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能药师，不止于一句节日问候

“服务员，帮我拿盒降压药。”

在北京市西城区的白塔寺药店，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白塔寺药店总药师张海鸥记不清自己被这样叫过多少次。20多年前刚入行时，她站在柜台里，每每听到这声“服务员”，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听见顾客这么喊我，心里难免会有落差，因为那时候我觉得服务员谁都可以当，但不是谁都能为患者的用药安全把关。”张海鸥对记者说。

20多年后的今天，她还在同一家药店。现在，每当有人进店买药，她都会多问一句“您平时还吃什么药”。“从业这么多年，我感受到职业最大的变化是越来越多的人已经知道药店里有个专门的职业，叫药师。”张海鸥说。

实际上，王海鸥所说的药师指的是执业药师。据了解，我国药师分为执业药师和医院药师。前者在药店、药厂等机构工作，后者的主要工作单位是医院。根据工作岗位的不同，医院药师又分为调剂药师、临床药师、信息药师等。

9月25日是第18个世界药师节。今年世界药师节的主题是“赋能药师，共创健康未来”。节日前夕，记者实地走访了白塔寺药店，并与多位药学专家、一线药师和学生对话。采访后，记者对他们的观点的最深刻感受是：药师这个职业正站在转型的路口，而“赋能”二字，远不止一句节日问候那么简单。

从发药人到健康守门人

在中国药师协会副会长、北京大学第三医院药学部主任赵荣生看来，当前，药师早已跳出传统药品保障、发药、配药的服务定位。“药学服务作为医院诊疗活动的重要内容之一，在保障患者诊疗安全、维护人民群众健康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赵荣生说，临床药师如今已深度参与联合查房、疑难病例多学科会诊、处方审核与用药重整，并针对多病共存、长期慢性病用药患者，精准梳理多重用药风险，提出调整用药方案建议，开展个体化用药宣教。此外，药师还依托医药联合门诊、互联网药学服务，打通了院内诊疗与居家用药的衔接渠道，有效提升群众用药依从性，保障患者居家用药安全。

在北京大学第三医院，这种转型已经有了具体路径。赵荣生告诉记者，医院构建了“实践—研究—转化”一体化模式：将临床中发现的问题变成科研课题去研究，再让研究结果回到临床进行验证和应用。经过这样一个循环，药学服务正逐步实现从“经验驱动”向“证据驱动、智能赋能”转变。但赵荣生也直言，这背后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药师的价值未必被外界看见。“‘药师只是发药的’这个观念，到现在也没有真正扭转。”在他看来，在部分临床场景里，药师介入诊疗的机制还不够顺畅，很多时候虽然做了大量工作，患者和同行却未必感知得到。

北京大学医药管理国际研究中心主任史录文对此亦有系统性思考。他提出药师职业发展的“五全”概念——生命全周期、健康全方位、疾病全过程、执业全领域、场所全覆盖。医生的专业方向是按疾病类别区分的，儿科、心血管、骨科……药师也应如此，永远以患者的疾病和用药需求为中心。

史录文表示，药师的工作模式需要让服务对象感知得到。“不管在医院、在药店还是在社区，药师的服务都应形成固化的流程，而且要合理、可评估。”他说，只有患者真正感受到药师在做什么、解决了什么问题，药师的专业价值才能逐步被认可。

当AI走进药房

中国药师协会副会长、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同仁医院药学部主任王家伟向记者介绍了一个垂直领域的人工智能（AI）模型——该院药学部牵头研发的“一阿欧”药师助手。王家伟介绍，“一阿欧”可以帮助药师完整记录问诊过程，把无关的医患对话滤掉，只留下有用信息。这些信息进入知识库后，会与指南、共识、药品说明书、《中国药典》等专业内容自动比对，给出用药参考，并注明出处。“我们要求所有结论一定从知识库得出，防止大模型‘编造’。”王家伟说。

这不是该院在药学智能化上的唯一尝试。据王家伟介绍，今年，该院亦庄院区还投入使用一套“人机交互分布式智慧药房”。“医生开出处方，线上审方就同步完成。患者拿着处方就近扫码取药，不用再跑到药房窗口排长队。药柜自动下订单，机器人配送，把药师从简单重复的发药劳动中解放出来。”王家伟说。

采访间隙，王家伟向记者展示了他正在编写的一本书《人文药学》。该书的核心观点是“AI管药，药师管人”。“AI虽然在处理药品用法用量方面比人快得多，但替代不了人与人之间的共情。”在王家伟看来，药师更要成为用药的陪伴者——提醒用药、发现不良反应、判断复杂问题、提供专业信任。

两支队伍，一个目标

提到执业药师和医院药师的不同之处，张海鸥认为，执业药师整体理论水平低于医院药师，二者面对的患者也不同。“并不是执业药师理论水平略低就没有执业空间了。”张海鸥呼吁，执业药师首先要重视自己在保障患者用药安全方面的作用，不要自卑。

20多年来，张海鸥一直在做同一件事：让公众知道，进药店遇到用药专业问题要咨询药师。从发起药师进社区活动，到给居民清理药箱、开展健康讲座……这些公益活动，她一做就是20多年。“现在大多数人进药店，遇到问题还是知道要找药师的。”张海鸥说。

史录文认为，执业药师需要提升的是专业水平，医院药师需要补上的则是人文关怀能力。医院药师和执业药师队伍应实现“一支队伍、两个阵营、统一标准”，只有起点水平一致，两支队伍之间才能互相转化。

张海鸥提到，执业药师未来的发展路径也许会发生变化。“可能会从管理药物转到管理人的健康。”她说，这要求执业药师学习更多护理、心理、药学、临床的基础知识，尤其是慢性病服务和健康理念传播。张海鸥认为，执业药师的发展需要多方形成合力。政府层面或许可以让药师的付出得到合理回报；学协会可以搭建更多学习的平台；药师自身更要保持进取心，主动提高专业能力。

赋能，从何处发力

中国药师协会会长高国彪介绍，协会在世界药师节期间围绕“赋能药师，共创健康未来”这一主题，组织开展职业体验、用药咨询和科普宣传等活动，让药师走到患者身边，让公众更加信赖药师。

据介绍，中国药师协会第五届理事会换届恰逢“十五五”开局之年。为此，协会编制了《中国药师协会发展规划（2026—2030年）》，明确了未来五年协会的角色定位：健康中国战略落地的专业支撑者、药师权益的有力保障者、药师职业发展的核心引领者、药学服务体系的协同构建者。围绕政治建设、发展根基、服务功能、创新发展四个部分，协会将系统推进24项重点任务，其中包括助推药师法立法、编制中国药师发展报告蓝皮书、加强药师人才培养、倡导AI赋能等。

高国彪告诉记者，在药师文化建设方面，协会以“中国药师之家”为定位，在推出药师卡通形象的基础上，积极创作歌颂药师的歌曲、诗歌等文艺作品，推动达成“尊重药师、信赖药师”的社会共识。

从协会层面的规划，到医院层面的实践，赋能药师的路径正在逐步清晰。赵荣生从医院药学发展的角度提出建议：健全医药协同长效机制，明确药师在临床路径、慢性病管理、风险防控中的岗位职责；完善人才培养体系，搭建“临床实践+科研创新+人文服务”的全方位培养平台；持续深化“循证+AI”药学服务创新，推进智能评估工具、个体化给药平台的临床落地，同时加强药师职业价值科普宣传。

在白塔寺药店采访当天，记者遇到了几位参加中国药师协会组织的药师职业体验活动的北京城市学院中药学专业大二学生和北京市的高中生。“我们学的是中药学专业，但目前还只是接触一些普遍的理论知识，很少接触实践活动。”北京城市学院中药学专业大二学生刘嘉诺说，她对医院药师和药店执业药师的区别还不太了解。

而在参加活动的北京市中关村中学高二学生周雨萱的认知中，药师的角色和作用十分明确。“这得益于我的妈妈是从事药师相关工作的。”周雨萱说，“经过今天的活动，我对药师有了新的认识。原来，药师日常不光负责配药，还要做审方工作，会检查有没有重复用药之类的问题，还能给我们提供用药建议，比如指导我们该饭前吃药还是饭后吃药。在整个医疗体系中，我觉得医生、护士、药师三者的地位是平等的，负责的工作内容各有侧重。”

史录文也在各种会议的主题报告中呼吁，药师是为患者服务的专业人员，他们从事的是以合理用药为奋斗目标的工作。与其他医务人员相比，药师的侧重点在于保障药品安全、有效、合理地使用。

这或许正是“赋能”最需要发力的地方——让未来的药师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将要走向哪里，又将如何被这个社会所需要。

文：健康报记者 谢文博 吴刚

编辑：吴刚 马杨

校对：杨真宇

审核：李诗尧 徐秉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