。”紫薇声音不高,却很笃定。福尔康沉默了一会儿:“我再派几个人去。”
“再派人也没用。金锁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想藏,谁找得到?只有我能找到她。”福尔康看了看她的神色,没再开口。
他太了解紫薇,平常温温吞吞的,一旦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他叹口气:“那你多带几个护卫,别太张扬。”
“我带上小燕子。”福尔康皱了皱眉:“你带她不等于带了个火折子?”
“她不来,我自己走。她来了,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话还没落地,门帘“哗”地掀开。
小燕子一步跨进来,利索地转了个身:“紫薇,你要去伊犁?带我去带我去!我可听说那边有葡萄干,还有大饼,比脸还大的那种!”
紫薇看了她一眼:“你消息倒快。”
“永琪说的。”小燕子一屁股坐下来,抄起茶壶倒了一杯,“他说你非要去,拦不住。那我也得去,多个人多双眼睛。”她转头看向福尔康,“姐夫,你放心,我保管把紫薇平平安安带回来。”
“你们俩平平安安回来就行。”福尔康摇头,“明天带几个人跟着走。”
小燕子拍着胸脯应了。
第二日一早,两辆马车停在后门口。
车帘放下来的时候,紫薇回头看了一眼前头的朱红大门,心里忽然涌上一句话: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金锁。
车轱辘碾着青石板路,吱呀吱呀地响。
她低头,把那枚红绳平安扣从袖口里摸出来,系在腕子上。
当年金锁去伊犁前,她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给她系上的。
后来金锁又把平安扣寄了回来。
信上写的是,小姐留着,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紫薇摩挲着那根褪色的红绳,心里微微发酸。
小燕子掀开帘子看了看外头:“姐,你说金锁现在到底在干啥呢?”
紫薇没有答话。
02
马车过了保定府以后,官道上的行人渐渐稀了。
路上全是土,风一吹,黄沙卷到车轱辘上,扑扑地响。
沿途的村子,院墙都是黄泥夯的,墙角堆着干草垛子,偶尔有个老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眯着眼看马车从跟前过去。
小燕子说:“越走越荒凉了。”紫薇没接话,手里端着杯茶,早就凉透了。
走到第十天,两人到了凉州。
天擦黑,客栈的伙计把马牵去槽上喂料。
两人在大堂坐下,旁边桌上坐着个行脚商人,操着一口伊犁口音,正跟店小二摆龙门阵。
“你猜怎么着,金玉堂的掌柜的,通敌!被朝廷拿了!”
紫薇手里的茶碗“啪”地磕在桌上。商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压低了些嗓音:“老板娘,你也是往伊犁做买卖去的?”
“金玉堂的掌柜,你知道多少?”紫薇问。
“那铺子早关了,掌柜不知跑哪儿去了。听说……”商人压低了声音,“她男人,三年前就死了。”
“死了?”
“死在道上,说是染病。可也有人讲,是被人害的,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商人端起碗喝了口水,“老板娘,我看你面生,劝你一句,别往伊犁凑。那地方现在风声紧,三天两头查人。”
夜里,紫薇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梁俊彦三年多前就没了的?
金锁在信里说过,她男人身子骨硬朗,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她翻了个身,又想起那封信上“勿寻”两个字。
金锁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迟早要出事?
第二天一早,两人上了马车。小燕子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姐,你昨儿怎么不让我多问两句?”
“问多了,惹麻烦。”
“什么麻烦?”
紫薇没答话,掀开车帘,往外面看了一眼。街角有个人影一闪,又不见了。她放下帘子:“有人跟着咱们。”
小燕子脸色变了变,也不再开口。
又走了两天,途经一个小村落。
日头偏西,天色忽然暗下来,起了大风,飞沙走石,打在车棚上噼里啪啦地响。
没法赶路了。
两人找了个农家院子借宿,门里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驼着背,见来客也不多话,从灶上舀了碗水递过来。
紫薇双手接过,道了谢,随口问:“大娘,您认得城里金玉堂的金掌柜吗?”
老妇人手里那碗水晃了一下,险些没端稳。她放下碗,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不认识……不认识。你们歇着吧。”
她转身进了里屋,“啪”地拴上了门。小燕子瞪着眼:“这什么情况?连提都不敢提?”
紫薇没说话。风把院里那根晾衣绳吹得吱吱响。她坐在廊檐下,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像坠了块石头。
夜里风越刮越大。
小燕子睡熟后,紫薇披了件外衣走到院里。
月亮被风沙糊住了半边,天地灰蒙蒙的。
她站在墙根底下透气,脚尖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半截竹片。
她捡起来,指腹擦过边缘,磨得光溜溜的。
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小字,笔画很浅。
金玉。
紫薇攥着竹片,手指收了收。
这村子离惠远城还有一百多里,怎么会有刻着“金玉”的竹片?
她把竹片收进袖里,回到屋中,躺在炕上。
油灯已经灭了,外头的风一阵紧似一阵。
她梦见金锁穿了一身白衣,站在一口枯井边上。她喊了一声金锁。金锁回过头,满脸是泪,嘴一张一合的,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紫薇猛地惊醒。天已蒙蒙亮,窗外风声没停。枕边那截竹片还在,“金玉”两个字像一双眼,静静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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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惠远城那日,又是大风天。城门洞子高得吓人,土黄色的城墙被风沙啃得斑斑驳驳。城门口挤着不少人,都仰着脖子往墙上看。
墙上贴着两张告示。
一张是新贴的,墨色还亮。
画上女子眉目温柔,眼角一颗小痣,底下写着一行字:私贩军需,就地正法。
另一张是悬赏榜,三百两银子,捉拿同犯。
下面注着一行小字:京城来的两个女人,所到之处,一律盘查。
紫薇站在风里,看着那张通缉令上的画像,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小燕子也看见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冒出一句:“姐,这画的……是金锁?”
紫薇没应声。
她盯着画像上那颗眼角的小痣。
画画像的人,见过金锁,但不算熟,凭印象画的。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扯了扯小燕子的袖口:“先走。”
金玉堂的大门虚掩,门板上贴着封条,盖着官印,日期是两个多月前。
紫薇站在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板,指腹擦过封条边缘。
她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落落的,地上积了一层灰,角落几只瓦罐倒着,晾衣绳空荡荡地垂着,上面还挂着只木夹子。
小燕子探头探脑:“人都走了,东西也搬空了?”紫薇没进门,转身往西走。
西边有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
墙根下一棵老槐树,叶落了大半。
紫薇推了推门,门没锁,嘎吱一声就开了。
院子里果然种着槐树。
但树下的花坛已经被人填平了,土是新的。
墙角堆着一堆焦黑的灰烬,像烧过什么东西。
紫薇蹲下来,拿手指拨了拨。
灰烬里有几片没烧干净的纸角,边角焦黄。
她捻起一片,纸角上有半朵绣好的莲花,浅蓝色的线,绣了一半,线头烧得卷了起来。
小燕子走过来:“是金锁绣的?”
紫薇没答话,把那片纸角包进帕子里。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槐树一枝细梢探到墙外,上面挂着一截红头绳,在风里摇了摇。
她伸手拽了下来,红头绳已经褪了色,但系着的结还是那个打法,双环扣,金锁从前在宫里学的。
她刚把红头绳收好,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站在门口,四十来岁,山羊胡子,眯着眼打量她们。
“两位是京城来的吧?”紫薇把帕子收好,微微侧身:“您是?”
“在下是参赞衙门主簿,姓王。大人听说明珠格格到了惠远城,特来设宴相请。”他笑着,笑不达眼底。
紫薇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参赞大人太客气了,我们只是路过探亲,本不想惊动官府。”主簿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格格赏光,大人已在府上备好酒菜。”
宴席设在参赞府正堂。
萧德江穿便服,五十岁上下,脸膛红润,肚子微腆,说话时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像和气富商。
他端起一杯酒,朝紫薇晃了晃:“格格大驾光临,伊犁蓬荜生辉。上回见着京里的贵人,还是三年前的事。”
紫薇也端起酒杯:“大人客气。”
酒过三巡,萧德江夹了一筷子菜,漫不经心地问:“格格此行是探亲?伊犁这地方,也有格格的亲戚?”紫薇放下筷子:“我们福家从前有个老仆,嫁到伊犁来了。”
“哦?叫什么名字?”
“夫家姓梁,闺名叫金锁。”萧德江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笑开:“金锁?这名字听着耳熟。格格是来寻人的?”紫薇没接话。
“格格来得不巧。”萧德江放下杯子,慢条斯理地擦嘴角,“金玉堂的掌柜前些日子犯了事,衙门正在查。格格还是先别见了,等案子结了也不迟。”他抬起头,笑得很客气,“惠远城风沙大,格格多住几日,我叫人陪着到处转转。”
出了参赞府,小燕子钻进马车,低声骂了一句:“那只老狐狸,摆明了敲打咱们。”
紫薇没答话。
她把帕子捏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片烧焦的纸角,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萧德江话里话外都是“别插手”,可金锁现在的处境比她想的还凶险。
那截竹片,那段红头绳,灰烬里的半朵莲花,拼在一起,像一条线。
有人怕她查到什么,所以她来了。
到底进了个什么局?
04
回到客栈,紫薇刚坐下,掌柜端了一壶茶过来,说有人送来的。她拿手一摸壶底,果然压着一张字条:“后巷。酉时。”
酉时,天擦黑。
紫薇和小燕子从客栈后门出去,沿窄巷走了没多远,墙根底下站着一个男人。
刀疤脸,四十岁上下,身形精壮,穿件洗得发白的短褐。
他隔着老远就停下来,压着嗓子问:“哪位是紫薇格格?”
“我是。你是?”
“我叫曾学兵,金掌柜的护院。”他往两头看了看,“这地方不是说话的地,跟我来。”
他领着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块磨盘石上坐下。他掏出一枚铜扣,递给紫薇。那是宫里侍卫制服上的袖扣款式,当年尔康赠过梁俊彦一枚。
“梁俊彦出的事。”曾学兵声音很低,“这枚扣子,是他出事前留给我的。他说万一他不在了,让我把这枚扣子送到京城,交给福尔康大人。”
紫薇心头一紧:“梁俊彦是怎么没的?”
“被害的。”曾学兵连磕巴都不打,“他到伊犁第二年开药材铺,后来不知怎么得罪了人。那年秋天他说出远门收药材,走到半道被人劫了。”他顿了顿,“出事后,金掌柜就不对劲了。头一年还哭,第二年不哭了,第三年搬出了金玉堂。她说铺子迟早保不住,让我去城西柳宅守着。还嘱咐我,万一有人从京城来找她,就劝那人快走。”
紫薇问:“她现在人在哪儿?”
曾学兵沉默了一阵:“在将军府别院,被人看着呢。”
“萧德江的人?”
他点头。
紫薇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想起萧德江宴席上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泛上一阵凉意。
曾学兵又说:“金掌柜不让我告诉你这些。她说,她这辈子不能再连累你了。”
“她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紫薇声音发紧,“她打从宫里就跟着我。她有什么事情能连累我?”
“格格。”曾学兵目光变得很重,“金掌柜,不单是个开药铺的。”
紫薇心里一跳:“什么意思?”
“她查的那些事,会死人的。”曾学兵声音压得更低,“梁掌柜的死,就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金掌柜替他接着查,查到现在,也被人盯上了。”他站起来,“格格,我劝你别蹚这浑水。你明天就带着小燕子姑娘走吧。”
“她一个人在里头,我走不掉。”紫薇的语气平淡,不容商量,“你告诉我别院在哪儿。”
曾学兵盯着她看了半晌,到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个地址,又补了一句:“后墙有个缺口,你要是真要去,我从那边接应你。”
夜里,紫薇坐在床沿,一遍一遍地摩挲那枚铜扣。
她想起很多事。
当年金锁刚到跟前,才十三岁,瘦瘦小小的,一听见打雷就缩到墙角。
有一回她半夜发烧,金锁摸着她的额头,声音发抖:小姐,你要是有事,我也不活了。
那时候她笑金锁傻。可如今,金锁一个人在那座被软禁的宅子里,谁来替她端一杯水?小燕子从隔壁屋探进脑袋:“姐,你是不是打算去?”
“嗯。”
“我跟你一起。”紫薇看着她:“你留下来。万一出了事,我还能回来找你。”
小燕子挑眉:“你要是出了事,我也回不去。”
紫薇没再劝,只叮嘱一句:“那把你的短刀带上,别被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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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子时刚过,两条人影从客栈后墙翻出去。紫薇换了窄袖短打,头发挽起来,一根木簪别住。小燕子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把短刀。
夜里风又冷又硬,刮得人脸生疼。
两人绕过几条街,别院的围墙就在眼前。
墙头爬满枯藤,后墙下果然有个被藤蔓遮住的缺口,勉强能钻过一个人。
曾学兵已经等在那边了。
他压着声音:“金掌柜在东厢房,后窗虚掩。院子里有巡逻的,隔半个时辰走一趟。你们只有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务必快。”
紫薇点头,侧身钻过缺口。
两人贴着墙根摸过去,找到那扇虚掩的后窗。
她伸手推开,一股沉闷的霉味扑面而来。
借着几缕月光,她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坐在床沿上。
那身影没动,声音冷得像檐下过风:“我说过了,东西不在我这儿。再问也是这句话。”
紫薇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声音是金锁,可和她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完全不同了。
金锁从前的嗓音清亮软糯,带着一点怯生生的调子。
如今,低沉沙哑,像一把磨薄了的刀刃。
她翻身进了窗,在屋里站定。
“金锁。”
床上的人影僵住了。
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张瘦得颧骨凸起的脸上。眼窝深陷,嘴角有一块淤青。紫薇盯着那块淤青,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金锁愣了好一会儿,声音带着一丝可疑的颤抖:“你……不该来的。”
“你还要瞒我瞒到什么时候?”紫薇往前走了一步。
金锁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站起来,退了一步:“你知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人?你走。你现在就翻窗走。就当我死了。”
“金锁!”紫薇的声音也硬了,“你从小到大,就对我说过这一句‘就当我死了’吗?”
金锁咬住唇,没说话。
紫薇看着她,声音低下来,说出那句只有她们姐妹才懂的暗语:“明珠格格身边,永远少不了一个金锁。”
屋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过了许久,门闩被轻轻拉开。金锁走过来,伸手把紫薇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你害死我了。”
紫薇一愣。
金锁眼里有泪光,声音却很平:“你这一来,他们更不会放我走了。你把我的棋全打乱了。”
“什么棋?”
“我从三年前就开始布的棋。”金锁的声音颤了一下,“我本来算好了,等我把自己手上的筹码收干净了再动手。但你来了,他们肯定以为我跟你串通好了,会提前收网。”
紫薇心里一沉。
她想问,你布什么棋?
你一个嫁到边关的女人,哪来的什么棋?
可她看见金锁眼里的光,忽然明白了。
那双眼睛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怯生生的姑娘的眼睛。
那里头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她知道却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正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金锁脸色骤变,一把将她推到窗边:“走!快走!”
紫薇还没来得及翻出窗口,院门“哐”一声被踹开了。
火光从院墙外头涌进来,把整座院子照得通亮。
无数脚步声踏碎了夜里的寂静。
小燕子在窗外喊了一声:“姐,有人!”
紫薇回身一把抓住金锁的手。金锁挣开了,低声说了一句:“记住,假账。萧德江手上有假账。”
06
院门被踹开的时候,萧德江站在门口,身后一列兵丁举着火把。
火光落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穿着官袍,腰间挂着刀,脸上已经没了白天那副和气模样。
他跨进院门,背着手走了两步,目光最后落在紫薇身上。
“格格。好雅兴。深更半夜,跑到我这院子里来串门?”
紫薇站在窗边,没有往后躲:“我是来探亲的。”
“探亲?”萧德江笑了一声,“格格探到我院子里来了?我这别院可没住着格格的亲戚。”他转头看金锁,眼神冷下来,“梁金氏,你说是吧?”
金锁没有说话。
她站在床前,身板挺得笔直,火光照在她脸上,那道淤青在火光里更加显眼。
萧德江挥了挥手,身后兵丁涌上来,不由分说地开始翻箱倒柜。
抽屉被拉开,衣物被扯出来,被子被掀翻在地。
小燕子从窗外翻进来,站在紫薇身边,低声说了句:“姐,他们在搜东西。”
柜子上的锁被砸开,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全倒了出来。
一个兵丁从炕洞里拖出一个油布包,三层油纸裹得严实。
萧德江把油布包接过来掂了掂,撕开封口,里头是一本册子,封面磨破了边。
他翻了两页,嘴角慢慢拉大:“梁金氏,这是什么?”
金锁看了一眼:“账本。”
“什么账本?”
“金玉堂的往来账目。上个月不是有人来铺子里查过税银吗?这就是底账。大人要是看完了,请还给我。”
萧德江笑了一声,合上账本,又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折叠的纸:“账本的事先不论。梁金氏,你认识这个字迹吗?”他把纸展开,火光下是一封书信,纸面泛黄,折痕很深。
紫薇探了探头,只看到几行字迹,落款处写着梁俊彦的名字。
金锁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整个人顿了一下。
“这封信,是梁俊彦死前留下的。”萧德江把纸轻轻抖了抖,“信上写得明白,他自知罪孽深重,临终前写下血书,供出同伙。”他瞥了紫薇一眼,“上面交代的,可不只是梁金氏一个人。”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火把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紫薇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往前迈了一步:“大人,你光凭一封信,就想定一个人的罪?”
“格格别急。”萧德江把那封信收回去,又从另一个兵丁手里接过一本册子,“梁金氏自己写了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这本账上写的,可都是白纸黑字的军需数额。她一个药铺掌柜,怎么会对军需粮草这么门儿清?”他转向金锁,声音不轻不重,“梁金氏,你说呢?”
金锁看着那本册子,没有说话。萧德江把册子扔到桌上:“来人,把梁金氏押起来。这两个京城来的,一体以包庇细作之名扣下。”
兵丁涌上来按住金锁。
紫薇没有挣扎,她看着兵丁反手将金锁绑住,推着往外走。
金锁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出声。
紫薇看得很清楚,那口型分明是四个字。
“假账。烧了。”
萧德江从她身边走过,步伐不疾不徐。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紫薇脸上:“格格,咱们明天见。”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院子里重新暗了下来,只剩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小燕子走过来碰了碰她的胳膊:“姐,她刚才说的什么?”
紫薇愣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说,假账,烧了。”
“什么意思?”
紫薇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本油布包裹的账本,被搜出来得也太顺了。
金锁是故意让萧德江搜到那本假账的,好让他放松警惕。
真正要命的账本,一定还藏在别的地方。
她睁开眼:“走,回金玉堂。”
“啥?”
“她说的那句话,是让我去金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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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天亮前,紫薇和小燕子翻进了金玉堂的后院。
灶台积了一层灰,两人蹲下来,拿火钳撬开灶底的一块青石板,下面压着一个铁匣子,进了水,锈迹斑斑。
铁匣子里放着一本账本,和昨晚被搜走的那本样式一模一样,只是旧得多,纸页泛黄发脆。
紫薇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军粮的进出数目。
同一批粮食,出库记五百石,入库记三百石,差额一栏被人用朱笔重重地划了一道。
她翻了十几页,夹页里掉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字:“账在人在,账亡人亡。”紫薇把铁匣子重新封好,抱在怀里,心跳得厉害。
她终于明白金锁为什么要把自己送进萧德江的刀口下,她就是拿命在赌。
小燕子问:“姐,这账本……”
“萧德江手上那本是假的。这本才是真的。金锁故意让他搜到假账,引他上钩。”她抱着铁匣子站起来,脚底有些发飘,“走,去校场。”
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兵丁排成两列,刀枪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正中搭了座木台,金锁被绑在柱子上,穿着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紫薇挤到前面,看见她嘴角的血迹,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
小燕子拽住她的胳膊:“姐,稳住。”
萧德江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开口:“梁金氏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按律,就地正法。”
话音未落,紫薇挣开小燕子的手,冲上前去。兵丁横刀拦住她,她不闪不避,直直喊了一声:“萧大人!”
萧德江转过头:“格格有何指教?”
“我要看那封信。”紫薇站在原地,被兵丁拦着也不后退,“你说那是梁俊彦的遗书。我是涉案之人,我有权看。”萧德江眯了眯眼:“给她。”
师爷捧着信走过来。
紫薇接过来,展开。
纸确实旧了,字迹也确是用毛笔写的,行笔流畅,像是梁俊彦的笔迹。
她指尖发颤,却仔仔细细看了两遍。
最后一笔,“彦”字末画收得有些重,微微上挑。
金锁从前替梁俊彦收过信,跟她闲谈时提过一嘴:他写“彦”字,最后一捺总是拖得长。
这封信上的收笔,却短促干脆。
紫薇抬起头:“大人,这封信是假的。”
人群哗然。萧德江脸色变了变:“格格这话什么意思?”
“我认得梁俊彦的字。他写‘彦’字,最后一捺习惯拖长。这封信上收笔太短,是临摹的时候描错了。”紫薇把那封信扬起来,声音不高,但传得很远,“大人拿一封仿写的信来定罪,是不是太急了?”
场下议论声霎时大了起来。萧德江脸一阵青白:“那信是梁金氏她自己伙同逆匪伪造的,故意栽赃!”
被绑在柱上的金锁忽然笑出声来:“萧大人,您改口得倒快。您刚才还说是梁俊彦的遗书呢,怎么一转眼又成了我伪造的?”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您信上的字是找人仿的,账本也是找人改的。大人,您衙门里那个师爷,连着熬了好几宿呢,墨迹到现在怕还没干透。”
萧德江恼羞成怒,拔刀出鞘:“梁金氏,你再胡言乱语,本官今日就地斩了你!”他刀锋一横,直直朝台上劈去。
人群惊呼。紫薇喉咙像被堵住,没能喊出声。就在刀锋落下的一瞬间,校场外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住手!”
一个穿玄色袍子、腰系白玉带的中年男人从校场入口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队甲胄鲜明的侍卫。
萧德江手上一顿,刀停在半空,看着来人,脸色彻底变了。
“萧大人,这刑审得急了些吧?”来人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全场,落在金锁脸上,“梁金氏,军机处鹰令可还带在身上?”
金锁微微抬了抬下巴:“靴底夹层里。”
那人点了点头,转向萧德江:“萧大人,属下奉军机处命,前来宣旨。梁金氏系军机处五年前派出的密探,专查伊犁军需贪墨一案。她手上的令牌,乃皇上御赐之物。”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大人若是不信,可当面验印。”
萧德江的嘴唇抖了抖,后退一步。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聚在金锁身上。
她低头,在靴底夹层里摸出一个东西,借着袖口遮掩,缓缓抽了出来。
那是一枚乌铁令牌,巴掌大小。
她慢慢将它翻过面来,露出牌底一处极为隐秘的刻痕。
一枚鹰形图案,线条细密,在日光下微微反光。
那人接过令牌,看了一眼,又还给金锁,转向萧德江:“大人,这枚令牌上的印纹,是三年前皇上亲自刻上去的。仿制者,株连九族。”
萧德江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紫薇站在台下,看着金锁的那只手,那枚乌黑的令牌,那句“密探”还在耳朵边嗡嗡作响。
小燕子攥紧了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姐……金锁她,她什么时候……”
她看着金锁,像是看着另一个人。
十二年前那个躲在桌子底下说“小姐我怕”的姑娘,和眼前这个站在校场上、嘴角带着血痕、眼里没有半分惧色的女人,像是两个人,又像是同一个人的两面。
她从来没真正认识过金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