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八仙桌上摊着拆迁协议,大姨的金镯子磕得桌面响,二姨的貂绒大衣搭在椅背。
我妈坐在门槛边,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布包抱在怀里。
大姨说秀珍你签了吧,乡下那点地够你吃了。
二姨笑,说别让爸走得不安生。
我妈没抬头,从布包里摸出一个红皮存折,轻轻放在桌上。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
大姨伸手去翻,指尖抖得厉害。
我站在门边,看见那串数字,脑子嗡地一响。
这存折,我妈藏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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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外公邓海生年轻时在县机械厂当工人,每个月工资三十六块五。
外婆陈惠珍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三个女儿,日子紧得揭不开锅。
大姨邓玉芳是老大,从小爱美,一根红头绳能对着镜子扎半天。
二姨邓玉珍是老二,嘴甜,见人就笑,邻居都说这丫头将来有福气。
我妈邓秀珍最小,不爱说话,干活最多,割猪草、挑水、做饭,样样落在她头上。
那年外公厂里有个顶职名额,可以安排一个子女进厂。
按政策,本该是老大去。
大姨哭,哭得眼睛肿成核桃,说自己要是当不了工人,这辈子就完了。
二姨不哭,但天天在饭桌上念课本,说中专通知书下来了,学费凑不齐。
我妈站在灶台前,把锅底最后一把米刮进妹妹碗里。
她那年十五岁,成绩在班里排前三。
没人问她要不要读书。
第二天一早,我妈跟外公说,她不去上学了,回来挣工分。
外公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掉在鞋面上,半天没说话。
外婆在屋里哭,哭得被子蒙着头。
大姨顶了职,二姨读了中专,我妈扛着锄头下了地。
大姨第一个月发工资,买了一条的确良裙子,粉色的,在院子里转圈。
裙子二十八块。
我妈攒了半年的学费,二十四块,放在枕头底下,用旧手帕包着。
那天大姨翻枕头找发卡,翻到了。
她拿着手帕包去跟我妈说,先借她,下个月还。
我妈点了头。
下个月大姨买了双皮鞋,再下个月买了雪花膏。
那二十四块,一直没还。
我妈也没再要。
1982年冬天,大姨经人介绍认识了魏永强。
魏永强在供销社上班,穿中山装,口袋别钢笔,走路带风。
大姨领他回村那天,半个村子的人都出来看。
外婆杀了只老母鸡,我妈在灶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大姨坐在堂屋正中,魏永强给她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手里。
二姨在旁边笑,说姐你以后享福了,别忘了我们。
大姨说那不能,手指上已经多了一枚金戒指。
我妈端菜上桌,袖子挽到肘弯,手腕上贴着膏药。
魏永强看了一眼,说秀珍手怎么了。
外婆说下地扭的,没事。
大姨说乡下就这样,皮实。
我妈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回了灶房。
那天晚上,我妈在灶前把剩菜热了热,就着灶火吃完。
外公进来添柴,看见她碗里只有白菜帮子。
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两块钱,放在灶台上。
我妈没拿,说爸你留着买烟。
外公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没再说话。
那两块钱在灶台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还在。
我妈把它收进了布包里。
那个布包是她自己缝的,蓝底碎花,针脚歪歪扭扭。
从那天起,她开始往里存钱,一分两分,一块两块。
没人知道。
02
大姨结婚摆了八桌,在县招待所。
二姨当伴娘,穿了件红毛衣,头发烫了卷。
我妈在老家帮着喂猪,没去。
外婆回来带了块喜糖,塞给我妈。
我妈剥开糖纸,糖已经有点化了,黏在纸上。
她舔了一口,笑了。
外婆背过身去抹眼睛。
第二年,二姨嫁给了孙江华。
孙江华在运输队开卡车,跑长途,一个月挣的钱顶乡下半年。
婚礼在镇上办,二姨穿白色婚纱,照相馆拍了整整一卷。
我妈去了,穿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坐在最角落。
二姨给她敬酒,说三妹你什么时候办。
我妈说快了。
我妈嫁给我爸林安,是那年冬天。
我爸是隔壁村的,家里三间土坯房,一头老黄牛。
婚礼在自家院子里摆了三桌,来的都是村里人。
外公外婆来了,大姨二姨没来,托人带了二十块钱。
我妈把那二十块压在箱底,一直没花。
婚后的日子,比在娘家还苦。
我爸老实,只会种地,农闲时去镇上帮人扛包。
我妈养猪养鸡,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歇。
我奶奶瘫在床上,我妈端屎端尿伺候了四年。
村里人背后说,邓家老三嫁得最差,白瞎了。
这话传到我妈耳朵里,她正蹲在河边洗衣服,棒槌抡下去,水花溅了一脸。
她没抬头,接着洗。
大姨二姨每年春节回娘家,穿得一个比一个光鲜。
大姨的貂绒大衣,二姨的金项链,在堂屋里晃来晃去。
我妈在灶上忙,炒完最后一个菜才上桌。
大姨说秀珍你坐这儿,二姨挪了挪凳子,腾出个角。
我妈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大姨就问,你们村那个谁谁谁,听说又生了个闺女。
我妈说不知道。
二姨笑,说三妹你现在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妈低头扒饭,说乡下人,知道那么多干啥。
饭后,大姨二姨陪外婆打牌,我妈洗碗。
井水凉,她手上裂着口子,洗洁精渗进去,疼得她直吸气。
我爸进来帮忙,我妈把他推出去,说你去陪爸说话。
我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大姨二姨住下。
我妈铺床,把新被褥给她们,自己和衣躺在灶房的长凳上。
半夜外婆起来倒水,看见灶房灯还亮着。
我妈坐在灯下,把布包里的钱倒出来数。
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摞得整整齐齐。
外婆问,攒钱干啥。
我妈说,晓菲以后要上学。
外婆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五块钱,我妈不要。
外婆硬塞进布包里,转身走了。
我妈看着那五块钱,把它和别的一起摞好,布包重新系紧,压在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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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出生那年,家里穷得连鸡蛋都舍不得吃。
我妈奶水不够,我爸去镇上赊了一袋奶粉。
我饿得哭,我妈抱着我在屋里转,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村里有人劝她,闺女家,养那么精细干啥。
我妈没搭理,把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汤给我喝。
我爸蹲在门口啃窝头,没吭声。
我七岁上学,学费十八块。
我妈翻出布包,数了又数,还差四块。
她去镇上找大姨借。
大姨家在供销社后面,两间砖房,院子里种着月季。
我妈站在门口,大姨正在屋里嗑瓜子看电视。
看见我妈,大姨愣了一下,说秀珍你咋来了。
我妈说借点钱,晓菲上学。
大姨说哎呀不巧,永强刚进了批货,手头紧。
我妈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了。
大姨追出来,塞给她两件旧衣裳,说给晓菲穿。
我妈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又去二姨家。
二姨家在运输队家属院,三楼,阳台上晾着腊肉。
二姨开门,看见我妈,先笑了,说三妹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毛线。
我妈说二姐,我想借四块钱。
二姨的笑收了收,说乡下读书有啥用,早晚嫁人。
我妈没说话。
二姨从兜里掏出两块钱,说就这些了,别嫌少。
我妈接过来,转身下楼。
二姨在后面喊,吃了饭再走啊。
我妈说不了。
那天下午,我妈走了十里路回家,手里攥着两块钱。
路过镇上邮局,她进去了。
出来的时候,汇款单揣在怀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晚上她把年猪卖了,凑齐了我的学费。
我爸问,钱哪来的。
我妈说借的。
我爸没再问,蹲在院子里磨镰刀,磨到半夜。
我上初中那年,我妈开始承包村后的荒山。
三十亩,石头多土少,村里没人要。
我妈签了合同,一年租金两百块。
她天不亮上山,刨坑、栽苗、挑水,手上磨出血泡,缠上布接着干。
我爸劝她别折腾了,我妈说,果树挂果要五年,晓菲上大学正好用上。
我爸不说话了,第二天扛着锄头跟她一起上山。
大姨二姨听说这事,在电话里笑。
大姨说秀珍你真是闲不住,二姨说那破山能长出啥来。
我妈听见了,没吱声,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山的树苗,月光照在叶子上,亮晃晃的。
她掏出布包,里面又攒了一百多块。
她把钱一张张捋平,又放回去,布包贴身揣着,像揣着个宝贝。
04
我高二那年,外公老宅传出了拆迁的消息。
县里规划新路,老宅在拆迁线上,补偿款估下来有四十多万。
消息传开那天,大姨二姨当天就回了娘家。
大姨拎着两盒脑白金,二姨提着箱牛奶。
外公坐在堂屋里抽烟,外婆在厨房烧水。
我妈照例在灶前忙,手上沾着面。
大姨说爸,拆迁的事你可得想清楚。
二姨说就是,不能让人糊弄了。
外公吐了口烟,说还没定呢。
大姨看了我妈一眼,说秀珍这些年辛苦,但拆迁的事不能她一个人说了算。
二姨接话,说对,我们也有份。
我妈把馒头蒸上锅,盖上锅盖,说我没说要算。
那之后,大姨二姨回来的次数多了。
大姨给外婆买了件羽绒服,二姨带外公去镇上澡堂搓了回澡。
我妈还是老样子,每天来给外公送饭,给外婆量血压。
外公的降压药吃完了,我妈去镇上买。
外婆的棉袄旧了,我妈拆了自己的旧毛衣,絮了件新的。
大姨来的时候看见了,说秀珍你手真巧。
我妈说闲着也是闲着。
外公的哮喘越来越重,夜里咳得睡不着。
我妈搬了张竹床,睡在外公屋门口。
外公咳一声,她就起来倒水。
有一回外公咳得接不上气,我妈背起他就往镇上卫生院跑,四里路,她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医生说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
大姨二姨第二天才到,大姨说怎么不打电话。
我妈说打了,你们没接。
二姨掏出手机看了看,说哦,没电了。
那天晚上,外公把我妈叫到床前。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皮存折,塞给我妈。
我妈不要,外公攥着她的手,说拿着,这里头有你贴补的。
我妈愣了,说什么贴补。
外公闭上眼睛,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年往我这儿塞钱,说是大姐二姐给的。
我没戳穿你。
我妈手抖了一下,存折掉在被子上。
外公说收好,等我走了再拿出来。
我妈把存折捡起来,揣进怀里,布包底下压着,谁也没告诉。
我爸问过一回,说爸给你啥了。
我妈说没啥,就是嘱咐我照顾好妈。
我爸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段时间,我妈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
果园里的树已经挂了果,第一年,结得不多,但个个都甜。
她摘了一个,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她没擦,就那么坐着,坐到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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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外公是那年腊月走的。
走之前三天,他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我妈知道他在等谁。
她给大姨二姨打了电话,大姨说买好票了,明天到。
二姨说路上堵车,后天吧。
外公没等到后天。
走的那天晚上,只有我妈和我爸守在床边。
外公忽然睁开眼,攥住我妈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他嘴唇动了动,我妈凑过去,听见他说,存折,分家产,三份,你心里有本账。
我妈点头,眼泪砸在外公手背上。
外公笑了一下,手松开了。
大姨二姨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大姨进门先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二姨跟着抹泪,一边抹一边问,爸的存折呢。
我妈说爸刚走,先办丧事。
二姨不说了,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大姨哭完了,也开始问,爸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我妈说留了,等分家产再说。
大姨二姨对视一眼,没再追问。
丧事办了三天,收的礼金大姨二姨拿着,说回头算账。
我妈出钱办了八桌席,一桌两百八,都是她自己掏的。
大姨说秀珍你先垫着,回头从爸的存款里扣。
我妈说不用,这是我的心意。
二姨撇了撇嘴,没说话。
出殡那天,我妈走在棺材前面,摔盆、打幡,一样没落。大姨二姨跟在后面,哭得很大声。村里人说,还是老三孝顺。大姨听见了,哭声顿了顿。
丧事办完,大姨二姨没走。
她们住在老宅,把外公的抽屉柜子翻了个遍。
存折没找到,大姨问妈,爸的工资卡呢。
外婆摇头,说不知道。
二姨说不能啊,爸每个月退休金三千多,这些年攒下来不少。
我妈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她没抬头。
分家产前一天晚上,大姨二姨拟了份协议,大意是老宅拆迁款三姐妹平分,但母亲这些年没怎么出钱出力,应该少拿。
她们把协议拿给我妈看,我妈正坐在灯下纳鞋底。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说等明天吧。
大姨说秀珍你签个字就行。
我妈说等明天。
二姨还想说什么,我妈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妈。
她出了门,月光照在院子里,白得像霜。
那天夜里,我妈从箱底翻出那个红布包。
布包已经很旧了,蓝底碎花褪了色,边角磨出了毛。
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那个红皮存折,还有一摞汇款单和记账本。
她把存折翻开,借着灯看了一遍,又合上。
然后她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06
第二天上午,亲戚们陆续到了。
堂屋里摆了两张八仙桌,大姨二姨坐一边,我妈坐另一边。
外婆坐在上首,我爸站在我妈身后。
大姨父魏永强和二姨父孙江华也来了,一个靠着门框抽烟,一个坐在角落里玩手机。
大姨先开口,说秀珍,协议你看过了吧。
我妈说看了。
大姨说那签了吧,拆迁款下来,该你的不会少。
二姨说对,我们也不亏待你,你那份按三分之一算,但你这些年照顾爸,我们商量了,给你凑个整数。
我妈问,多少。
二姨看了看大姨,说五万。
堂屋里静了一下。
外公的拆迁款四十多万,三分之一也有十几万。
我妈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放在桌上。
大姨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我妈把布包打开,红皮存折露出来。
她把它推到桌子中间,说爸留下的。
大姨伸手去拿,我妈按住,说先别急。
她把存折翻开,第一页,户名邓海生,余额一栏印着一串数字。
大姨凑过去看,二姨也凑过去。
大姨的指尖抖了一下,二姨的手停在半空。
那串数字是六十三万八千四百块。
魏永强烟掉在地上,孙江华手机滑到桌下。
大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二姨退了一步,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
我妈把存折合上,说爸的退休金,这些年花了一部分,剩下这些。
还有,她顿了顿,还有我存的二十万。
“你存的?”大姨声音变了调。
我妈从布包里又拿出一个记账本,翻开。
每页都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给爸买药,一百二;某年某月某日,给妈买营养品,八十;某年某月某日,爸住院押金,五千。
最后一页写着:存秀珍个人款,二十万整。
二姨说不可能,你哪来这么多钱。我妈说,果园。她没多解释,把记账本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字:1998年3月,沛菡手术,汇魏永强五万。
大姨的脸唰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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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姨转头看魏永强。
魏永强站在门框边,烟头烫了手才反应过来,甩了甩。
大姨问,沛菡那年手术,钱哪来的。
魏永强说,借的啊,我不是跟你说了。
大姨说跟谁借的。
魏永强不吭声了。
我妈说,那年沛菡生病,你们凑不够钱,打电话回娘家哭。
爸急得犯了病,我拦着没让他动。
那五万是我汇的,汇给永强,让他转交。
魏永强的头低下去,烟盒在手里捏扁了。
大姨的声音发抖,魏永强,你跟我说是跟战友借的。
魏永强说,我,我怕你多想。
大姨说那是秀珍的钱!
你吞了?
魏永强说没吞,后来不是还了吗。
大姨说什么时候还的。
魏永强不说话了。
我妈说,没还。
大姨猛地转头看我妈,我妈说,我没要。
那五万,是我卖了两头猪,又跟村里人借了一圈凑的。
爸不知道,我没跟他说。
大姨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二姨在旁边站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那年孙兴上学,有人往学校汇了三千块,是不是你。
我妈看了她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二姨的嘴瘪了瘪,一屁股坐到凳子上。
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小声说,这么多年,都是秀珍在贴。
有人接话,那俩姐姐还争呢,脸都不要了。
大姨听见了,哭声憋回去,脸涨得通红。
二姨把凳子挪了挪,离大姨远了点。
我妈把存折和记账本收起来,重新包进红布包里。
她说,爸的钱,给妈养老。
拆迁款,你们分,我不要。
我那份,也留给妈。
屋里又静了。
大姨说,秀珍。
我妈没应,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屋里说,沛菡是我外甥女,孙兴是我外甥。
这话说完,她出了门。
院子里阳光很足,她站在日头底下,眼睛眯了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