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前三天,我没跟老娘打招呼,坐五个小时大巴回了老家。
院门虚掩着,堂屋里飘出一股中药味,混着隔夜饭菜的酸气。
我推开门,看见老娘弯着腰,端着一碗热汤往一个陌生男人手里递。
那男人坐在老娘常坐的藤椅上,翘着腿,脚上那双皮鞋锃亮。
老娘笑着说:“趁热喝,黄建。”我腿一软,扶住门框,手里那袋软糕“啪”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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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城里超市理货,一个月到手三千八。
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岗,把蔬菜区的烂叶子拣干净,把货架上的罐头摆齐。
下班回出租屋,做饭,洗衣服,给儿子打个电话,一天就过去了。
儿子在省城读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两万多。
前夫梁浩不给钱,离婚时说好的抚养费,给了三个月就断了。
我没去法院告他,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钱。
每月十号,我雷打不动去银行,给老娘汇一千五。
姐姐苏丽蓉也汇一千五,我们姐妹俩商量好的,凑三千,让老娘在乡下过得宽裕点。
老娘六十八了,没养老金,只有每月一百多块的高龄补贴。
高血压、糖尿病,药不能断。
老娘总在电话里说:“钱够花,别寄了,你们自己留着。”
我说:“你拿着,该吃吃该喝喝,别省。”
她嘴上答应,可我知道她省。
一辈子省惯了。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种菜卖菜,把我和姐姐拉扯大。
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也没让我们饿过一顿。
那天下午,姐姐打来电话。她做月嫂,刚下户,声音哑得厉害。
“淑敏,这个月……我手头有点紧。”
“咋了?”
“君昊要买房,首付还差八万。德明腿伤又犯了,开不了车,在家躺着。”姐姐顿了顿,“我想……这个月先少寄点。”
我站在超市后门的台阶上,风灌进领口,冷得缩了缩脖子。
“少寄多少?”
“五百。”
我沉默了。
姐姐家的情况我知道,姐夫腿伤后,家里全靠她一个人。
外甥许君昊送外卖,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催着买房。
可老娘那边,一千五变成两千,差的一千谁补?
“姐,老娘药不能断。”
“我知道。”姐姐声音更哑了,“下个月补上,行不行?”
我没说话。姐姐也没说话。电话里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
最后我说:“行吧,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站了很久。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我一个月就那么点钱,儿子下个月生活费还没着落。
晚上给老娘打电话,问她药还有没有。
“有,有,上个月你姐寄的钱还没花完呢。”
我顿了一下:“姐寄了多少?”
“一千五啊,你们不都说好的嘛。”老娘语气轻快,“你别操心我,我好着呢。你姐前两天还打电话来,问我缺啥,我说啥也不缺。”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姐姐没跟老娘说实话。
“妈,这个月我多寄点,你买点好吃的。”
“不用不用,你留着给小宝。”老娘总叫我儿子小宝,哪怕他都二十了,“城里花销大,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算账。
一千五加一千五,姐姐只出五百,缺口一千。
我工资三千八,房租一千二,儿子生活费一千五,剩下一千一。
再挤出一千,只剩一百。
那个月,我中午吃了一个星期的馒头咸菜。
02
老娘这辈子,命苦。
我爸在我十二岁那年走的,矿上出事,赔了三万块钱。
老娘把那三万存了死期,一分没动,说留着给我们姐妹俩读书。
她一个人种三亩菜地,天不亮就挑着担子去镇上赶集,下午回来还要喂猪、浇地。
我姐苏丽蓉比我大四岁,初中毕业就不读了,去镇上裁缝铺当学徒。她说:“淑敏你读,我挣钱供你。”
我读到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也出去打工了。后来嫁给梁浩,生了小宝,日子过得紧巴巴。老娘从没跟我们要过一分钱。
我离婚那年,老娘来城里帮我带小宝。她住不惯,嫌楼房憋得慌,嫌邻居不说话。更主要的是,她跟梁浩合不来。
梁浩那人,嘴碎,喝了酒就胡咧咧。有回他指着老娘说:“你住这儿,吃我的喝我的,帮带个孩子还天天甩脸子。”
老娘没吭声,第二天收拾东西回了老家。我拦不住,站在车站哭。老娘拍拍我肩膀:“哭啥,我回去自在。你把自己顾好就行。”
从那以后,她再没来过城里。我一年回去一趟,有时候两年一趟。每次回去,她都站在村口等我,手里拎着从地里刚摘的菜。
姐姐家也不容易。
姐夫陈德明开货车,前年出了事故,腿被压断了,治了大半年,落下残疾。
货车卖了,赔了对方钱,家里底子掏空了。
姐姐做月嫂,一个月能挣六七千,可一年到头在外面,自己家顾不上。
外甥许君昊高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送过快递,进过厂,现在送外卖。谈了个女朋友,女方家里说没房子不结婚。姐姐急得头发白了一片。
这些事,老娘都知道。每次打电话,她都问:“君昊对象谈得咋样了?”
我说:“快了吧。”
老娘就叹口气:“你姐不容易,你多帮衬着点。”
我说:“我知道。”
可我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
超市理货的活儿累,站一天腰酸背痛。
年轻时候不觉得,过了四十五,哪哪都是毛病。
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我血压偏高,让我注意休息。
我没当回事,药也没吃。
有天晚上,老娘打电话来,声音有点不对劲。
“淑敏,你姐最近是不是遇到啥难处了?”
我心里一紧:“咋了?”
“没啥,就是前两天打电话,她说着说着哭了。我问她,她又说没事。”
“可能是累了吧,做月嫂熬夜。”
老娘沉默了一会儿:“你姐这人,啥事都往肚子里咽。你多问问她。”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给姐姐打过去,没接。过了半小时,她回过来,声音正常了:“没事,那天就是跟德明吵了两句,过去了。”
我没多问。姐妹之间,有些话不好追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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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节前超市忙,每天加班到晚上九点。我累得腿发飘,本不打算回老家。来回车票两百多,加上买东西,一趟下来得花小一千。我想着等过了节再说。
那天晚上,我刚躺下,手机响了。是老家的号码,邻居吴菊花。
“淑敏啊,你睡了吗?”
“没呢,菊花婶,咋了?”
吴菊花六十八了,住老娘隔壁,平时跟老娘搭伴赶集。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淑敏,我跟你说个事……你妈最近,瘦得厉害。”
“咋瘦了?生病了?”
“也不是生病……”吴菊花顿了一下,“就是,有个外地男人,总往你妈家里跑。四五十岁,穿得挺体面,嘴甜得很。你妈叫他黄建,认了干儿子。”
我坐起来:“啥干儿子?”
“我也不知道咋说。那人隔三差五来,拎着东西,保健品啥的。你妈可高兴了,逢人就说干儿子孝顺。”吴菊花声音更低了,“可我瞅着不对劲。那人眼睛滴溜溜转,不像好人。”
我心里发慌:“我妈咋没跟我说过?”
“你妈不让说。她说你们忙,别给你们添乱。”吴菊花叹了口气,“我本来也不想多嘴,可你妈最近脸色不好,走路都打晃。我劝她去医院,她不去,说吃了干儿子的药就好。”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菊花婶,你帮我盯着点,我明天就回去。”
“哎,好,你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娘认干儿子?她一辈子要强,从不轻易跟人亲近。那黄建是什么人?卖保健品的?我越想越不对劲。
凌晨三点,我给姐姐发了条微信:明天回老家,老娘不对劲。
姐姐没回。估计在户上,手机静音。
早上六点,我去超市请了假。主管不太乐意,我节前请假,人手不够。我说家里老人病了,他摆摆手,让我快去快回。
我收拾了个小包,在路边买了老娘爱吃的软糕。又去银行取了两千块钱,本来想存着给儿子下个月生活费,先带上吧。
去车站的路上,给老娘打了个电话,没提回去的事。
“妈,这两天咋样?”
“好着呢。你忙你的。”
“药按时吃没?”
“吃了吃了。”老娘声音听着正常,就是有点虚,“你别操心我,我好着呢。”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挂了电话,心里更沉了。
04
大巴摇摇晃晃,五个小时。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地从灰黄变成枯黄。冬天了,地里没什么人。
到镇上,我转了个小面包车回村。司机是个年轻娃,车里放着吵人的歌,我没心思听。
路过村口卫生室,我看见蒋义海在门口晒太阳。蒋义海是村医,六十出头,跟老娘认识几十年了。我让司机停一下。
“蒋叔。”
蒋义海抬头,认出我:“淑敏?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看我妈。”我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蒋叔,我妈最近身体咋样?”
蒋义海脸上的笑收了。他站起来,把我拉到一边。
“淑敏,我正想找你们呢。”他皱眉头,“你妈血压高得吓人,我给她量过,高压快两百了。让她去镇上医院看看,她不去。”
“为啥不去?”
“她说吃了黄建的药就好。”蒋义海摇头,“那个黄建,我打听过,根本不是什么正经药。三无产品,一盒卖八百。你妈买了一大堆。”
我心里一沉:“她哪来那么多钱?”
“你们寄的啊。”蒋义海看着我,“你妈说你们每月寄三千,她花得起。”
三千。姐姐只寄五百,老娘却说三千。我脑子嗡了一下。
“蒋叔,那黄建到底什么人?”
“外地来的,说是保健品公司的。在村里认了好几个干妈,嘴甜得很,天天上门陪聊天、做饭。”蒋义海叹了口气,“村里老人都吃他那一套。你妈一个人住,孤单,有人天天来,她高兴。”
我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淑敏,你们得多回来看看。”蒋义海拍拍我肩膀,“老人不缺钱,缺人。”
我点点头,往家走。村道两边的杨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风一吹,脖子冷飕飕的。
走到院门口,我停住了。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笑声,还有老娘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带着笑意,是我很久没听到的轻快。
我推门的手停在半空。心口跳得厉害。
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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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堂屋门半开着。我站在院子里,透过门缝看见老娘弯着腰,端着一碗热汤,正往一个男人手里递。
那男人坐在老娘常坐的藤椅上,翘着腿,脚上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四十五六岁,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深灰色夹克,看着挺体面。
老娘笑着说:“趁热喝,黄建。”
黄建接过碗,喝了一口,咂咂嘴:“干妈这汤炖得好,比饭店里的还香。”
老娘笑得眼睛眯起来:“你爱喝就行,锅里还有。”
我腿一软,扶住门框。手里那袋软糕“啪”地掉在地上。
老娘回头,脸上的笑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