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不自由·之三：经济桎梏

如今各类唐风主题的市集随处可见。游人可以随心逛摊，无论晨昏，买卖议价，自由选择想要的营生。

可回望唐代，普通人谋生交易，同样被一套 严密的制度约束 。城市的交易有时间与空间的牢笼，乡村百姓被户籍田土牢牢绑定，择业流动处处受限。

坊市之间：交易时间与空间

在长安，商业被局限在 东市、西市 。市有固定开闭时间。《唐六典》规定：两市“以日午击鼓三百声而众以会，日入前七刻，击钲三百声而众以散”。

换算到今天，大约正午开市；按西安的日落推算，夏天傍晚五点多闭市，冬天下午四点多就得散市。一天合法的买卖时间，长不过六个钟头，短则不足四个钟头。

西市遗址平面呈长方形，南北长1031米、东西宽927米，埋藏于现今地表下1.8-2.5米处。市内有南北向与东西向的平行街道各两条，四街交叉成“井字”形，将整个市内划成九个长方形版块，每个版块四面临街，街面遍布店铺，商家数以千计。

市井坊里，不允许随意沿街摆摊开店。唐制规定“诸非州县之所，不得置市”；不在官方规定的市中、规定时间之内私下交易，按唐律属于“违令”，《唐律疏议·杂律》规定“ 诸违令者，笞五十 ”。哪怕急缺物资，闭市之后，也不能随意私下交易。

相传柳宗元贬谪永州，仕途失意，俸禄微薄，便亲手制作笔墨，希望变卖补贴生活。但他也不能随时随处售卖，只能委托旁人，赶在官府开市的时段进入市中交易。钲声一响，无论买卖是否完成，都必须收拾离场。贬官尚且如此，普通平民、小商贩，更不敢逾越制度。

更深的束缚还在身份。唐代商人多入“ 市籍 ”。武德七年授田令规定“工商者，宽乡减半，狭乡不给”，唐制又有“工商杂类，不得预于士伍”之说；有市籍者不得入仕，父母、祖父母有市籍者，也在受限之列。经商不仅被限制在固定空间、固定时辰，连身份也近似世袭。即便是富庶的胡商，来到长安，也只能在两市划定区域经营，不能随便沿街开设店铺。

繁华东西两市，是帝国商业的窗口，却不是普通人随时随地谋生的舞台。

乡村：户籍与田产的深度捆绑

在广阔乡村，唐前期的 均田制 将百姓和土地深度捆绑。国家授田给编户百姓，百姓承担赋税徭役。法律严禁民众随意离开故土。擅自逃离户籍所在地，便成为“逃户”；唐律严禁脱户，《户婚律》规定“诸脱户者，家长徒三年”，逃亡在外的逃户，一经查获，要强制遣返原籍，重新附籍当差。

李白赠孟浩然：“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世人都向往他归隐鹿门山的潇洒。可这份归隐是有前提的：他的户籍、田产依旧留在襄阳。他可以隐居家乡山林，但制度上并不允许他举家迁徙别处。一旦脱离户籍属地，就会沦为逃户，甚至失去参加科举的资格。那份山林间的隐逸诗意，建立在不能随意迁徙的现实之上。

然而，均田制本身也在失效。开元天宝之际，“ 丁口滋众，官无闲田，不复给授，故田制为空文 ”（马端临《文献通考》）。朝廷虽多次下诏禁止官员和富豪侵夺口分田、永业田，但土地仍不断集中。

大量失去土地的农户沦为“ 客户 ”，寄居他乡，或依附豪强，或佣工为生。国家承诺的土地保障落空后，户籍自由反而成了无依无靠的流离。

逃亡与降格的连环陷阱

唐代基层实行“邻保制”： 四家为邻，五家为保，百户为里 。邻保负有催驱赋役、访捉逃户和连带代输之责。租庸调以人丁为本，税额固定，一户逃亡，其租税便摊给同保邻里；邻里再逃，又摊及乡县，形成“ 摊逃 ”。

李渤所见渭南长源乡由四百户减至百余户，正是此制在僵化税制下把整乡拖空。它与后世保甲逻辑一脉相承。

更深的束缚在于人身。唐代法律区分良人与贱民，但现实中，繁重赋役和公私债务不断把良人推向贱民。韩愈在袁州查出被典贴为奴婢的良人七百三十余人，原因是“ 或因水旱不熟，或因公私债负，遂相典贴，渐以成风 ”。文宗、宣宗时，地方上屡有因水旱和赋税不足而卖子女为豪家役者。陆贽说，失地农民“ 依托豪强，以为私属 ”。他们虽未正式入贱籍，却已失去经济独立。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身份世袭的官工匠。手工业匠人多为世代承袭，所谓“一人工匠后，不得别入诸色”，父辈是什么行当，子孙就要承袭手艺，承担官府的匠役。他们每年须服番役二十天，也可纳资代役，但想要改换门庭，实际上很难。

松动、例外与不变

不过，这套制度并非铁板一块。中唐以后，坊市制逐渐松弛，“侵街”开店、夜市等现象陆续出现。唐武宗开成五年曾下令“京夜市，宜令禁断”，但崇仁坊仍“ 昼夜喧呼，灯火不绝 ”，朝廷也只能听之任之。

建中元年（780年），两税法以资产为宗替代以人丁为本，人身控制进一步松动；市籍制度也随坊市制瓦解而逐渐松弛，商人的社会地位有所上升。只是对大多数普通人而言，这种松动来得太晚，也不均衡。

大唐留给后世的印象，是万国来朝，商贸络绎不绝。可这份繁华，是宏观层面的盛世图景。落到个体身上：做生意要守时辰、守场地，种地的百姓被土地户籍钉在故土，工匠世代承袭职业，很难自主转行。

盛世宏大的经济图景之下，普通人的生计，并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每个人都行走在 制度划定的条条框框之内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