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味混着啤酒气,熏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袁诗涵把大冒险卡拍在我面前,指甲戳着那行字,非让我去隔壁桌喊“老公”。
我硬着头皮站起来,腿有点软。
那个穿深灰衬衫的男人背对我,肩膀很宽。
我喊了一声,声音发虚。
他转头,应了。
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枚戒指。
我当场石化。
他攥着戒指的手在抖,叫出我高中时的外号。
袁诗涵举着手机笑,赵靖琪按住她。
我后退半步,许力言往前一步。
这时,包厢门被撞开,彭涛冲进来,指着许力言骂。
我女儿彭小雨躲在我身后,死死拽着我衣角。
没人注意到,吴欣妍站在走廊尽头,正给彭超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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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袁诗涵打第三个电话的时候,我刚给一个老爷子换完药。手机在护士服口袋里震得发麻,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
“梁惠子,你再不来我就去你医院堵你。”
她嗓门大,我把手机拿远了些。袁诗涵是我卫校同学,现在开美容院,认识的人多,嘴也碎。离婚这五年,她没少给我介绍对象,没一个成的。
“我晚上要陪小雨写作业。”
“你妈接走了。别跟我扯这些,六点半,老地方,火锅店。”她顿了顿,“你要是不来,我就把当年你给许力言写情书的事说出去。”
“我没写过。”
“那你脸红什么?”
我挂了电话。更衣室的镜子里,眼角有细纹,鬓角冒了两根白的。三十六了,穿粉色护士服也遮不住。手机又响,这次是彭小雨。
“妈,你去吧,姥姥给我做了红烧肉。”她声音脆生生的,压低了又补一句,“我爸下午来学校门口等我了,我没理他。”
我攥紧手机。“他跟你说话了?”
“没,就远远看着。妈,你别担心,我跟同学一起走的。”
挂掉电话,我在更衣室站了很久。
彭涛出狱三个月,赌债没还清,隔三差五来堵我。
上个月堵在小区门口,说复婚,说为了小雨。
我没理他,他踹了一脚单元门,铁皮凹进去一块。
六点四十,我推开火锅店包厢门。袁诗涵穿了件红毛衣,头发新烫的,满屋子人都朝我看。三男四女,有的认识有的面生。
“迟到罚三杯。”袁诗涵把啤酒推过来。
我喝了。辣锅翻滚,毛肚鸭肠堆了满桌。袁诗涵坐我左边,右边是个戴眼镜的男人,说是做建材的。我没什么话,光夹黄瓜片吃。
酒过三巡,袁诗涵从包里掏出一沓卡片,拍在桌上。“玩大冒险,不玩的不许走。”
有人起哄,有人翻白眼。我抽了一张,翻开一看,血往头上涌。上面写着:去隔壁桌,管最帅的男人叫老公,对方答应了才能回来。
“换一张。”我把卡扣在桌上。
“不行,规矩就是规矩。”袁诗涵笑得眼睛眯起来,她起身推开包厢门,朝外看了一眼,“隔壁桌就俩男的,那个穿灰衬衫的,长得挺精神。去。”
我坐着没动。
桌上七个人全看着我,有人拿手机对着我。
袁诗涵把我拽起来,推了一把。
我出了包厢,走廊里火锅味更浓,混着烟味。
隔壁包厢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两个男人,桌上没怎么动筷子,就摆着两瓶啤酒。
穿灰衬衫的男人背对我,肩膀很宽,后颈干净,头发剪得短。旁边那个戴眼镜的正说什么,他微微侧头,下颌线很利落。
我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回头看了一眼,袁诗涵扒着门框朝我使眼色。算了,丢人就丢人,反正不认识。
“老公。”
声音发虚,像蚊子叫。我自己都没听清。
但他转头了。他看着我,眼神定定的。然后他应了一声。
“嗯。”
我愣住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发出刺耳的响。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也愣了,嘴张着,筷子掉在桌上。
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戒指,银色的,上面嵌着颗不大的石头,在火锅店的白炽灯下反了一下光。
他攥着戒指的手在抖,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梁惠子。”
他叫我名字。我这才仔细看他。眉骨高,眼窝深,嘴唇抿着,下巴上有道浅浅的疤。记忆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锅底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你是……”
“许力言。”
我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包厢门框。许力言。高中坐我后排那个,总穿洗得发白的蓝校服,给我讲过数学题,后来突然退学了。我那年十七,他十八。
“你……”我嗓子发紧,“你怎么在这儿?”
“袁诗涵叫我来的。”
我猛地回头。袁诗涵站在走廊那头,手机举着,屏幕亮着,明显在录像。她旁边赵靖琪伸手想拦,没拦住。
“你俩认识?”戴眼镜的男人终于插上话。
许力言没理他,朝我走了一步。
火锅店排风扇嗡嗡响,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
他手里的戒指硌在我视线里,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戒指……”
“我妈给的。”他声音低,有点哑,“传家的。”
“你随身带这个?”
他没回答。这时包厢门被撞开了,铁门撞在墙上,咣当一声。彭涛冲进来,眼睛通红,身上一股酒味混着烟味,指着我鼻子。
“梁惠子!你他妈跑这儿来相亲?”
他伸手要拽我胳膊。许力言侧身挡在我前面,动作很快。彭涛撞在他胸口,往后踉跄了一步。
“你谁啊?”彭涛瞪着眼。
“许……”彭涛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种咬牙切齿的笑,“哦,那个傻子。当年把钱托我转交,自己跑南方打工去了。怎么,回来捡破鞋?”
我女儿彭小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走廊拐角,背着书包,小脸煞白。她跑过来躲在我身后,死死拽着我衣角,手指头都在抖。
许力言没动,也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彭小雨,然后抬眼看着彭涛。
“你再说一遍。”
他声音不大,但火锅店走廊里突然静了。排风扇还在响,锅底还在咕嘟,但没人说话。袁诗涵举着手机站在远处,赵靖琪拉着她。
走廊尽头,吴欣妍背对着所有人,手机贴在耳朵上,嘴一张一合。我听不见她说什么,但看见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落在我身上,然后很快转回去。
02
那晚我是拽着彭小雨跑的。
袁诗涵在后面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出了火锅店,冷风灌进领口,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后背的汗。
彭小雨一路没说话,小手被我攥得发红。
到家快九点。我妈在客厅看电视,见我们进门,站起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让小雨先去洗澡。她站在卫生间门口,抱着换洗衣服,看了我一眼。
“妈,那个叔叔是谁?”
“同学。”
“他为什么要给你戒指?”
“玩游戏的。”
她不信,但没再问,关了门。
水声响起来,我靠在墙上,腿终于撑不住了,慢慢蹲下去。
袁诗涵的微信一条接一条进来,我没点开。
最后一条是语音,我按了转文字。
“许力言要见你。明天下午,他公司楼下咖啡店。你要是不去,他就来医院找你。”
我把手机扣在地板上。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扒了两口饭,袁诗涵直接堵到了护士站。
她换了件白大衣,头发扎起来,看着倒像个正经人。
同事认识她,打了招呼就避开了。
“你听我说完再骂我。”她拉我进值班室,关上门。
“许力言高二退学,你记得吧。他爸那会儿病了,肺癌,家里钱花光了,他退学去深圳打工。走之前,他攒了八百块钱,托彭涛转交给你。说是给你妈治病用。”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
“八百块。零几年,你妈住院那会儿。”
“是彭涛给我的。”我说,“他说是他借的。”
袁诗涵翻了个白眼。
“彭涛那会儿连自己都养不活,哪来的八百?许力言在深圳流水线上站了三个月,手指头都磨出血泡。他让彭涛别说是他给的,怕你有负担。”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在手背上,温的。
“后来许力言给你写过信,寄到你家。彭涛说信他转交了。”
“我没收到过信。”
“因为彭涛没给你。他追你追不上,就使了这招。后来你妈病重,彭涛拿着钱来逼你结婚,你以为那钱是他的,欠了人情,就嫁了。”
我坐下来,椅子嘎吱一声。
值班室窗外有病人在散步,穿着蓝白条病号服,走得很慢。
我想起那年冬天,我妈躺在病床上,彭涛拿着两千块钱站在病房门口,说“你跟我结婚,这钱不用还”。
我点了头。
“许力言后来知道了?”我问。
“他不知道。他在深圳干了三年,又去上海学设计,考了证,进了建筑公司。一直单着。去年他回国,找到我,问起你。我才告诉他你离婚了。”
“所以他昨天来聚会……”
“我安排的。赵靖琪是我老公,他认识许力言。那枚戒指,是他妈给他的,让他遇到想娶的人就拿出来。”
我盯着水杯里剩的半口水。袁诗涵拍了拍我肩膀。“彭涛那八百块的事,你自己问他。我不掺和。”
她走了。我在值班室坐到下午上班。两点半,手机响了一声,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我在你医院楼下。许力言。
我没回。过了十分钟,又一条:当年的事,我想当面说清楚。
我换了衣服下楼。他站在住院部楼下的银杏树底下,换了件黑夹克,手里拎着个纸袋。叶子落了满地,他脚边踩碎了好几片。
“这是当年的信。”他把纸袋递过来,没看我,“彭涛没给你,我后来在他家见过。我拿回来了。”
纸袋里有一沓信,信封泛黄,邮戳是深圳的,日期从零三年到零五年。我没拆。
“你妈那会儿住院,我帮不上忙。”他声音低下去,“八百块太少了,我知道。后来我每年都存一点,想寄给你,又怕你知道了不自在。”
“所以你就匿名?”
“你傻不傻。”
他没说话。银杏叶被风卷起来,在他肩头打了个旋又落下。我攥着那沓信,指尖有点发麻。
“彭涛那八百块,我早就还了。”我说,“结婚第二年就还了。他不知道,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扣,存了一年多。”
许力言终于抬头看我。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
“梁惠子,我昨天应那声不是玩笑。”
“我知道。”
“戒指你拿着。”
“我不能拿。”
“那先放着,什么时候想拿了再说。”
他把戒指塞进纸袋,和信一起。然后转身走了,步子很快,黑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我站在银杏树底下,纸袋贴着胸口,有点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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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彭涛是第三天晚上来的。我正在给小雨检查作业,门铃响了四遍。小雨抬头看我,铅笔尖在作业本上戳了个黑点。
“妈,别开门。”
“你回房间。”
她抱着作业本进去了,门关得很轻。我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彭涛靠在门框上,头发油腻腻的,脸通红,明显喝了酒。
“梁惠子,你开门,我跟你说句话就走。”
我没出声。
“你那个许力言,你知道他什么底细?他爸是病死的,家里欠一屁股债,他妈现在心脏病,药都吃不起。你跟他?你带着小雨跟他?”
我攥着门把手,指甲嵌进掌心。
“我告诉你,昨天那戒指我看见了,假的。一个破打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彭涛。”我开口了,声音从门缝里挤出去,“你再说一句,我就报警。”
门外静了几秒。然后他踹了一脚门,咣的一声,整栋楼都能听见。小雨在房间里叫了一声妈。我摸出手机拨了110,通了。
“喂,有人在我家门口闹事。”
彭涛听见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越来越远。
我靠着门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防盗门。
小雨开门跑出来,蹲在我旁边,小手摸我脸。
“妈,你别哭。”
“没哭。”
“你眼睛红了。”
我把她搂过来,她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柠檬味的。
那晚我睁着眼到天亮,把许力言的信拆了。
信纸很薄,字迹工整,每封都不长。
最早一封是零三年冬天。
“梁惠子,深圳这边很热,冬天也穿短袖。我进了电子厂,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工资不高,但管吃住。你妈身体好些了吗?”
第二封是零四年春天。
“我换了工作,去工地搬砖,工钱多一些。你别担心我,我年轻,扛得住。你卫校的学费够不够?”
第三封零四年夏天。
“彭涛说你不想收我的钱。没事,我存着,你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跟我说。”
一共二十三封,最后一封是零五年秋天。
“我妈身体不好,我回老家了。彭涛说你结婚了,恭喜。钱我还会寄,你别有负担。”
信到这里断了。我算了算,零五年秋天,我刚嫁给彭涛三个月。信是寄到我娘家的,被我爸收的。我爸那年糊涂,彭涛去要,他就给了。
我把信按日期排好,重新装回纸袋。
天亮了,窗外有鸟叫,卖早点的推车从楼下经过,喇叭里循环喊着豆浆油条。
小雨还在睡,被子蹬了一半。
我给她盖好,去厨房煮了粥。
上午请了假。我去了趟娘家,我爸在院子里浇花,耳朵背,喊了三遍才回头。
“零五年秋天,是不是有个深圳来的信?”
他想了想。“有,好几封。彭涛说你搬家了,他来拿的。”
“你给他了?”
“给了。他说是你对象。”
我站在院子里,月季开得正红,我爸弯腰继续浇花,水管子里的水哗哗淌。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我不想跟他吵。
回了家,把纸袋收进衣柜最里面,压在旧毛衣底下。
下午袁诗涵打电话来,说许力言他妈住院了,心脏病发作,在市中心医院。她顿了一下,又说,吴欣妍在医院陪着。
“吴欣妍谁啊?”
“彭涛表妹。彭超让她去的,说是照顾许力言他妈,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你自己来看。”
我去了。
朱宝珠住心内科病房,六人间,靠窗那张床。
我进去的时候,吴欣妍正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连成一长条,垂到垃圾桶里。
朱宝珠靠着枕头,脸色蜡黄,手上扎着留置针。
许力言站在床尾,看见我,愣了一下。吴欣妍抬头,上下打量我一眼,笑了。
“这就是梁姐吧?力言哥常提起你。”
她声音甜,苹果削完递给朱宝珠。朱宝珠没接,看着我。
“你是惠子?”
“阿姨好。”
“力言给我看过你照片。高中时候的。”她喘了口气,“比照片瘦了。”
吴欣妍站起来,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手。
“阿姨,我先走了,明天再来。”她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压低声音,“梁姐,力言哥条件好,追他的人多。你加油。”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笃笃笃。许力言送她出去,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我妈让她来的,我不知道。”
“没事。”
朱宝珠招手让我坐。我坐在床边凳子上,她握住我的手,手很瘦,指节粗大,手心有汗。
“那戒指,是我让他随身带的。”她说话费劲,一句一顿,“他四十了,我等不起了。”
04
许力言约我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见面。他买了两个包子,递给我一个。韭菜鸡蛋的,还热着。我咬了一口,他坐在旁边长椅上,看着住院部的窗户。
“我妈这次发病,是彭超气的。”
“彭超?”
“彭涛他爸。他去医院找我,说要跟我谈。谈什么?谈让我离你远点。他说你带着孩子,配不上我。还说吴欣妍是他外甥女,让我娶她。”
我把包子咽下去,有点噎。
“吴欣妍是他外甥女?”
“彭超妹妹的女儿。吴欣妍欠了网贷,彭超答应帮她还,条件就是嫁给我。”
“你答应了?”
许力言转头看我,眉头皱起来。“我要是答应了,昨天还掏戒指?”
我没说话。花园里有棵桂花树,开得正盛,甜腻的香味往鼻子里钻。几个病人在散步,走得慢吞吞的。
“梁惠子,我回来就是为了找你。袁诗涵说你在社区医院,我本来想直接去,又怕你不见我。”
“所以你让她设局。”
“那戒指呢?你妈真给你的?”
“真的。我爸当年娶我妈,就给了这个。我妈说,让我遇到想娶的人就拿出来。”
我捏着包子,馅掉了一点在手上。许力言从兜里掏纸巾,递给我。他手上有茧,虎口那块特别厚,是干活磨的。
“你这些年,一直没找?”
“找过。谈过一个,两年,没成。”
“为什么?”
“她问我为什么总存钱不花,我说存着有用。她问什么用,我说不出来。”
我低头看手上的纸巾,韭菜馅沾在白色纸面上,绿油油的。
他存了十几年,从八百块开始,到后来每年存一点。
那些钱在哪儿,有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沓信是二十三封,一封不少。
“你妈要是不同意呢?”
“她同意。”
“你怎么知道?”
“我跟她说了。她说,你高中给我送过饺子,她记得。”
我愣了一下。
高三那年冬天,我妈包了白菜猪肉饺子,我装了一饭盒带到学校,偷偷塞给许力言。
他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吃,吃完把饭盒洗干净还给我。
我以为没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是我送的?”
“饭盒上有你名字,贴的胶布,写着梁惠子三个字。”
我笑了。那胶布是我贴的,怕跟别人的饭盒弄混。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
“彭涛那边怎么办?”他问。
“他再来闹,我就报警。”
“他欠赌债,彭超在替他还。彭超找我,就是怕我娶你,彭涛就没人管了。”
“彭超替他还?”
“嗯。彭超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帮他还了两万。剩下的还不上,债主找彭超要。彭超怕了,想让我离你远点,这样彭涛还能拿复婚当筹码跟你要钱。”
我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所以吴欣妍来照顾你妈,是彭超安排的。”
“对。我妈不知道内情,以为是我同事。”
“你告诉她了吗?”
“没有。她心脏不好,我不想让她掺和。”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子。桂花树上有只麻雀,叽叽喳喳叫。许力言也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影子罩着我。
“你晚上有空吗?”他问。
“干什么?”
“小雨想吃肯德基。我答应带她去。”
“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昨天。她给我发短信了。”
我瞪着他。他摸了摸鼻子,耳朵有点红。“她加我微信了。我也不知道她哪儿弄的号码。”
我掏手机翻彭小雨的微信,果然,好友列表里多了个头像,灰色的,名字就一个许字。
我点开聊天记录,全是语音。
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的,小雨说:叔叔,我妈哭了,你什么时候来?
我把手机揣回去,没说话。
“你哭什么?”
“没哭。风大。”
他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接了。纸巾上有他手心的温度,韭菜味混着桂花香,还有消毒水的味道,一股脑往鼻子里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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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我妈把小雨接走了。
我一个人在家收拾衣柜,准备把冬天的被子拿出来晒。
旧毛衣底下压着那个纸袋,信和戒指都在。
我坐在地板上,把信又看了一遍。
这回注意到一件事。零五年那封“你结婚了”的信,后面还有半页。之前没细看,那半页上写着:“彭涛说你嫁给他是因为他给了你妈治病的钱。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钱本来是我给你的。你要是过得不好,给我写信。地址还是深圳那个。”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以为我嫁给了彭涛,以为我过得还行。
他不知道彭涛截了钱,也不知道彭涛逼婚。
我把信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很淡,差点看不见。
“梁惠子,我等你到二十五岁。”
零五年他二十三,等我到二十五,就是零七年。
零七年,彭涛第一次打我,我抱着小雨回娘家住了一个月。
那时候许力言在哪儿?
在深圳,还是在上海?
我不知道。
我把信收好,换了衣服出门。
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去了趟老房子。
我妈去世后,老房子租出去了,租客是个卖菜的,把院子里的月季全拔了,种了小葱。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回来路上经过社区医院,同事在门口叫我,说有人找我。我进去一看,彭超坐在走廊椅子上,穿着灰夹克,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
“梁惠子。”他站起来,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我跟你说几句话。”
同事看了我一眼,我点头,她走开了。彭超把信封递过来。
“三万。”
“什么意思?”
“彭涛欠你的,我替他还。你拿着钱,跟许力言断了。”
我把信封推回去。“彭涛欠我的,让他自己还。”
“他还不上了。”彭超声音低下去,“赌债利滚利,现在外面欠了八万。债主天天堵我家门。我退休金就那么多,填不满。”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跟许力言结婚,他就有理由不帮彭涛。你要是跟彭涛复婚,他至少能管小雨,债主看在小雨份上……”
“彭超。”我打断他,“你孙子被彭涛打过多少次,你不知道?”
他不说话了。走廊里有个小孩在哭,护士在哄。彭超站了一会儿,把信封收回去,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许力言他妈那病,要花不少钱。你跟着他,拖累他。”
我没理他。
晚上许力言来接小雨,小雨扑过去喊叔叔,他一把抱起来,转了个圈。
小雨咯咯笑,头发散了一脸。
我在旁边看着,彭超的话在脑子里转。
“你妈住院费多少?”我问他。
“不关你事。”
“我问你多少。”
“四万多。报销完自己出两万。”
“我有。”
“梁惠子。”他把小雨放下来,看着我,“你那点工资,要养小雨,要还房贷。别跟我争这个。”
“那你哪来的钱?”
“我存了十几年,就是留着给我妈看病的。够了。”
他牵着彭小雨往小区里走,小雨蹦蹦跳跳,指着路边的野猫给他看。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深灰夹克换成了黑的,肩很宽。
手机震了一下,袁诗涵发来微信:彭超是不是找你了?
别理他。
还有,许力言他妈知道吴欣妍是谁了。
我回:谁告诉的?
袁诗涵:赵靖琪。他查了吴欣妍的网贷记录,发现她跟彭超的转账往来。许力言把证据给他妈看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前面许力言回头叫我,小雨骑在他脖子上,朝我挥手。我跑了两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