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老人敦煌旅游吃饭,结账时老板不让走,一看照片当场愣住
一
王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餐馆里显得格外清脆。
“多少钱?”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计算器,低着头按了半天,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堆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笑:“叔叔,一共是一百八十七,抹个零,给一百八就行。”
王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两百元钞票,放在桌上,站起来就要走。他今年六十八了,腰不好,坐久了站起来的时候得用手撑着桌沿,先撅屁股,再慢慢直腰,像一截被压弯了的老树桩子,一节一节地往上弹。
他旁边的赵秀兰也站了起来,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她比王建国小两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好,一双眼睛还亮堂得很。她往桌上扫了一眼,把那盘没吃完的凉拌沙葱往中间推了推,又把几张用过的纸巾拢到一起,这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吃完饭得把桌子收拾干净。
“老周,老孙,走了。”王建国招呼另外两个人。
周明远正仰着脖子灌最后一口啤酒。他六十六,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脸上的褶子深得像敦煌的沟壑,两鬓全白了,但身子骨倒还硬朗,啤酒瓶子举起来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他听见王建国叫他,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打了个小小的嗝,站起来。
孙丽华是四个人里最年轻的,六十二,但也是身体最差的。她有糖尿病,还有类风湿,手指关节都变形了,十个指头像十根弯曲的干树枝。她从座位上撑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她自己听见了,皱了皱眉,但没吭声。
四个人往门口走。
这是他们到敦煌的第三天。三天里,他们看了莫高窟,看了鸣沙山月牙泉,看了玉门关遗址。今天下午刚从雅丹魔鬼城回来,包车的司机把他们送到市区,说这家驴肉黄面馆味道正宗,他们就进来了。
馆子不大,就六张桌子。墙上的壁纸已经泛黄了,贴着一张褪色的敦煌壁画飞天图。柜台后面供着一尊小小的财神像,前面摆着三根刚燃了一半的香。空气里有驴肉汤的膻香,混着蒜泥和醋的味道。
门口那扇玻璃门被王建国推开了一半,外面的热风灌进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干燥,像一只粗糙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几位叔叔阿姨,等一下。”
老板娘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王建国停下脚步,回头。老板娘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一百元的钞票,脸上的笑有点局促。
“怎么了?钱不够?”王建国问。
“不是不是。”老板娘摆摆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大概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是常年被西北的日头晒出来的颜色,扎着一条马尾辫,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面粉。
“那是咋了?”赵秀兰也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出门在外被人讹,这些年新闻上这种事看得多了。
老板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回头朝后厨喊了一声:“老赵!老赵你出来一下!”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他比老板娘高出一个头,肩膀很宽,穿着白色的厨师服,袖子撸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手里还攥着一把炒勺,脸上油光光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出来之后,先看了一眼四个老人,然后目光定住了。
定在了周明远脸上。
二
周明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咋了?我脸上有东西?”
厨师没说话。他盯着周明远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慢慢放下炒勺,走到柜台旁边,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锈迹斑斑,上面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塑封过的,边缘微微发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周明远比了比。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你是不是……姓周?”厨师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
周明远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你是不是叫周明远?”
周明远更愣了。他看了看王建国,又看了看赵秀兰和孙丽华,然后转回头,仔细打量那个厨师。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相信。
“你是……”
“我是赵大柱的儿子。”厨师的声音有点颤,“赵大柱,甘肃武威的赵大柱。我爸……我爸叫赵大柱。”
周明远的身体晃了一下。
赵秀兰赶紧扶住他:“老周,你咋了?”
周明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建国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照,已经泛黄了,但能看清楚上面的人。照片背景是一片戈壁滩,远处是光秃秃的山,近处搭着一个帆布帐篷。帐篷前面站着五个人,都穿着棉袄,戴着棉帽子,每个人的脸都被风吹得皴裂,嘴唇干得起皮,但眼睛很亮。
五个人里,他认出了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时候的周明远。
另一个是他自己。
三
王建国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张照片上的画面,他太熟悉了。那是1975年的冬天,在甘肃和新疆交界处的戈壁滩上。那一年,他们四个人——周明远、王建国、赵秀兰、孙丽华——都还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是知青,从北京、上海、天津这些大城市来到大西北,被分配到一个叫“红旗农场”的地方。
农场的生活很苦。住的是地窝子,就是在地上挖一个坑,上面搭上树枝和泥巴,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吃的是苞谷面窝头和咸菜疙瘩,偶尔能吃到一顿白面馒头,那就是过年了。
但那时候他们年轻,身体里有使不完的劲。白天跟着拖拉机开荒、种地、修水渠,晚上回到地窝子里,点着煤油灯,读书、写信、唱歌。周明远会拉二胡,赵秀兰嗓子好,孙丽华会跳新疆舞,王建国会吹口琴。四个人凑在一起,就是一台晚会。
那张照片,是1975年冬天拍的。
那一年,农场来了一个摄影师,说是要给知青们拍照,寄回城里给家里人看。摄影师在农场待了三天,拍了很多照片。这张合影是在农场后面的戈壁滩上拍的,背景里那个帆布帐篷,是他们干活时休息的地方。
照片上五个人:周明远、王建国、赵秀兰、孙丽华,还有一个人站在周明远旁边,比周明远矮半个头,脸圆圆的,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那个人叫赵大柱。
他是甘肃本地人,比他们大两岁,是农场的老职工。当年知青们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赵大柱手把手教他们干农活。怎么扶犁,怎么赶牛,怎么在戈壁滩上找水。冬天的时候,赵大柱从家里带来一袋土豆,分给知青们吃。春天的时候,赵大柱带着他们去挖锁阳,一种长在沙漠里的药材,挖出来晒干了能卖钱。
赵大柱没读过什么书,但他对知青们特别好。他常说一句话:“你们是城里来的娃娃,能到我们这穷地方来,不容易。”
1976年春天,知青们陆续返城。周明远是第一个走的,他家里给他办了病退。走的那天,赵大柱骑着自行车,把他送到镇上的汽车站。临上车的时候,赵大柱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就是那张合影。他说:“拿着,以后别忘了我们。”
周明远把照片揣在怀里,上了车。汽车开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赵大柱站在路边,一直挥手,一直挥手,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
后来,周明远回了北京,考上了大学,分配了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张照片被他夹在一本旧书里,慢慢地就忘了。
再后来,他听人说赵大柱得了病,走了。
那是九十年代的事了。他当时正在忙一个项目,没能去送。他给赵大柱家里寄了一笔钱,写了封信,后来就断了联系。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跟赵大柱有关的东西了。
四
“我爸……”厨师赵师傅的声音把周明远拉回了现实,“我爸临走的时候,把这张照片交给我。他说,上面这几个人,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他说,如果以后有机会见到他们,一定要替他说一声谢谢。”
赵师傅的眼圈红了。
“我爸说,当年那些知青娃娃,从大城市来到我们这穷地方,吃了那么多苦,他心里过意不去。他说那几年,虽然苦,但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几年。因为有你们在。”
周明远的手开始抖。他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接过那张照片。照片上,年轻的他站在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旁边是赵大柱,圆脸,小虎牙,笑得憨厚。
“大柱……”周明远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了几十年的东西。
赵秀兰凑过来看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捂住了嘴。
“这是大柱?那个教我们挖锁阳的大柱?”
赵师傅点头。
孙丽华也凑过来了。她的手指关节疼,拿不住照片,只能凑近了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他那时候总说,等我们回城了,他要去北京看我们。他说他想看看天安门。”
没有人接话。
空气安静了很长时间。馆子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后厨的灶上还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冒泡。
王建国把那张照片拿过来,看了很久。他记得赵大柱。他记得赵大柱教他赶牛的时候,牛不听话,赵大柱急得直跺脚,嘴里骂着甘肃土话,骂完了又笑。他记得赵大柱冬天的时候把自己的一件旧羊皮袄送给他,说城里娃娃不禁冻。他记得赵大柱有一次为了给他们改善伙食,去河里摸鱼,掉进冰窟窿里,差点没上来。
“大柱他……什么时候走的?”王建国问。
“九七年。”赵师傅说,“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他走的时候很瘦,但没怎么疼,走得还算安详。”
“你妈呢?”
“我妈还在,今年七十六了,身体还行。住在武威老家。”
赵师傅说着,从柜台下面又翻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他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递给周明远。
周明远接过来一看,是信。
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纸,薄薄的,有点透光。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写的。周明远认出来了,这是赵大柱的字。赵大柱没上过几年学,写字很费劲,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字。
信一共三封。
第一封是1985年写的。赵大柱在信里说,他承包了村里的几亩地,种了葡萄,收成还行。他说他媳妇给他生了个儿子,胖乎乎的,很壮实。他说他给儿子取名叫赵建军,因为那年是建军节生的。
第二封是1990年写的。赵大柱在信里说,葡萄卖不上价,他改种了苹果。他说儿子上学了,成绩不好,就爱捣鼓吃的。他说他有时候会想起当年的知青们,想起周明远拉二胡,想起赵秀兰唱歌,想起孙丽华跳舞,想起王建国吹口琴。
第三封是1995年写的。赵大柱在信里说,他查出来得了病,医生说治不好了。他说他不怕死,就是放心不下儿子。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有一件事他很骄傲,就是认识了他们几个。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们还能见面,让他儿子替他敬他们一杯酒。
三封信,都没有寄出去。
赵师傅说:“我爸写了信,但是不知道你们的地址。他说你们是城里人,早晚会回城的,地址变了就找不到了。他就把信放在这个铁盒子里,说以后有机会再寄。”
周明远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五
那天晚上,四个老人没有回酒店。
赵师傅把馆子的门关了,挂了“今日休息”的牌子。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让她把孩子接回家,然后从后厨端出一盘盘菜。不是菜单上的菜,是他自己做的。红烧肉、大盘鸡、清蒸鱼、手抓羊肉,还有一盘凉拌沙葱,和一锅热腾腾的驴肉黄面。
“叔叔阿姨,你们今天别走。这顿饭,我请。”赵师傅说。
王建国摆手:“那不行,你开馆子的,怎么能让你请。”
赵师傅把脸一板:“我爸要是知道你们来了我没留你们吃饭,他在底下得骂我。”
四个老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再推辞。
赵师傅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瓶酒,是本地酿的敦煌白酒,度数很高。他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然后自己端起杯子,站起来。
“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们几个。他说你们从大城市来,在戈壁滩上受了那么多苦,他没能好好照顾你们。他说他心里有愧。”
赵师傅的眼圈又红了。
“但是我知道,我爸心里是真的把你们当亲人的。他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一看。他说,不知道周明远回北京了没有,不知道王建国回上海了没有,不知道赵秀兰回天津了没有,不知道孙丽华回哈尔滨了没有。他说,希望他们都过得好。”
周明远站起来,端起酒杯。他的手还在抖,酒洒出来一些,滴在桌子上。
“大柱,”他说,“我们来看你了。”
他把酒洒在地上。
赵秀兰也站起来,把酒洒在地上。
王建国、孙丽华,都站起来,把酒洒在地上。
然后四个人坐回去,谁也没说话,就那样坐着。
赵师傅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又倒满了酒。他坐下来,坐在周明远旁边,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这是我爸最后一张照片,九六年拍的。”
照片上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坐在一把竹椅上,背后是一堵土墙。他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敞着,露出瘦得凹陷的锁骨。他的脸已经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那颗小虎牙还在。
周明远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六
那天晚上,赵师傅讲了很多。
他讲他爸年轻时候的事。说赵大柱年轻的时候力气大,能扛两百斤的麻袋,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说赵大柱会唱秦腔,嗓子一亮,能把树上的麻雀惊飞。说赵大柱做过一件傻事,当年为了给一个知青凑回城的路费,偷偷把家里的猪卖了,被媳妇骂了三个月。
他讲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爸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地里转一圈,回来的时候顺便捡一捆柴。说他爸做饭很难吃,但有一道菜做得特别好,就是驴肉黄面。说这道驴肉黄面的配方,是跟一个敦煌的老师傅学的,他爸学了三年才学会。后来他开了这家馆子,用的就是当年他爸传下来的方子。
他讲他爸生病之后的事。说他爸知道治不好了,就天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说有一天他爸忽然跟他说,想再去一趟红旗农场。他借了一辆三轮车,把他爸拉去了。农场早就没了,地窝子也塌了,只有那一片戈壁滩还在。他爸坐在戈壁滩上,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天黑之前让他拉着回来了。
赵师傅讲着讲着,声音就低了。
“我爸临走那天晚上,把我叫到床边。他说,‘建军,你记着,咱们家欠着一份情。当年那些知青娃娃,从城里来咱这穷地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咱们没好好待人家。’他说,‘以后要是能见到他们,一定替我说声谢谢。’”
周明远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他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出了声。
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背,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赵秀兰在旁边抹眼泪。孙丽华的手抖得厉害,端不住杯子,只能把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衣角。
赵师傅站起来,走到后厨,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盆面。面是刚煮好的,热气腾腾,上面浇着一层深褐色的卤汁,里面是切成小丁的驴肉,还配了几片黄瓜丝和一小碟蒜泥。
“这是驴肉黄面。”赵师傅说,“我爸教的。你们尝尝。”
他给每个人盛了一碗。
周明远端起碗,吃了一口。面很筋道,卤汁很浓,驴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他嚼着嚼着,忽然抬起头来,看着赵师傅。
“你爸当年给我们做的那顿驴肉黄面,就是这个味道。”
赵师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七
那天晚上,四个老人喝了很多酒。
王建国喝得满脸通红,讲起了当年在农场的事。他说有一次下大雨,水渠塌了,他们四个人和赵大柱一起跳进泥水里堵口子,堵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每个人都成了泥人。赵大柱站在泥水里笑,露出一颗小虎牙,说:“你们城里娃娃,没想到还能吃这个苦。”
赵秀兰讲起了赵大柱教她唱歌的事。她说赵大柱嗓子好,会唱很多西北民歌,什么《走西口》《兰花花》,他都会唱。有一次收工回来,赵大柱坐在田埂上唱《走西口》,唱得所有人都哭了。赵秀兰说,她后来回城考上了音乐学院,学的就是民族声乐,她说她唱得最好的那首歌,就是跟赵大柱学的。
孙丽华讲起了赵大柱帮她干活的事。她说她身体不好,从小就有类风湿,干活慢。别人一天能干完的活,她要干两天。赵大柱从来不催她,每次干完自己的活,就过来帮她。他一边帮她干活,一边给她讲甘肃的风土人情,讲敦煌的壁画,讲鸣沙山的故事。孙丽华说,她那时候就想,以后一定要来敦煌看看。这个愿望,一直到今年才实现。
周明远讲的不多。他就讲了一件事。他说有一次他病了,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农场没有医院,赵大柱背着他走了十几里路,走到镇上的卫生所。那天晚上下着雪,赵大柱的鞋走烂了,脚上全是血口子。后来他的病好了,赵大柱的脚却感染了,烂了一个多月。
周明远说到这里,把酒杯举起来,对着天花板。
“大柱,兄弟敬你一杯。”
他把酒一饮而尽。
八
第二天早上,四个老人又去了那家馆子。
赵师傅早就等着他们。他煮了一锅小米粥,蒸了一笼花卷,拌了两个凉菜。四个老人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饭。
吃完饭,周明远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个你拿着。”
赵师傅愣了一下:“叔叔,这是干什么?”
“不多,五万块钱。”周明远说,“你爸当年为了给我们凑路费,卖了一头猪。我打听过了,那时候一头猪能卖一百多块钱。按现在的物价算,怎么也得还这个数。”
赵师傅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钱我不能要。”
“你听我说完。”周明远按住他的手,“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爸的。你拿着,在你爸坟前立块碑。碑上写上我们四个人的名字。我们要告诉你爸,我们来看过他了。”
赵师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他把纸递给赵师傅。
“这是我昨天晚上写的。你刻在碑上。”
赵师傅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赵大柱,我们的兄弟。你把最好的青春给了我们,我们把最好的回忆留给你。”
下面是四个人的签名。
赵秀兰也拿出一个东西,是一条围巾。红色的,羊毛的,是她自己织的。她说:“这是我给你妈的。天冷了,让她围着。”
孙丽华从包里掏出一本相册,里面是这两天在敦煌拍的照片。莫高窟的飞天,鸣沙山的骆驼,月牙泉的落日,还有他们四个人在雅丹魔鬼城的合影。她把相册递给赵师傅。
“给你妈看看。告诉她,我们过得都很好。让她别惦记。”
赵师傅捧着这些东西,站在柜台后面,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九
那天中午,赵师傅开车带四个老人去了武威。
从敦煌到武威,走高速要六个多小时。赵师傅开着他的五菱宏光,四个老人坐在后面。车窗外,是连绵的戈壁滩和远处的祁连山。天很蓝,云很低,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赵秀兰坐在副驾驶,哼起了歌。是《走西口》。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难留……”
孙丽华跟着哼。王建国用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周明远看着窗外,一句话没说。
傍晚的时候,车到了武威。
赵师傅的老家在一个叫黄羊镇的地方。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种着大片的玉米和葡萄。赵师傅的妈妈住在村东头,一座土坯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
老太太今年七十六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亮。她站在门口,看着四个老人从车上下来,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捂住了嘴。
“你们……你们是当年的那些娃娃?”
周明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老太太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但很温暖。
“大妈,我们来看你了。”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拉着周明远的手,左看看右看看,又拉着赵秀兰的手,左看看右看看。她嘴里念叨着:“变了,都变了。认不出来了。当年你们都是娃娃,现在都老了。”
然后她拉着四个老人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布包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跟赵师傅店里的那个一模一样。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摞照片。
都是当年的照片。
有一张是四个知青在地窝子前面照的,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但笑得很开心。有一张是赵大柱和知青们一起挖水渠的,赵大柱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铁锹,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还有一张是赵大柱和周明远的合影,两个人勾肩搭背,背景是一片金黄的麦田。
老太太说:“大柱走的时候,把这些照片都交给我。他说,这些照片比他的命还重要。他说,等他走了,让我好好收着。说不定有一天,那些娃娃会回来找。”
她擦了擦眼睛,看着周明远。
“你们真的回来了。”
十
那天晚上,老太太做了饭。
她做的是驴肉黄面。跟赵师傅做的一模一样。她说,这个方子是她公公传下来的,赵大柱学了,赵建军也学了。一代一代,都记着。
四个老人围坐在炕上,吃着面,喝着酒。老太太坐在旁边,讲着赵大柱最后的日子。
说他最后那几天,已经吃不下东西了,但还是念叨着当年的知青们。说他有一天忽然说胡话,说看见周明远回来了,说他拉着周明远的手,问他在北京过得好不好。
说他走的那天晚上,天上有很多星星。他让赵建军把他扶到院子里,坐在那把竹椅上,看了一晚上的星星。天快亮的时候,他说:“建军,你看,那几颗星星真亮。你说,周明远他们,是不是也能看见?”
赵建军说:“能看见。”
赵大柱笑了笑,就那样靠在椅子上,走了。
老太太讲到这里,停了一会儿。然后她端起酒杯,对着窗外。
“大柱,娃娃们回来了。你看见了吗?”
窗外,星星很亮。
十一
第二天早上,四个老人和赵建军一起,去了赵大柱的坟。
坟在村后的山坡上,一座不大的土坟,前面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赵大柱之墓”,字迹已经模糊了。
赵建军拿出准备好的石碑,是昨天连夜找人刻的。碑不大,但很结实,是上好的青石。碑上刻着一行字:
“赵大柱,我们的兄弟。你把最好的青春给了我们,我们把最好的回忆留给你。”
下面是四个人的名字。
周明远蹲下来,用手抚摸着碑上的字。他的手指沿着那些刻痕,一笔一划地摸着,像是在摸赵大柱的脸。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那张1975年在戈壁滩上拍的合影。照片上,赵大柱站在他旁边,圆脸,小虎牙,笑得憨厚。
他把照片放在碑前,用一块石头压住。
“大柱,照片还给你。”周明远说,“你留着。我们在你旁边。”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四个老人并排站着,对着那座坟,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动了他们花白的头发。远处的祁连山,山顶上还有积雪。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赵建军站在后面,看着四个老人的背影,忽然想起他爸说过的一句话。
“建军,你知道人这辈子最宝贵的是什么吗?是有人记得你。”
他爸说的对。
十二
从武威回敦煌的路上,四个老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窗外的风景在后退,戈壁滩、村庄、庄稼地、远处的山。周明远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想,如果当年赵大柱没有卖那头猪,他也许就回不了北京。回不了北京,就考不上大学,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他的人生,是赵大柱用一头猪换来的。
王建国也在想。他想,他这辈子欠了很多人的情。但最不该欠的,是赵大柱的情。赵大柱帮他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他回报。赵大柱就是那样的人。
赵秀兰在想那首《走西口》。她想起赵大柱坐在田埂上唱歌的样子。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西北人特有的苍凉。她后来唱过很多歌,在舞台上,在录音棚里,但她觉得,她这辈子唱得最好的一次,就是在那个田埂上,跟着赵大柱唱《走西口》。
孙丽华在想那一碗驴肉黄面。那碗面不仅是一顿饭,是一个西北汉子对城里娃娃的心意。赵大柱不会说漂亮话,他只会做一碗面,然后看着你吃。你吃完了,他就笑。他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
赵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四个老人一眼。
“叔叔阿姨,你们要是喜欢,以后每年都来。我给你们做驴肉黄面。”
周明远睁开眼睛,看着赵建军的后脑勺。
“你跟你爸长得像。”
赵建军笑了:“都这么说。”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周明远说,“那颗小虎牙,跟你爸一模一样。”
赵建军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十三
回到敦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建军把车停在馆子门口。四个老人下了车,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家小小的驴肉黄面馆。招牌上的字不太亮了,但“驴肉黄面”四个字还看得清。
周明远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财神像还亮着灯,三根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三截短短的香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建军,”他转过身来,“你那个铁盒子里的信,我能带走吗?”
赵建军点头:“本来就是写给你们的。”
周明远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三封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信的末尾,赵大柱写道:“周明远,你回北京以后,别忘了给我写信。我的地址是:甘肃省武威县黄羊镇红旗村三组。赵大柱收。”
第二封信的末尾,他写道:“赵秀兰,你嗓子好,以后要当歌唱家。等你上了电视,我一定看。”
第三封信的末尾,他写道:“王建国、孙丽华,你们俩要好好的。王建国你别老逞能,孙丽华你注意身体。以后有机会,来武威看看我。”
三封信,三句嘱咐,隔了十年、十五年、二十年。每一句,都写在横格纸上,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周明远把三封信收好,放在贴身的兜里。
“建军,这信我拿走了。你放心,我会好好收着。”
赵建军说:“叔叔,这信本来就是你们的。”
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爸是个好人。”
赵建军点头。
“我知道。”
十四
四个老人在敦煌又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他们坐飞机回北京。赵建军开车送他们去机场。在候机楼门口,他拿出四个袋子,分给四个老人。
“这是我妈让我给你们带的。一人一袋,里面是武威的葡萄干和枸杞。我妈说,让你们补补身体。”
四个老人接过袋子,说了谢谢。
赵建军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周明远。是一串钥匙。
“这是我馆子的钥匙。以后你们来敦煌,直接开门进去。锅碗瓢盆都在,想吃什么自己做。”
周明远接过钥匙,攥在手里。钥匙是铜的,已经被磨得发亮。
“建军,”他说,“你爸当年给我们留了一把钥匙,是一把开地窝子门的钥匙。后来地窝子塌了,钥匙就没了。这串钥匙,我替你爸收着。”
赵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叔叔,那你们一定再来。”
“一定。”
四个老人转身往候机楼里走。走了几步,周明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建军一眼。
“建军,你爸叫什么来着?”
赵建军一愣,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赵大柱。”
周明远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继续走。他的背有点驼了,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很稳。他旁边的王建国、赵秀兰、孙丽华,也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赵建军站在门口,看着四个老人的背影,一直看到他们消失在候机楼里。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他爸的最后一张照片,九六年拍的,坐在竹椅上,背后是土墙。瘦削、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赵建军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爸,”他轻声说,“你的朋友们来看你了。”
风从敦煌的戈壁滩上吹过来,吹动了机场门口的经幡。经幡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唱歌。
唱的是《走西口》。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难留……”
赵建军睁开眼睛,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他忽然想起他爸说过的一句话。
“建军,人这辈子,能遇到几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遇到了,就要记住。记住了,就是一辈子。”
他记住了。
那四个老人,也记住了。
那张照片上的五个人,在那个戈壁滩上的冬天,在那一刻,永远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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