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盘砸在墙上,碎渣溅到我脚背。
刘翠香站在客厅中央,指着吴静雯骂,声音尖得不像她。
吴静雯端着药碗退到门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没动,眼睛盯着地上那摊菜汤,西红柿炒蛋,红红黄黄的,顺着碎瓷缝往茶几底下淌。
三年前她搬去次卧那晚,也是这盘菜。
她说我打呼噜,我信了。
现在她看见吴静雯给我按腿,就疯了。
我弯腰捡起一片碎瓷,慢慢直起身。
有句话,我憋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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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院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我记得清楚,医保报销窗口的小姑娘说,这日子好记,植树节。
程广德把我背上楼,六楼,没电梯。他喘得厉害,我趴在他背上,心里不是滋味。老了,真老了。
家里没人。刘翠香留了张纸条在饭桌上:合唱团排练,晚饭在锅里。锅里是小米粥,温的。旁边一碟咸菜,没切,整根放在那。
程广德皱了皱眉,没说话。朱薇把咸菜拿起来,到厨房切了,又煎了两个鸡蛋。
“爸,我妈最近忙什么呢?”
“合唱团。”
“天天去?”
我没接话。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下了班就往家赶,菜市场挑半天,为五毛钱跟人磨嘴皮子。现在她出门越来越早,回来越来越晚。
晚上八点多,刘翠香回来了。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鞋面上有灰,白色的,像石灰粉。
“今天去哪了?”
“排练厅装修,换了个地方。”
她没看我,直接进了次卧。门关上了。那扇门从那天起,就再也没在晚上开过。
第一晚,我半夜想上厕所。膝盖疼得厉害,撑着床沿起来,站不稳,整个人摔在地上。我喊了一声,次卧没动静。又喊了一声。
过了很久,门开了,她站在门口,没开灯。
“怎么了?”
“摔了。”
她扶我起来,手劲很大,拽得我胳膊疼。把我弄上床,她转身就走。我叫住她,说你能不能搬回来睡。
她说你打呼噜太响,我睡不着。
我说我打呼噜打了三十年,你以前怎么不说。她没回答,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次卧门口多了一双拖鞋。她的拖鞋。以前放在主卧床边的那双。
我没再问。她这个人,做了决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过了几天,程广德来看我。他打开冰箱,里面空了大半。冷冻层只有一袋冻饺子,日期是两个月前的。
“爸,我妈呢?”
“又合唱团?她退休前也没见她爱唱歌啊。”
他坐了一会儿,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面端上来,他看着我吃,自己不动筷子。
“爸,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我妈怎么了?”
“没怎么。”
“她搬次卧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停下筷子。程广德这个人,看着粗心,其实心细。他随他妈。
“你妈嫌我打呼噜。”
“打了三十年呼噜现在才嫌?”
我没接话。他把面碗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吃。”
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没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话到嘴边留半句。
那天晚上,刘翠香回来得特别晚,快十一点了。她进门的时候我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没看。
她换鞋,洗手,往次卧走。我叫住她。“翠香。”
她站住了,没回头。
“你最近瘦了不少。”
“减肥。”
“你以前减过肥吗?”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了很久。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忍住了。
“程茂才,你别管我。”
她进了次卧,锁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我在衣柜角落发现一盒药。没有外包装,只剩里面的铝箔板,药名被撕掉了。我拿起来看,铝箔背面印着几个字:遵医嘱,饭后服用。
我把药盒放回原处。刘翠香晚上回来,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那药是维生素,你别瞎翻我东西。”
“我没翻。”
“没翻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答。她端着碗进了次卧。那碗饭她只吃了一半,剩的倒进了垃圾桶。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垃圾桶里的饭,上面盖着一张揉皱的纸巾。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次卧紧闭的门。门缝底下没有灯光。她没睡。我知道她没睡。但她就那么躺着,一声不吭。
02
刘翠香出门越来越早。六点不到就走,晚上八九点才回。我问她合唱团怎么排这么勤,她说要比赛了,加练。
我信了。或者说,我让自己信了。
膝盖不好,家里的事都得我自己来。
做饭,我把菜切好,锅里倒油,油热了,菜倒进去,溅出来的油星子烫在手背上。
以前这些活都是她干的。
她做饭的时候我在客厅看电视,闻着香味就知道今天吃什么。
现在我做饭,闻见的只有油烟。
洗衣服也是。
洗衣机在阳台上,我弯腰去掏衣服,膝盖咔地响了一声,疼得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衣服掏出来,她的裤兜里掉出一张纸。
我捡起来看,是张缴费单,肿瘤医院的,上面的名字被撕掉了,只剩一个“香”字。
我把纸放回去,没问她。
过了几天,朱薇来了。她买了排骨和山药,说要给我炖汤。进厨房一看,水池里泡着昨天的碗,灶台上全是油点子。
“爸,我妈不做饭了?”
“她忙。”
朱薇没说什么,撸起袖子把厨房收拾了。汤炖上,她坐在我旁边,欲言又止。
“爸,我跟广德商量了一下,想给你们请个护工。”
“不用,我能行。”
“你膝盖这样,我妈又忙,家里总得有个人。”
“你妈不会同意的。”
朱薇看了我一眼。这姑娘聪明,什么都明白,但什么都不说破。
晚上刘翠香回来,程广德也来了。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程广德把请护工的事说了。刘翠香当场就翻了脸。
“请什么护工?家里又不是没人。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妈,我爸膝盖需要人照顾。”
“我照顾。”
“你天天出去,怎么照顾?”
刘翠香不说话了。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她的手指瘦得厉害,骨节一根一根凸出来,像冬天干枯的树枝。
最后程广德说先不请,看看情况。刘翠香起身回了次卧,门关得比平时重。
我看着她关上的门,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膝盖也疼。
三点多的时候,我听见次卧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卫生间的门响。
我竖起耳朵听,听见她在吐。
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出来的时候,脸色蜡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说你脸色不好,她说是昨晚吃坏了。
“你昨晚没吃饭。”
“那就是前天吃的。”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眼里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像是怕我看穿什么。
“翠香,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没说话。
“咱去医院查查。”
她突然就炸了。
“程茂才你什么意思?你盼我病是不是?我死了你好再找一个是不是?”
我被她吼懵了。结婚三十八年,她没这么跟我说过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告诉你程茂才,我身体好得很。你要是再提这事,我就搬出去住,让你一辈子找不到我。”
她说完就走了,门摔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手边是她昨天放在茶几上的包,拉链没拉。
我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张缴费单,这次名字没撕干净,露出一个“刘”字。
我把包合上。
那天下午,我拿着在衣柜里找到的那盒药,去了社区医院。坐诊的大夫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我把药递过去,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大爷,这药是化疗辅助用的,减轻副作用的。”
“什么副作用?”
“恶心呕吐,脱发,食欲不振。”
我拿着药出了医院,在门口台阶上坐了很久。
三月的风还凉,吹得我耳朵疼。
我想起刘翠香她妈,我的老岳母,当年就是乳腺癌走的。
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刘翠香在医院陪了三个月,回来整个人脱了相。
那天晚上刘翠香回来,我把药盒放在桌上。
“翠香,我陪你去医院。”
她看着那个药盒,手开始抖。抖得很厉害。
“你翻我东西?”
“我没翻。药盒在衣柜里,掉出来的。”
“程茂才,你是不是盼着我死?”
“我什么时候盼过你死?”
“你现在就盼着。我死了,你好清静。”
她拿起药盒,狠狠地摔在地上,铝箔板摔破了,药片滚了一地。她转身进了次卧,把门锁上了。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膝盖疼得我直冒冷汗。捡到最后一颗的时候,我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半天没起来。
那晚她没出来。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发现次卧门锁换了。新的锁,银色的,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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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程广德还是把护工请来了。先斩后奏,人都领到家门口了才给我打的电话。
“爸,人到了,你开下门。”
我开了门。门口站着个年轻姑娘,扎马尾,穿浅灰色的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个子不高,眼睛挺大,笑起来嘴角往上一弯。
“叔叔好,我叫吴静雯。”
程广德在后面跟着,拎着一箱牛奶,脸上挂着那种讨好的笑。他知道我会不高兴,但还是这么干了。
“一个月多少钱?”
“爸,你别管钱的事。”
“我问多少钱。”
吴静雯说:“叔叔,我是按小时算的,每天下午来三个小时,做康复按摩,帮您做顿饭,收拾收拾屋子。”
“用不着。”
“爸。”
程广德叫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求人的意思。我看他一眼,又看看吴静雯。这姑娘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就那么等着。
我侧了侧身子。“进来吧。”
吴静雯第一天来,刘翠香不在。
她进门先洗手,然后把我扶到沙发上,给我按腿。
手法专业,力道不轻不重,按了十几分钟,膝盖那块硬邦邦的地方松快了不少。
“叔叔,你这膝盖拖得有点久了,得坚持做康复。”
“做过了,没用。”
“不是没用,是你没坚持。”
她说话直,不绕弯子。我看了她一眼,她也没躲,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刘翠香回来,看见吴静雯在厨房做饭。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
吴静雯从厨房探出头,叫了声阿姨。
刘翠香没应。
她换了鞋,直接进了次卧。
吴静雯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没说什么,继续炒菜。吃饭的时候,她把饭菜分了两份,一份放在我面前,一份用碗扣着放在桌上。
“那份给阿姨留着。”
“她不吃。”
“留着吧。”
刘翠香没出来吃。那碗饭在桌上扣到晚上十点,最后倒掉了。
吴静雯来的第三天,隔壁王桂芳来了。她这个人,小区里没有她不知道的事。进门看见吴静雯在给我按腿,眼睛立马亮了。
“哟,老程,这是谁啊?”
“护工。”
“护工?这么年轻的护工?”
她围着吴静雯转了两圈,问东问西。吴静雯有问有答,不卑不亢。王桂芳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她出去会说什么。这个小区里,闲话传得比风还快。
果然,第二天刘翠香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好。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在那不说话。吴静雯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
“程茂才,你是不是嫌我老了?”
“你说什么呢?”
“王桂芳跟我说了,你请了个年轻漂亮的小保姆。”
“那是护工,广德请的。”
“广德请的?广德怎么不跟我说?”
“你天天不在家,他跟谁说?”
刘翠香不说话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那块布都变了形。
吴静雯端着菜出来,放在桌上,叫了声阿姨吃饭。
刘翠香站起来,进了次卧。
这次门没锁,只是关上了。
吴静雯把菜放好,转身去阳台收衣服。我坐在沙发上,听见次卧里有很轻的声音,像是压抑着的咳嗽。断断续续的,压得很低,好像怕被人听见。
吴静雯收完衣服回来,站在客厅里,往次卧的方向看了一眼。
“叔叔,阿姨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我那天晚上看见她吃药。药瓶藏围裙口袋里,被我看见了,她让我别跟你说。”
我没说话。
吴静雯把衣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她站在那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叔叔,我以前照顾过一个病人,乳腺癌。我母亲。”
我抬起头看她。
“她走的时候我十九岁。查出来的时候是中期,她瞒了半年,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说完,拿起布包,说了声明天见,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
次卧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刘翠香没睡。
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听见她翻身的声音,一夜要翻很多次。
第二天下午,吴静雯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保温桶。
她把保温桶放在厨房,然后像往常一样给我按腿、做饭。
刘翠香回来的时候,吴静雯正把保温桶里的东西往碗里倒。
“阿姨,我多炖了点汤,您喝点吧。”
刘翠香看了她一眼。
吴静雯的表情很平静,就是那种平平常常的关心。
刘翠香站了一会儿,走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
她喝完放下碗,没说话,进了次卧。
碗里的汤喝干净了。
吴静雯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确实是笑了。
04
我开始注意刘翠香的行踪。
她每天六点出门,出门前在卫生间待很久。
有一次我起得早,听见她在卫生间里干呕,水龙头开得很大,像是要盖住什么声音。
她出门的时候戴着一顶帽子。三月的天,不冷,她戴帽子。
那天我决定跟着她。
我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戴了顶旧帽子,远远地跟着。她走得不快,到公交站,上了9路车。我打了辆出租,让司机跟着。
车停在肿瘤医院门口。刘翠香下了车,走进去。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看着那栋楼。白瓷砖的外墙,灰扑扑的,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都低着头。
我过了马路,进了大厅。刘翠香在电梯口,我躲在柱子后面。电梯来了,她上了八楼。八楼是化疗室。
我在楼梯间坐了一个多小时。楼梯间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凉飕飕的。有人下来,有人上去,都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快中午的时候,刘翠香出来了。
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隔着十几米,我看不太清,但那个轮廓我认得。
是她妈的照片,黑白的,老岳母年轻时候的。
她拿着那张照片,低着头,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就是肩膀在抖。
我站在楼梯间的门后面,没有出去。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动。
她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把照片收好,站起来走了。步子很慢,扶着墙走的。
我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回来了。在厨房里做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切菜的手在抖,菜刀拿不太稳。
“翠香。”
“嗯?”
“你妈的照片,你还留着呢?”
她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切菜。
“留着呢,怎么了?”
“没什么。想她了。”
她没接话。菜切好了,锅里倒油,油热了,菜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她的脸在油烟后面,模模糊糊的。
那天下午吴静雯来的时候,我让她帮我找东西。
我说衣柜底下有个铁盒子,你帮我拿出来。
吴静雯找到了,盒子上面压着一摞旧衣服。
她把盒子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几张存折和房产证。
存折下面,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诊断书。乳腺癌,早期,建议手术。日期是半年前。还有一张化疗方案同意书。上面有刘翠香的签名,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把诊断书放回去。吴静雯站在旁边,什么都没看见。我把铁盒子重新放回衣柜底下。
那天晚上刘翠香回来,发现衣柜被人动过。她站在卧室门口,脸色发白。
“你翻我东西了?”
“我找存折。”
“找存折你翻我衣柜干什么?”
“存折就在衣柜里。”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在抖。
“程茂才,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翠香,咱去医院吧。”
“去医院干什么?我没病。”
“你没病你天天去医院?”
她不说话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
“你跟踪我?”
“我担心你。”
“你担心我?你担心我就跟踪我?程茂才,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的声音大起来了,整个人在发抖。我往前走了一步,想拉她。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墙边。
“你别过来。”
“我说了别过来!”
她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我站住了。她靠着墙,慢慢往下滑,坐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没有哭出声,但整个人在抖。
我蹲下去,膝盖疼得我差点也坐地上。我伸手去够她的手,她把我的手打开了。
“程茂才,你别管我。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处理什么了?你处理半年了,处理出什么结果了?”
“我处理得挺好。”
“你处理得挺好?你瘦了二十斤,你天天吐,你夜里睡不着。你处理什么了?”
她不说话了。我们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在卧室门口僵着。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我妈就是治死的。化疗,放疗,折腾了八个月,最后还是走了。走的时候全身都插着管子,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不想那样。程茂才,我不想那样。”
我看着她。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以前那个圆脸的、爱笑的刘翠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我伸手,这次她没有躲。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硌人。
“咱去治。治不好,我陪你。治好了,咱接着过日子。”
她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我手背上,温的。
“你不懂。”
“我懂。”
她把我的手甩开,站起来,进了次卧。门关上了,没有锁。
我坐在地上,膝盖疼得厉害,但我不想起来。客厅的灯亮着,照得我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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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件事发生在一个周六。
程广德和朱薇说好了要来吃饭,刘翠香那天没出门,在次卧待了一上午。
吴静雯照常来,先给我按了腿,然后去厨房准备午饭。
我坐在沙发上,吴静雯蹲在我面前给我按膝盖。她一边按一边说,叔叔你这膝盖恢复得不好,得去医院看看,光靠按摩不行。
我说等忙完这阵子再说。她说什么事比你腿重要。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门开了。刘翠香从次卧出来,站在客厅门口。她穿着那件旧的灰毛衣,头发没梳,乱糟糟的。她看着吴静雯蹲在我面前,手放在我膝盖上。
她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先是愣,然后白,然后红。
“程茂才。”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太静了。
“你在干什么?”
“按腿。”
“按腿需要人家姑娘蹲在你面前?”
吴静雯站起来,叫了声阿姨。刘翠香没理她。她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上炖着的汤。汤是吴静雯炖的,黄芪党参炖鸡,给她补气血的。
“这汤是给谁的?”
“给您炖的。”
“给我炖的?我用得着你给我炖汤?”
她拿起灶台上的汤碗,狠狠地摔在地上。碗碎了,汤溅了一地,吴静雯的裤腿上全是。
“阿姨,您别生气。”
“你别叫我阿姨!你算什么东西?”
刘翠香冲过去,指着吴静雯的鼻子。吴静雯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冰箱旁边。
“程茂才,你六十多的人了,要不要脸?你找个年轻姑娘在家里,你什么意思?”
“翠香,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王桂芳都告诉我了,你天天跟这个小妖精待在一起,你以为我不知道?”
王桂芳。又是王桂芳。
“阿姨,您误会了,我是护工,是程广德请来的。”
“你闭嘴!我跟我男人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刘翠香转身进了厨房,又摔了一个盘子。碎瓷溅得到处都是。西红柿炒蛋,红红黄黄的,顺着碎瓷缝往茶几底下淌。
吴静雯退到门边,端着药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没动。眼睛盯着地上那摊菜汤。三年前她搬去次卧那晚,也是这盘菜。她说我打呼噜,我信了。现在她回来了,看见吴静雯在给我按腿,就疯了。
程广德和朱薇就是这时候到的。他们一进门,看见满地碎瓷,看见刘翠香站在客厅中央,看见吴静雯缩在门边。
“妈!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问问你爸干什么!”
朱薇赶紧过去拉吴静雯,吴静雯的裤腿湿了,手上也被碎瓷划了一道口子,在往外渗血。
“爸,这到底怎么回事?”程广德站在客厅中间,看看我又看看刘翠香。
“你问你妈。”
“妈?”
刘翠香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的。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她看着程广德,又看着我,最后看着吴静雯。
“让她走。”
“妈,人家是护工。”
“什么护工?你爸找的年轻姑娘,什么护工?你也被你爸骗了?”
程广德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
“广德,让你媳妇先带吴静雯去处理一下伤口。”
朱薇拉着吴静雯进了卫生间。客厅里就剩我们三个人。刘翠香站在那里,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程广德站在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弯腰,捡起一片碎瓷。膝盖疼得我吸了口气。我慢慢直起身,看着刘翠香。
“翠香,你分房睡,到底是嫌我打呼噜,还是怕我看见你半夜吐?”
她愣住了。
“你天天早出晚归,到底是去合唱团,还是去肿瘤医院?”
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你衣柜底下那个铁盒子,里面的诊断书,半年前我就看见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茶几腿,差点摔倒。程广德一把扶住她。
“爸,你说什么?”
我没看程广德。我看着刘翠香。她站在那,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嘴唇在抖,眼睛里全是水光。
“你瞒了我半年。我也瞒了你半年。”
客厅里安静了。只有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和朱薇轻声安慰吴静雯的声音。
刘翠香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06
程广德搬了把椅子让刘翠香坐下。她坐下了,但整个人是僵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朱薇从卫生间出来,吴静雯跟在后面,手上包着纱布。吴静雯走到客厅中间,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这是护理合同,程广德签的字。上面写着我每天下午来三个小时,做康复按摩和家务。”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这是每天的记录。叔叔让我多买一份菜,多做一份饭,放在桌上等您回来吃。他不让我跟您说。”
刘翠香看着那个本子。上面一行一行的字,密密麻麻的,记着每天做了什么菜,买了什么水果,炖了什么汤。
“三月十六号,黄芪党参炖鸡,阿姨没吃。”
“三月十八号,红枣枸杞粥,阿姨喝了一碗。”
“三月二十号,清蒸鲈鱼,阿姨吃了一半。”
吴静雯翻到最后一页。
“四月二号,叔叔让我买了假发套,放在衣柜最上层。他说您头发掉得厉害,怕您心里难受。”
刘翠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她手背上。
“程茂才。”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是哑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年前。你第一次去医院,我就跟着了。”
“我不是跟踪。我是担心你。”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我问了。你不说。你要搬出去住,让我一辈子找不到你。”
刘翠香不说话了。她捂着脸,肩膀在抖。程广德站在旁边,眼圈红了。朱薇走过去,把手放在刘翠香肩膀上。
“妈,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刘翠香没有回答。她捂着脸,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吴静雯收拾好东西,把合同和本子放在茶几上。她看了我一眼。
“叔叔,我先走了。”
“静雯。”
我叫住她。她站住了。
“谢谢你。”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着刘翠香。
“阿姨,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九岁。她查出来的时候是中期,瞒了半年。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医生说,要是早来三个月,结果可能不一样。”
她顿了顿。
“我不想您也一样。”
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刘翠香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没有声音了,就是干抽。程广德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
“广德,你们先回去。”
“回去。明天再来。”
程广德看了朱薇一眼。朱薇点了点头。两个人收拾了地上的碎瓷,把茶几底下擦干净了,然后走了。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就剩我和刘翠香。她坐在椅子上,我站在她面前。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屋里没开灯。
“嗯。”
“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逼我去医院?”
“我逼了。你说你要搬走。”
“你就不怕我真搬走?”
“怕。所以我不敢逼了。”
她抬起头看我。黑暗中看不太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哭。
“你请护工,是照顾你还是照顾我?”
“你说呢。”
“你让吴静雯给我炖汤,给我做饭,还给我买假发?”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要是直接告诉你,你会喝吗?”
她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一个头,抬头看着我。
“程茂才,你这个人。”
她说了半句,没说完。手抬起来,在我胳膊上打了一下。不重,但打得我鼻子一酸。
“你这个人。”
她又说了一遍。然后靠在我身上,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她的头发蹭在我脖子上,痒痒的。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药的苦味。
“我不想治。”
“我知道。”
“我怕。”
“我妈走的时候,疼得整夜整夜叫。止疼针打到最后都不管用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我猜的。”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把眼泪蹭在我衣服上。
“明天去医院。”
“你陪我去。”
“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她没有进次卧。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我坐在她旁边。
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后来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会儿重一会儿轻。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
但她睡觉的样子,还跟三十年前一样,嘴巴微微张着,眉头皱着。
我坐着一动没动。膝盖疼得厉害,但我不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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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去医院,是程广德开的车。朱薇也来了,坐在副驾驶上。刘翠香坐在后座,靠着车窗,一路没说话。
梁医生是她的主治医生,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翻了翻刘翠香的病历,又看了看我们。
“刘阿姨,您这个情况,早期,手术效果应该不错。”
“手术以后呢?”
“手术加化疗,五年生存率很高。”
“很高是多高?”
“百分之八十以上。”
刘翠香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也是乳腺癌。查出来的时候中期,治了八个月,走了。”
梁医生推了推眼镜。
“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您母亲那个时候的治疗方案和现在不同。而且,您发现得早。”
“我要是早点来呢?”
“现在也不晚。”
刘翠香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她的手指瘦得厉害,关节突出。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手放在她手背上。她看了我一眼。
“那就做吧。”
住院手续是程广德办的。病房在七楼,三人间,靠窗的位置。刘翠香换上了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宽宽大大,衬得她更瘦了。
住院第一天,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
“你回家把我那个铁盒子拿来。”
“拿它干什么?”
“里面有张存折,密码是你生日。”
“要是我下不了手术台”
“你别胡说。”
“你听我说完。要是我下不了手术台,那个钱你拿着,把膝盖治了。”
“刘翠香。”
“你听我说完。”
她转过头看着我。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都出去了,就剩我们俩。
“我妈走的时候,我爸在旁边坐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后来我爸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拦着我妈。我妈说不想治,他就没拦。”
她停了停。
“我不想你后悔。我也不想自己后悔。”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前几天好了一点。
“你不会下不了手术台。”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就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我看见了。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那三天里,吴静雯来过一次,带了一保温桶的鲫鱼汤。刘翠香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声谢谢。
吴静雯坐在床边,跟刘翠香说了很多话。说她母亲的事,说她为什么做护工,说她在护理学校学的那些东西。刘翠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走的时候,吴静雯说:“阿姨,手术以后我还可以来照顾您。”
刘翠香点了点头。
手术那天早上,刘翠香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我的手。
“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出来的时候,你别哭。”
“我不哭。”
“你骗人。你上回看那个电视剧都哭了。”
“那不一样。”
“一样。你别哭。”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灯亮了。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程广德坐在我旁边,朱薇去买水了。
程广德说:“爸,你跟我妈,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
“你瞒了我半年,我妈瞒了我半年。你们俩真行。”
“你妈不想让你担心。”
“那你呢?”
“我也不想让你担心。”
程广德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爸,你膝盖也得看。等我妈手术完了,我带你去看。”
“再说。”
“什么再说,就这么定了。”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灯灭的时候,梁医生先出来了。
“手术很成功。”
程广德站起来,朱薇也站起来了。我坐在椅子上,没动。腿麻了,站不起来。
刘翠香被推出来的时候还睡着,脸上没什么血色,但呼吸平稳。我跟着推车走了一段,程广德把我按住了。
“爸,你坐着。我跟过去。”
我看着推车进了病房。
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有人哭有人笑。
我坐在那,想起三十多年前,刘翠香生程广德那天。
那天也是在这家医院,她在里面喊,我在外面坐着。
那时候年轻,坐得住。
现在老了,坐一会儿膝盖就疼。
但我还是坐着。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