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的权力之路

（图源：电视剧《三国演义》/剧照）

文 | 子玉

一般认为，诸葛亮初出江湖就是巅峰，和刘备处成了丝滑的鱼水关系，实际上，真实的历史非常复杂，诸葛亮能成为蜀汉的操盘手是经历了一个漫长而又复杂的过程，是个人的主动选择、权力博弈与运气成分的系统化结果。本篇文章就来聊聊这个话题。

先说主动选择。诸葛亮之所以能成为蜀汉的操盘手并拥有至高的江湖地位首先是主动选择的结果，是他精准地发现了刘备的长处及短板并果断与其进行深度绑定，才有了之后的一切。

在《隆中对》中，诸葛亮将自己描述成了一个“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的乱世的旁观者，人们很容易通过他云淡风轻的外表作出此人胸无大志的判断，实际上，他的志向大着呢，对此，我们可以通过一个细节说明——诸葛亮曾对好友石韬、徐庶、孟建说：“你们三个呀，将来都是刺史、郡守的级别”，三人就问诸葛亮对自己是何定位，但他却只是笑而不语，搞得很神秘。

诸葛亮的笑而不语绝对不是对江湖的不屑，而是他怕将自己的志向说出之后大家认为他轻浮、说大话，产生嫌隙，影响关系，因为，地位、志向的差距绝对是造成关系疏远的主要原因，不信你可以对你的好朋友说出你的超出他对你的想象、期待的大志向。

至于诸葛亮的志向到底如何，史书也给了交代，说他“每自比于管仲、乐毅”，认为当时的诸葛亮是想成为管仲、乐毅那样的人，而这两人又代表了将、相两个领域的最高度。很明显，诸葛亮是想成为乐毅和管仲那样的人物。

所以，诸葛亮才会笑而不语，因为只要他说出来众人一定会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不靠谱。

还有一种说法，说是成为管仲、乐毅只是他志向的下限，诸葛亮的内心深处是想成为一路诸侯，亲手左右、创造历史。

这个说法虽然有点超出大众认知，但也能说得通，因为，诸葛亮文武兼备，又有一定的优质资源，有资格成为乱世诸侯的一员。对于这一点，大家可以参考张良，张良最初也是想独自弄潮，复兴韩国，最后是在无力应对乱世又缺乏效忠对象的情况下（韩王成被项羽所杀）才彻底归附刘邦的。

既然当年的张良都想弄潮，那么有才、自信如诸葛亮可能也有过这个想法。再说了，谁都知道当时的大汉朝关门是大势，诸葛亮不可能不清楚。

只是，现实根本没有给诸葛亮弄潮的机会，因为，当时大汉朝的十三州之地已经被诸侯瓜分：曹操据有北方，且手握汉献帝这张要牌；孙权据有江东，已经和江东之地深度绑定；刘表据荆州，“地方数千里，带甲十余万”；刘璋偏居益州，基本已经消化了益州；张鲁守汉中；马腾、韩遂纵横关中。

诸葛亮创业的路已经被堵死。当然了，这也和他年龄太小有关，他出山时，江湖早就完成了初步的地盘分配。

既然没有成为独立诸侯的机会，那么诸葛亮就可以退而求其次，寻找一个效忠对象，以辅佐者的身份间接实现自己的梦想。

对于这一点，子玉来详细分析。首先，诸葛亮所挑选的效忠对象必须具备雄才大略的体质，由此，刘璋、刘表、张鲁这些人就被淘汰，其次，他入职后必须能得到效忠对象的绝对重用，如此他才能发挥自己的才能，创造历史。

基于这两点，诸葛亮能选的就只有刘备。至于为何不能选曹操和孙权，则各有原因。先说曹操。曹操在平定北方后其麾下是谋臣如雨、猛将如云，诸葛亮虽然也是人才，但到了曹操那就显不出来了，曹操很难重用他。对此，我们可以通过一个细节来了解——当他的好友孟建因为思乡心切想回北方发展时，诸葛亮就对他说：“中国饶士大夫，遨游何必故乡邪。”

意思是，北方人才太多了，你还是别去了，格局打开，入仕不是只有老家这一个选项。

后来，诸葛亮北伐时得知徐庶和石韬在曹魏的职位后也感慨地说：“魏殊多士邪，何彼二人不见用乎！”（徐庶当时任御史中丞，石韬任郡守）

事实是，石韬和徐庶都是二千石的高官，得到了曹魏的重用，由此就更可见诸葛亮想要的是高位。既然去了曹魏只能成为徐庶和石韬，那还是放弃这个选项。

还有，诸葛亮当时的才能只得到了他那个小圈子的认可，在荆襄地区比较有名，不一定就被中原士人所了解，他要想得到曹操的重用，就注定有漫长的路要走，诸葛亮不想浪费时间，付出高额成本。

最重要的是，曹操当时重用的是汝颍集团和谯沛集团，诸葛亮不属于这两个集团，自然得不到重用。

再说孙权。张昭当年曾向孙权推荐过诸葛亮，但却被诸葛亮拒绝，他的理由是：“孙将军可谓人主，然观其度，能贤亮而不能尽亮，吾是以不留。”

意思是，孙权会以精英的待遇对待他，也会重用他，但绝对不可能只听他的，还是算了吧。

至于选择刘备，则有这么几方面原因：刘备是当时公认的乱世枭雄，且能知人善任；刘备三顾茅庐将诚意拉满了；刘备所打的是“兴复汉室”的旗号，和诸葛亮“拥汉”的理念相同。

但以上都不是主要原因，诸葛亮选中刘备主要还是因为，刘备虽然佩戴着“左将军”“豫州牧”的标签，但麾下却是严重缺乏人才，尤其是谋臣，诸葛亮要是加入刘备集团，受到刘备的重用就是必然。

至于刘备当时为何缺乏人才，一个是因为人才都被曹操和孙权所吸收，最主要的是，当时的刘备太弱了，士人在刘备身上看不到希望。

你想，诸葛亮受到刘备重用，那他就一定有充分的发挥空间，就可以帮助刘备从一穷二白、没有立锥之地的窘境逆袭为独立的一方诸侯。如此，他就以间接方式全程参与在乱世创业，实现自己的创业梦想。

由此就可见，诸葛亮能在刘备集团中取得之后操盘者的地位属于主动选择的结果。

刘备是诸葛亮的最优选 图源：电视剧《三国演义》/剧照

但是呢，这次选择依然不能保证诸葛亮能如愿，事实是，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得到刘备的重用。对此，我们可以通过其职位与关羽、张飞的比较看出来：建安十三年（208）的赤壁之战后，刘备以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秩比二千石，在取得益州之后，刘备迁诸葛亮为军师将军，秩二千石；赤壁之战后，刘备以关羽为荡寇将军，秩二千石，在称汉中王后，刘备又迁关羽为前将军，位次三公；赤壁之战后，刘备以张飞为征虏将军、宜都太守，秩二千石，称汉中王后，刘备又拜张飞为右将军，位次三公。

就连许靖、糜竺的地位都在诸葛亮之上：刘备称汉中王后，以许靖为太傅（太傅是上公）；刘备定益州之后，拜糜竺为安汉将军，“班在军师将军之右”。

还有庞统、法正、黄忠、马超等人的地位都不在诸葛亮之下。

刘备当时既没有给诸葛亮高位，也没有重用诸葛亮，这从一个细节就能看出：刘备在攻取荆州江南四郡后，只是让诸葛亮“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调其赋税，以充军实”。

可见，诸葛亮只是一个纯粹的执行者的角色，且所参与的也是一般事务。

至于刘备当时为何不重用诸葛亮则是因为：诸葛亮在加入刘备集团后，其能力需要被验证，取得信任也需要一个过程；刘备本能地会重用早期心腹关羽、张飞和糜竺等人；开拓层面，武将比文臣的作用更明显，为什么刘备会重用黄忠，原因就在这里；刘备只是想以拉拢诸葛亮达到吸收荆襄士人为其效力的目的。

在谋臣中，刘备所重用的也从来不是诸葛亮，而是庞统和法正。众所周知，刘备入蜀是出自庞统和法正的谋划，庞统去世后，刘备则是完全信任法正，谋取汉中的主要功劳就是法正。

据史书记载，刘备攻取成都后“以（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外统都畿，内为谋主”。能担任内外要职，说明法正是刘备绝对的心腹。

对于此，诸葛亮就只有羡慕的份，且对法正的地位无可奈何，这一点，我们从一个细节就能看出来——法正在喜提蜀郡太守之后做事太过任性，对当年得罪过自己的人是一一报复，有人就让诸葛亮劝劝刘备，让他管管法正，诸葛亮则表示臣妾做不到，理由是：法正是刘备入蜀的最大功臣，他没有干涉法正行为的实力和地位。

法正对于刘备的重要性我们还可以通过一个细节看出来——在刘备遭遇夷陵惨败后，诸葛亮长叹一口气说：“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就复东行，必不倾危矣。”

意思是，法正要是活着，一定能阻止刘备东征，即使阻止不了，也能避免蜀军大败，将损失降到最低。

只能说，诸葛亮在荆州时，不能参与入蜀的谋划，在益州时，又不能参与谋取汉中的谋划，后来，更不能阻止刘备东征，因为，庞统和法正去世之后，刘备是独立在做决策。

可见，诸葛亮始终是被刘备屏蔽于决策层之外。虽然他在赤壁之战中立了首功，但这也只是稍微提高了他在刘备集团中的地位。

最重要的是，诸葛亮不仅未得到重用，他还得讨好关羽，比如，建安十九年（214），刘备攻益州，马超来投奔，刘备大喜，封其为平西将军，与关羽地位相等，此举让远在荆州的关羽很不舒服，于是就写信问诸葛亮马超这人到底咋样，诸葛亮的回复是，马超这人文武双全，雄烈过人，一世之杰，是英布、彭越一般的人物，与张飞属于一个段位，然后诸葛亮就笔锋一转，说：“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

关羽号称美髯公，这里的“髯”指的就是关羽。诸葛亮认为，没有人可与关羽相比。诸葛亮在刘备集团中的尴尬地位由此可见。

即使如此，诸葛亮在刘备集团中依然面临生存挑战，分别来自关羽和法正。先说关羽。诸葛亮在加入刘备集团之后，刘备与诸葛亮的关系非常丝滑，这就让关羽和张飞感到失落，对刘备有了意见，刘备则只能如此解释：“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愿诸君勿复言。”

关羽和张飞这才放弃对诸葛亮的攻击，但关羽对诸葛亮有看法则是必然的。

由于赤壁之战中诸葛亮亲自前往东吴见孙权达成了孙刘联盟，打败了曹操，让刘备得以获得突破性发展，居于首功，这让关羽很不爽，于是就对诸葛亮更加有看法。

至于关羽为何对诸葛亮有看法则是因为：关羽素来不待见士大夫；刘备集团中天然的排他性。

这里，子玉重点解释一下排他性。小圈子中，人情最大，刘备以刘关张的组合起家，关羽和张飞在集团中的地位就非常重要，关羽肯定不允许任何人挑战他的地位，刘备也事事都要考虑关羽的感受，为什么关羽对于马超和自己同位有意见、刘备在称汉中王后要以黄忠为后将军时特意向关羽解释，原因就在于此。

总之，只要关羽在，诸葛亮就不可能左右刘备集团的军事。

关羽是诸葛亮向上位移的最大阻力 图源：电视剧《三国演义》/剧照

再说法正。法正是刘备的第一谋主，地位崇高，再加上此人睚眦必报的性格，所以大概率是不会将诸葛亮放在眼里的，只要法正在，诸葛亮的生存状态永远都很尴尬。

由此就可见，诸葛亮要想成为刘备集团的操盘手其面前是受阻于两道墙：谋臣为法正；武将为关羽。

那么，诸葛亮要想实现目标就必须与这两人进行权力博弈。对于关羽的结局我们都知道，是被东吴突袭、斩杀，但关羽之死诸葛亮也是负有一定责任的，因为他作为军师没有及时影响刘备对于荆州局势的干预。

至于法正，诸葛亮则是直接与其展开了权力博弈。刘备在攻取汉中的过程中因兵力不足，就命留守蜀中的诸葛亮紧急向前线增兵，诸葛亮在得到命令后就以这件事咨询杨洪，杨洪表示，汉中是益州的咽喉，此战关乎益州的生死存亡，必须增兵。

其实诸葛亮比谁都更清楚汉中的重要性，他之所以就此事咨询杨洪的意见就是想让杨洪负责此事，完了再将他推荐到蜀郡太守的位置上去，而诸葛亮之后也果然表杨洪领蜀郡太守，刘备面对既成事实后来也就同意了以杨洪为蜀郡太守。

这是诸葛亮削弱法正权力的一次重要博弈，目的就是让自己在益州的地位逐渐向上位移。但是呢，此事也必然加剧了他和法正之间的矛盾，让法正对诸葛亮的意见更大。

只能说，诸葛亮的终极目标是通过更新刘备集团的权力格局以实现自己的志向。

随后，法正的突然去世也让诸葛亮少了一大阻力，顺利实现了向上位移。

另外，黄忠也在刘备称帝之前去世了。如此，刘备就只能重用诸葛亮，因为，张飞虽然是刘备的心腹，但毕竟是武将，另外，许靖是摆设，马超也将精力用于自保。

所以刘备即位之后就对诸葛亮做了“以丞相录尚书事、假节”的安排，张飞被杀之后，刘备又以诸葛亮领司隶校尉。

这时的诸葛亮终于实现了其成为刘备集团股肱之臣的目的。不过呢，蜀汉当时依然是刘备独立做决策，不然诸葛亮完全能制止刘备东征，直到刘备去世后，诸葛亮才成为益州的主导。

可见，诸葛亮成为刘备集团的主导者、蜀汉的操盘手是经历了一个漫长而又坎坷的过程，是主动作为、权力博弈加运气成分的系统性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