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手背还发烫。
老张把蓝皮账本拍在饭桌上,油点子溅出来,正落在我手背上。
他说得清楚,同房必须依他,开销各摊一半。
我52岁,跟他搭伙才一个多月。
他以前冒雨给我买药的样子,跟眼前这个人对不上。
账本第一页是水电菜钱,第二页夹着我房产证复印件。
窗外广场舞的音乐停了,屋里只剩冰箱嗡嗡响。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本账后面连着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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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薛美玲,今年52岁。
老伴走了五年,胃癌,发现时已经晚了。
女儿叶紫萱在省城成了家,一年回来两三趟。
我一个人住着这套老两居,六楼,没电梯,买菜爬楼膝盖疼,但住惯了,舍不得搬。
退休金三千二,够花,就是冷清。
白天还好,去公园走走,跟楼下几个老姐妹聊聊天。
到了晚上,电视开着,我窝在沙发里,常常一个台看到底,也不知道演了什么。
蒋淑兰是我以前超市的同事,热心肠,爱给人牵线。
那天在菜市场碰见,她一把拉住我胳膊,说有个合适的,退休工人,丧偶,儿子在外地,人勤快,不抽烟不喝酒。
我说不想找。她撇嘴,说我才五十出头,总不能一个人过到老。这话戳到我了。
见面安排在蒋淑兰家。
张正豪比我大三岁,穿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他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眼睛总带着笑。
蒋淑兰在厨房忙活,他主动进去帮忙,切土豆丝又快又细。
吃饭时他给我盛汤,碗底垫了块抹布,怕烫着我。这个小动作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后来他常来。
我家水管漏水,他拎着工具袋就来了,趴在地上捣鼓半天,满头汗。
修完不要钱,说搭把手的事。
有回我感冒发烧,他冒雨去药店买药,回来衣服湿透,药盒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
我给他倒热水,他说不用,先看我吃药。
叶紫萱视频时知道了这事,脸沉下来。
她说妈你别犯糊涂,现在骗老人的多。
我说你张叔不是那种人。
她叹气,说先别领证,别交工资卡,别让他搬进来。
我嘴上应着,心里觉得女儿把人想太坏。
可有些事,确实不对劲。有回张正豪问我这房子哪年买的,多少平,贷款还清没有。我说早还清了,老伴单位分的房改房。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几天,他又问退休金每月几号到账,问我有没有存定期。我说就那点钱,月月光。他笑,说他会理财,以后可以帮我管。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提。
后来蒋淑兰告诉我,张正豪有个儿子叫张浩宇,28了,没正经工作,谈了个对象要买房。我说他没提过。蒋淑兰说可能怕你多心。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只猫叫春,一声一声的。我起来喝了半杯水,站在阳台上看路灯。
搭伙过日子,到底图什么?图有人说话,图生病有人递水。可要是图出麻烦来呢?
我想了半宿,决定先试试。不领证,经济分开,他搬来住客房。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散。
蒋淑兰传了话,张正豪一口答应,说这样好,省得孩子们有想法。
搬来那天,他带了一个行李箱,一床被子,还有那个蓝皮账本。我问他带账本干什么。他说习惯了,以前在厂里管过仓库,每笔开销都记。
我没多想,给他收拾了客房。窗台上那盆绿萝,他搬出去晒了晒太阳,说屋里光线不好。
叶紫萱又打来视频,看见客房多了被褥,沉默了几秒。她说妈,你自己留个心眼。我说知道了。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视频,我站在客厅里。张正豪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那一刻我觉得,也许日子真能好起来。
02
张正豪搬进来头一个星期,表现没得挑。
早上六点起床,熬粥、煮蛋、拌小菜,摆好筷子才叫我。
吃完饭他洗碗,擦灶台,连油烟机滤网都拆下来洗了。
我过意不去,说我来。他摆手,说你上班累了一辈子,该歇歇。
他买菜有讲究,哪家肉新鲜,哪家菜便宜,门儿清。
回来把小票一张张贴在账本上,蓝皮本子,钢笔字,一笔一划。
我笑他认真。
他说亲兄弟明算账,搭伙也得有个规矩。
这话在理,我没反驳。
第二个星期,他提出来,说两人退休金放一起管,开销统一支,月底对账。我说不用,各花各的,水电菜钱对半就行。他顿了一下,说也行。
可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客房打电话。
门关着,声音压得低。
我路过时只听见一句:“再等一个月。”他出来看见我,笑了笑,说是儿子,工作不稳,愁人。
我没追问。但心里存了个疑影。
过了两天,我去银行取钱,顺便查了查余额。
存折放在衣柜最里层,用旧围巾裹着。
回家后我顺手翻了翻,发现存折位置不对。
我放的时候折角朝左,现在朝右。
我盯着存折看了半天。家里就两个人,他翻我存折干什么?
晚上吃饭,我装着随口问,你找医保卡了?他筷子停了一下,说找了,没找着,后来在抽屉里。我说哦,没再提。
又过了几天,张浩宇来了。
瘦高个,头发染了一撮黄,进门不叫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着腿。
张正豪让他喊薛阿姨。
他含糊了一声,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吃饭时张浩宇说想借三万,周转一下。张正豪当场翻脸,说你自己欠的债自己还,别拖累别人。张浩宇摔了筷子就走。
门砰地关上,张正豪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手指微微发抖。说对不起,儿子没教好。
我问他欠什么债。他说网贷,不多,已经还得差不多了。
那天晚上,他给我看了张浩宇的借条复印件,上面写着五万。他说怕儿子乱来,留个底。我信了。
第二天碰到邻居马三江,七十岁的老头,住三楼。他拉着我说,薛家妹子,你家那个老张,以前是不是跟一个姓黄的女人搭过伙?
我说不知道。马三江挠挠头,说有一回在公园听人提过,说那女人后来搬走了,走得挺急。我说可能是别人。马三江说也许吧,你留个心。
我上楼时脚步有点沉。开门进去,张正豪正在拖地,抬头冲我笑,说今天做了红烧肉。
饭桌上他给我夹肉,自己只吃青菜。我问他怎么不吃。他说血脂高,医生让少吃油腻。
那个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可我心里那点疑影,开始往大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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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张正豪住进来的第二十天,我在衣柜顶上的旧皮箱里找毛线,发现皮箱被翻过。拉链方向不对,锁扣上还有一道新划痕。
我没声张。晚上等他睡了,我悄悄翻了翻。皮箱里除了毛线,还有老伴留下的几份证件。房产证、土地证、结婚证,都在。我一样一样对,没少。
但我知道有人动过。
第二天蒋淑兰来串门,张正豪出门买菜去了。蒋淑兰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说老张这人不错吧,我没介绍错。我犹豫了一下,问起黄玉芝。
蒋淑兰手停住了。
她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马三江。
她放下瓜子,说那女人跟老张搭过伙,后来散了。
我问为什么散的。
蒋淑兰说她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是性格不合。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说美玲,搭伙嘛,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散,别想太多。
门关上后,我站在客厅里。窗外的树叶子被风吹得翻白,一片一片的。蒋淑兰的话像棉花,软绵绵的,堵得慌。
张正豪回来后,把菜放进冰箱,看见我在发呆。他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他走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说是不是想女儿了,晚上给她打个视频。
那只手温热,但我觉得肩膀那块皮发紧。
又过了两天,我在擦桌子时,张正豪手机响了。
他在阳台浇花,喊我帮他看看是谁。
我拿起来,屏幕上是张浩宇发来的消息:爸,那老太婆的房子到底能不能搞。
消息底下还有一条,是银行的催款短信,写着欠款逾期,本金加利息一共二十八万七千。
我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张正豪进来问谁发的。我说你儿子,问你周末去不去钓鱼。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表情没变,说这孩子,整天没正事。
那天下午,我借口去超市,在楼下坐了半个钟头。脑子里乱糟糟的。二十八万,不是小数。他跟我搭伙,到底是图什么。
回家时张正豪在做饭,厨房飘出葱油香。他围着我的碎花围裙,回头冲我笑。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我决定再观察观察。毕竟才一个多月,也许是我多心。
04
第三周开始,张正豪变了。
先是菜钱。
他买了把小葱回来,把小票拍在桌上,说三块五,一人一块七毛五。
我愣了一下,给他两块。
他找了二毛五,硬币放在我手心里,凉得扎人。
然后是水电。他把上个月的单子调出来,一项一项算。说洗澡时间太长,燃气费高了。我说我洗得快。他说那以后固定时间,一人十五分钟。
我没理他,转身进了卧室。他在外面说,搭伙就得有规矩,不然处不长。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他自己下了碗面,端到客厅吃。电视开着,谁也没说话。九点多,他敲我房门,说烧了热水,让我泡脚。
我没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早上,门锁上有一道新鲜撬痕。铜色的锁孔周围全是划痕,像被什么硬东西捅过。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后背一阵阵发凉。
张正豪从厨房出来,端着豆浆。看见我盯着门锁,他说可能是收废品的,他一会儿换把锁。我说不用,我来换。他端着碗,笑了笑,没再坚持。
换锁师傅来的时候,张正豪一直在旁边看着。
师傅问旧锁要不要留着,我说扔了。
张正豪弯腰把旧锁捡起来,说留着吧,万一以后用得上。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锁揣进了裤兜。
那天下午,我去了手机店。花了三百块,买了台最便宜的智能机,让店员帮我装了个录音软件。回家路上我把旧手机塞进围裙口袋,开着录音。
晚饭时张正豪说,老蒋介绍的,果然没错,你比黄玉芝强。我筷子一停,问黄玉芝是谁。他脸色变了,说以前一个工友,随口说的。
我没再问。但那天晚上,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一夜没关。
夜里两点多,我听见客厅有动静。轻轻开门缝看,张正豪蹲在电视柜前,翻我放票据的铁盒子。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眉头拧着。
我退回床上,心跳得厉害。过了一会儿,他回屋了。我睁眼躺到天亮,手机录了三个多小时,什么动静都录下来了。
早上他照常煮粥,问我睡得好不好。我说好。他说那就好,今天给你蒸鸡蛋羹。
我看着他把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得飞快。碗沿上溅了一点蛋液,他用抹布擦掉。动作干净利落。
那一刻我想,这个人太熟练了。熟练得像做过很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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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是周六,叶紫萱说好视频。我提前把手机架在茶几上,张正豪坐在旁边,说跟闺女说说话。我没拦他。
视频接通,叶紫萱看见张正豪,叫了声张叔。他笑着应了。聊了几句,叶紫萱问家里好不好。我说好。她看了看我,没再问。
挂了视频,张正豪把手机收起来,放回茶几上。然后他起身去了客房,出来时手里拿着那个蓝皮账本。
他把账本拍在饭桌上。砰的一声,油点子溅到我手背上。我低头一看,是早上炒菜溅的油,他擦桌子没擦干净。
他说,薛美玲,今天把话说清楚。搭伙过日子,得有规矩。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翻开账本,第一页写着水电燃气,第二页是菜钱肉钱。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说,从这个月起,开销各摊一半,我已经垫了三千多,你该给我一千五。
我说行,我拿给你。他按住我的手,说还没完。
他翻到第三页。上面写着:同房义务。他说,搭伙就得像个搭伙的样子,不能光吃饭不办事。以后同房必须依我,我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我把手抽回来,说张正豪,你当初怎么说的。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在蒋淑兰家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带着和气。
他说,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我来陪你,总不能白陪。
我站起来,说这账我不认。他按住账本,手指敲了敲桌面。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敲我骨头。
他说,你去问问,哪个搭伙不这样。你要不愿意,也行,把我垫的钱结了,我走。但走之前,我去你女儿单位坐坐,让她同事评评理。
我的腿有点软。叶紫萱在省城一家私企做行政,刚升了主管,经不起闹。
这时候,账本里掉出一张纸。飘到地上,正面朝上。是我的房产证复印件。我捡起来,问他哪来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说复印的,怕你以后不认账。
我说你翻我箱子。他说搭伙嘛,总得了解清楚。
窗外的广场舞音乐正好停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嗡嗡响。我攥着那张复印件,纸边割得手心疼。
我说你让我想想。他说行,给你三天。
那天晚上他没在客房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客厅里,对着我的卧室门。门缝底下那道光是斜的,一动不动。我一夜没敢关灯,手机录音一直开着。
天快亮时我听见他打呼噜了。我悄悄给叶紫萱发了条消息:女儿,妈可能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