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鱼刚端上桌,姨妈就把筷子搁下了。
她看着我,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优璇啊,三十好几了,到底挑个什么样的?”我低头夹菜。
表姐接话:“现在外面乱,别是被人骗了。”我妈手里的酒杯“咚”一声墩在桌上,脸涨得通红。
她张嘴就说:“我闺女同居过两回,有的是人追,你们谁有合适的先别介绍!”满桌筷子停了。
我指甲掐进掌心,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拎着箱子出了门,身后是我妈带着哭腔的骂声。
大半年后,沈文乐打电话说我妈在他学校门口站了一下午,手里攥着张纸。
![]()
01
腊月二十九我到的家。
大巴转了两趟,到镇上天已经擦黑。
巷口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我拖着行李箱躲水坑,鞋帮子还是溅了泥。
我妈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啦响,她头也没回说了句“回来了”。
我爸从堂屋出来接箱子,提了一下没提动,换了双手才拎进屋。
我站在灶台边上,她递过来一个丸子。烫得我左右手倒腾,咬了一口,咸了。我没说。她也没问。
第二天年夜饭,定在镇上饭店。
姨妈一家从市里开车来的,表姐郑雅雯穿了件米色羊绒大衣,进门就脱了搭椅背上,声音脆亮:“优璇,你这皮肤得保养了,看着比我还大。”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妈在边上倒茶,茶壶嘴磕着杯沿,叮当响。
菜上到一半,姨妈把筷子一搁。
“优璇,你表姐家孩子都上小学了,你到底怎么想的?”我说不着急。
表姐夹了块鱼,慢条斯理剔刺:“现在外面骗子多,你可别是被人骗了感情还帮人数钱。”
我妈手里的酒杯“咚”地墩在玻璃转盘上。
转盘晃了一下,我爸伸手扶住。
她脸从脖子红到耳根,声音又尖又急:“我闺女同居过两回,有的是人追,你们谁有合适的先别介绍!”
满桌安静。鱼嘴里的葱丝还在冒热气。姨妈的筷子悬在半空,嘴角那点笑没来得及收。表姐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叮。
我指甲掐进掌心。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我爸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低下头,把碗里那口饭扒完。饭粒干硬,梗在嗓子眼。
那天晚上我回屋收拾箱子。
我妈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我说错了吗?我不那么说,她们背后说得更难听。”我没回头。
拉链拉上,箱轮碾过门槛,咯噔一下。
我爸追到楼道,往我兜里塞了一沓钱,新旧票子混着,有股烟味。
他没说话,拍了拍我肩膀。
身后我妈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出来,带着哭腔:“走了就别回来!”我拖着箱子走到巷口,路灯还是忽明忽暗。
行李箱轮子卡进砖缝,我蹲下来拽,手指头冻得发僵。
远处有人放烟花,砰一声炸开,碎屑落在头上,凉的。
大巴上我删了家庭群。
手机屏幕亮着,只有外婆发来一条语音。
她不会打字,语音条有四十多秒,背景音是她家那只老钟的滴答声:“优璇啊,你妈嘴不好,心不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听了两遍,没回。
02
省城的出租屋冷得像冰窖。
我开了三天电暖器,墙皮才不潮了。
服装店初八开门,一上午没进来一个人。
街对面卖炒货的老刘头过来串门,抓了把瓜子搁我柜台上:“闺女,今年生意难做啊。”我嗑着瓜子,把模特身上的旧款换下来,一件件熨平。
下午没事,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翻手机。
郑雅雯的朋友圈顶在最上面,九宫格全家福,姨妈姨父表姐表姐夫外甥女,配文“一家人整整齐齐”。
我点了个赞,手指头一滑又取消了。
退出来,看到我妈的微信头像,还是前年我给她拍的那张,站在油菜花地里,眯着眼。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年夜饭那天,她问“到没到”,我没回。
其实两段感情的事,我从没跟别人细说过。
蔡俊民是第一个。
那时候我二十六,在商场卖女装,他来买衬衫,挑了半天,最后拿了两件同款不同色。
后来他总来,说给同事带。
再后来我们在一起,搬到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扛我的行李箱上去,后背汗湿了一大片。
到了谈婚论嫁,他带我看婚房。
城南新盘,九十平,首付他家出。
他母亲坐在售楼处沙发上,指甲盖涂着暗红色,说话慢条斯理:“装修你们家出,不过分吧?”我看了蔡俊民一眼。
他低头翻户型图,像没听见。
那天晚上我问他怎么想的,他说“我妈就那样,你别理她”。
第二天我搬走了,钥匙搁在鞋柜上。
他没追出来。
第二个是吴高邈。
大学同学,毕业十年又碰上。
他在设计院画图,话不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们住在一起三年,他给我妈买过按摩椅,给我爸带过两条烟。
我以为这次能成。
他父母从老家过来那天,我烧了一桌菜。
他妈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不错”,转头却跟吴高邈说“单亲家庭的孩子,性格容易偏”。
我爸下岗的事,不知道谁告诉他们的。
吴高邈没扛住。
他妈血压高,说犯就犯。
他收拾东西那天,雨下得特别大。
我在阳台上看着他打车走,雨刮器来回摆,车尾灯红得刺眼。
后来他给我发过消息,我没点开。
过了半年,听说他跟老家一个老师结了婚。
这些事我妈都知道。
蔡俊民那次她说“我早说过”。
吴高邈那次她没说话,只是把外婆接来住了半个月。
她不懂怎么安慰人,只会用“我早说过”和沉默。
可我那时候要的不是“早说过”,是一句“我难受”。
手机震了一下。
沈文乐发来微信:“马姐,今天店里开门吗?想买件外套。”我回了个“开着”。
他是隔壁街中学的数学老师,三十五,离异没孩子,穿衣服不讲究,总来我这儿买打折款。
人倒是干干净净,说话慢悠悠的。
![]()
03
沈文乐来的时候带了两杯豆浆。
他说路过,顺手。
我接过来,纸杯烫手,暖了暖指尖。
他挑衣服不啰嗦,试了两件就要了那件灰蓝色夹克。
付钱的时候他问:“过年没回去?”我说回了,又走了。
他没追问,只说“我也是,跟我爸吵了一架就跑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挺久。
他说他前妻是家里介绍的,结婚两年,性格合不来,离了。
我说我连婚都没结。
他说“那挺好,省得麻烦”。
我笑了一下。
关店的时候他帮我拉卷帘门,铁皮哗啦响,他个高,一伸手就够着了。
那之后他隔三差五来。
有时候买衣服,有时候就坐坐,带点水果,或者一碗馄饨。
我问他是不是太闲了,他说“学校放假,没事干”。
我也没赶他。
店里冷清,多个人说话总比一个人强。
三月中旬,房东打电话说涨租,一个月多五百。
我算了算流水,咬咬牙应了。
那天晚上我翻通讯录,翻到我妈的号码,手指头在上面停了几秒,最后锁了屏。
第二天沈文乐来,我脸色不好,他问怎么了。
我说涨租了。
他说“我认识一个房东,他儿子在我班上,帮你问问”。
我没抱多大希望,结果第三天他真带我去看了间铺面,位置比现在好,租金还便宜三百。
我问他图什么。
他说“你上次多找我二十块钱,我记着呢”。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
我搬店那天他来帮忙。
货架上的衣服一件件装箱,模特胳膊卸下来用旧床单裹好。
他搬东西利索,一趟趟上下楼不喘气。
忙完我请他吃饭,路边小馆子,点了三个菜。
他喝啤酒,我喝茶。
他问我“你妈知道你在省城开店吗”,我说知道。
他又问“她来过没”,我说没有。
其实我妈来过一次。
三年前,我刚租下那个铺面,她坐大巴来的,提着一兜子腌菜和二十个鸡蛋。
在店里站了十分钟,说“这么小”,又说“位置不行”。
临走把鸡蛋搁在收银台上,蛋壳上还沾着草屑。
我送她去车站,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注意身体”。
车开走了,我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那兜鸡蛋,热的。
04
四月,表姐郑雅雯突然来省城出差。
她给我打电话,声音还是那么脆:“优璇,晚上一起吃个饭?姐请你。”我推了,她说“别啊,我都到你店门口了”。
我抬头,她正站在马路对面,手机举在耳边,穿一身卡其色风衣,冲我挥手。
饭吃得没滋没味。
她点了一桌子菜,每样尝两口就搁筷子。
“优璇,”她拿纸巾按了按嘴角,“你妈最近身体不太好,你知道吗?”我说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那个语气我太熟了,跟姨妈一模一样。
“你也不容易,不过话说回来,阿姨也是为你好。你老这么单着,她心里能好受?”
我没接话,夹了块排骨。
她又说:“其实我今天来,是阿姨让我劝劝你。她不好意思直接说。上次年夜饭的事,她后悔了,可她那脾气你也知道,不会道歉。”我把排骨啃干净,骨头搁在碟子边上。
“姐,”我说,“你要是专程来当说客的,这顿饭我请。要是还有别的事,就直说。”
她脸色变了变,最后笑了笑:“行,你忙你的。我就是顺路看看。”她走的时候把单买了。
我回到店里,对着试衣镜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三十出头,眼角有细纹,扎着马尾,围裙上沾着线头。
我伸手把围裙解了,叠好,搁在收银台上。
那天晚上沈文乐发微信问我吃饭没。
我说吃了,跟表姐。
他说“你表姐是不是那个朋友圈里发全家福的”。
我说是。
他发了个笑脸,又说“你比她好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一条:“明天学校食堂包饺子,我给你带点。”
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最后打了两个字:“不用。”发完又觉得太硬,补了一句:“谢谢。”他秒回:“那后天吧,后天食堂做红烧肉。”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听见隔壁合租女孩在放歌,老歌,邓丽君的。
声音从墙缝里渗过来,模模糊糊:“Goodbyemylove,我的爱人,再见……”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05
外婆摔伤的消息是五月来的。
那天我刚开门,我爸打电话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外婆上厕所滑了一跤,髋骨裂了,在县医院。你妈不让我告诉你。”我关了店,买了最近一班大巴票。
到县医院已经下午了,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病房在三楼,我推门进去,外婆躺在床上,一条腿吊着,看见我就笑:“优璇来了。”
我妈坐在床边凳子上,正给外婆削苹果。
苹果皮断断续续往下掉,她手在抖。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窝陷下去,头发白了一大片,用个黑卡子别着。
“你回来干嘛,店不开了?”语气又冲又哑。
我没理她,走到外婆床边。
外婆拉我的手,掌心粗得像砂纸。
“没事,就是骨头脆了。你妈非要来伺候,我说不用,她不听。”我妈把苹果切成小块,搁在碗里,插了根牙签,推到我面前。
我拿了一块,甜的,脆的。
晚上我爸来换班。
我和我妈走出病房,走廊尽头有个开水房,热水机咕嘟咕嘟响。
我靠着墙,她站在窗户边上。
窗户外面是医院后院,一棵老槐树,花正开着,香气一阵阵飘进来。
“妈。”我开口。
她没回头,嗯了一声。
“年夜饭那天,你为什么要说那些。”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她肩膀绷了一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热水机跳闸,咔嗒一声。
“我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