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侯卜天与：刘劭弑父之夜，宫中唯一挺身赴难的孤臣

公元453年二月二十一日凌晨，建康宫。

宋文帝刘义隆还在与尚书仆射徐湛之密谈，烛火未熄。殿门被撞开，太子刘劭的心腹张超之提刀冲入，一刀砍断了文帝的五指。第二刀落下，四十七岁的皇帝倒在了血泊中。

变起仓促，宫中的旧将们做出了同一个选择：跪。

罗训、徐罕，这些在宫中任职多年的将领，“望风屈附”——看到太子的人马杀进来，立刻倒戈。张超之的刀还在滴血，含章殿外的走廊上已经跪满了人。

只有一个人没有跪。

一个“面容严肃，从不大笑”的人

卜天与，吴兴余杭人，广威将军，领左细仗——负责皇帝身边的贴身仪仗护卫。

他不是什么名将，没有打过决定天下归属的大仗。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是教皇子们射箭。宋文帝因为他是刘裕旧将卜祖的儿子，把他留在宫中，让他做诸皇子的射术教头。

他的性格，史书记载得极其鲜活：“善射，弓力强劲，容貌严肃端正，从不大笑。 ”一个面容严肃的人，连笑的时候“也不会开颜大笑”。他在宫中待了很多年，做了很多年的“皇子射箭老师”。那些他教过的皇子，包括此刻正提着刀杀进来的太子刘劭。

事变发生时，卜天与正在宫中值夜。他来不及穿护甲，甚至来不及集合全部部下。他抓起刀，拿起弓，呼唤左右出击。

徐罕拦住了他。徐罕已经跪了。他看着卜天与要往外冲，问了一句：“太子殿下入宫，你想做什么？ ”

卜天与的回答是一句骂：“殿下常常都入宫，为什么现在才这样说。这因你是逆贼！ ”

他射出了一箭

卜天与冲到了东堂。

刘劭就在那里。这个他教过射箭的太子，此刻正站在殿中，指挥着手下控制局面。

卜天与拉开弓，对准刘劭，射出了一箭。

《宋书》记载：“射劭于东堂，几中。 ”——差一点就命中了。如果那一箭再偏一寸，如果弓再拉满一分，南朝宋的历史可能完全不同。但历史没有如果。

刘劭的兵众扑了上来。卜天与手里还有刀，但他没有护甲，没有援兵，只有身边几个跟着他冲出来的部曲。刘劭的党羽“击之，臂断，倒地，乃见杀”——一刀砍断了他的手臂，他倒在地上，然后被杀死。

与他一同冲出去的张泓之、朱道钦、陈满，全部战死。

那一夜，建康宫里死了很多人。宋文帝被儿子杀了，徐湛之被杀了，江湛被杀了。但真正死在“抵抗”中的，只有卜天与和他那几个部曲。其他人，要么跪了，要么跑了，要么本来就是刘劭的人。

那些跪着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刘劭弑父登基，只做了三个月皇帝。

刘劭

他的弟弟刘骏从江州起兵，攻入建康，杀了刘劭，即位为宋孝武帝。刘骏即位后，做的第一批事里，有一件是追赠卜天与。他下诏追赠卜天与为龙骧将军、益州刺史，赐谥号“壮侯”，并“亲临其丧”——亲自去吊唁。他还下令长期为卜天与家里供给谷米粮食。

一个皇帝亲自去吊唁一个“宫中射箭教头”的丧事，这本身就不寻常。刘骏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来告诉所有人：在那个所有人都跪了的夜晚，有人站着死了。

而那些跪着的人呢？罗训、徐罕，史书没有交代他们的下场。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不会出现在刘骏的追赠名单上。一个跪过的人，在新朝廷里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他为什么没有跪

卜天与完全可以跪。

他是“教皇子射箭”的人，跟太子刘劭有师生之谊。如果他跪了，刘劭大概率会留用他。罗训和徐罕跪了，他们活了下来。卜天与不跪，他死了。

但他跪不下去。

《宋书》记载他“善于抚恤士卒，很得军心”。一个“得军心”的人，在关键时刻做不出“望风屈附”的事。他的严肃、他的端正、他从不大笑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在那一夜跪下去。

还有一个更具体的原因：他是刘裕旧将的儿子。 他的父亲卜祖跟着刘裕打天下，刘裕因为徐赤特违命战败而处死了徐赤特，却欣赏卜祖，让他补了队主。卜天与承袭了父亲的关中侯爵位，在宫中待了一辈子。他对“刘宋”这两个字的理解，跟那些跪了的旧将不一样。 对罗训、徐罕来说，刘劭也是刘家人，跪谁不是跪？对卜天与来说，刘劭杀的是皇帝，是那个他教皇子射箭的“主上”。

那一箭没有射中

卜天与射出的那一箭，没有射中刘劭。

他倒在东堂的地上，手臂断了，血在流。他大概看到了刘劭的脸，那张他教了多年射箭的脸。一个教皇子射箭的人，最后一箭射向了自己的学生。他没有射中。

但那一箭的意义，从来不在“射中”与“射不中”之间。

那一夜，建康宫里所有能站着的人都跪了。只有他，来不及穿甲，抓着一把刀一张弓，冲了出去。他骂徐罕是“逆贼”，然后冲向东堂，拉弓，放箭。

他死了。他的手臂断了，他的谥号是“壮侯”，皇帝亲自来吊唁他。而那个被他射了一箭的太子刘劭，三个月后被人杀了。那些跪了的旧将，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