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鲜待了四天,一旦对方看出你是中国人,那态度真的说变就变
火车从丹东出发的时候,老赵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微信。儿子发来的消息还亮着:“爸,到了跟我说一声。”老赵回了两个字:“知道。”然后关机。列车员已经在喊了,过江之前必须关机,朝鲜那边没有漫游信号。
老赵五十二岁,在沈阳做了二十多年五金生意,攒了点钱,去年把店盘出去,想趁着腿脚还利索四处走走。去朝鲜这个念头,是他刷短视频刷到的。一个博主拍平壤的街景,宽阔的马路,整齐的居民楼,没有广告牌,也没有红绿灯。评论区吵翻了,有人说那是假的,有人说那是天堂。老赵看了三遍,订了票。
丹东到平壤,火车开了六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农田,再变成光秃秃的山。过了鸭绿江大桥之后,老赵注意到铁路两边的人——骑自行车的、挑担子的、蹲在田埂上抽烟的。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动作很慢,慢到老赵觉得像是把视频按了慢放。
车厢里除了一个旅行团,还有几个散客。导游姓金,三十来岁的朝鲜女人,中文说得流利,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在背课文。她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裙,胸前别着领袖像章,手里拿一面小旗子。
“各位同志,”金导游站在车厢中间,“到了平壤之后,请跟紧我。不要单独行动。不要随意拍照。不要跟当地人交谈。”
老赵举手:“能拍街景吗?”
金导游看了他一眼。“可以拍,但请拍正面的、好的。不要拍不好的。”
老赵没再问。他把手机收好,看向窗外。过了新义州之后,山多了起来,田少了,偶尔能看到一片一片的玉米地,秸秆细得像筷子。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远远看去像一排一排的问号。
到了平壤,天已经暗了。火车站很大,但灯不多,站台上昏黄昏黄的。金导游领着他们上了一辆大巴,车窗挂着白色的蕾丝窗帘,洗得很干净,但角落有点发黄。
老赵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过平壤市区,他看到了那个博主拍的马路——确实宽,确实没广告牌,确实没什么车。偶尔有公交车经过,里面挤满了人,脸贴在玻璃上。路灯很亮,但间距很大,两盏灯之间是大片的暗。
酒店在市区边缘,叫羊角岛国际饭店。四十七层,据说是平壤最高的建筑之一。大堂很气派,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但电梯只有一部能用,另一部坏了,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修理中”。
老赵住三十楼。房间很大,两张床,一台小电视,一个迷你吧。他打开迷你吧,里面只有两瓶矿泉水和一罐啤酒。啤酒是朝鲜产的,标签上写着“大同江”。他打开喝了一口,味道很淡。
晚饭在一楼的餐厅。八个人一桌,六菜一汤,有鱼有肉,味道还可以。同桌的是几个东北老乡,一个沈阳的退休教师,两个大连的个体户,还有一家三口从哈尔滨来的。大家吃着吃着就开始聊天,声音很大。金导游坐在旁边的小桌上,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
“这酒店不错啊,”大连来的老刘夹了一块肉,“比我想的好。”
“你也不看看多少钱,”沈阳的退休教师老孙说,“四天三千八,能不好吗?”
“三千八还贵?你去趟海南多少钱?”
“那不一样。海南我想去哪去哪,这儿——”
老孙说到一半,看了金导游一眼,把后半句咽下去了。
金导游好像没听见。她低头喝汤,动作很慢。
第二天,行程是去妙香山。大巴开了两个多小时,路况不太好,颠得厉害。老赵旁边的座位空着,他就把包放在上面。到了妙香山,金导游领他们看了一座寺庙,一座纪念碑,然后去了一家“国际友谊展览馆”。馆里很大,摆满了各国送给朝鲜的礼物。有中国的瓷器,俄罗斯的套娃,非洲的木雕。老赵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觉得脚酸。
中午在妙香山的一个餐厅吃饭。老赵去洗手间的时候,走错了一个门,进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个朝鲜男人在劈柴,五十来岁,穿着灰绿色的工装,脸很黑。他看到老赵,愣了一下。老赵也愣了一下。
“你好。”老赵说。
那个男人没说话。他盯着老赵看,目光从脸移到衣服,从衣服移到鞋。老赵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脚上是李宁的运动鞋。
“你……中国人?”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很粗,像很久没说话了。
“对。沈阳来的。”
男人放下斧子。他往院子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烟是“黎明”牌的,朝鲜产的,烟纸发黄。
老赵接过来。男人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沈阳。”男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两个字,“我去过。”
“你去过沈阳?”
“年轻的时候。跑货。”
老赵吸了一口烟。烟很冲,辣嗓子。
“现在不跑了?”
男人摇头。“不让跑了。”
他蹲下来,从柴堆里捡起一根木条,在地上画了个圈。“丹东。”他又画了一条线,“平壤。”然后他在线上点了几个点。“新义州,定州,宣川。”
老赵看着那些点。
“以前,我一个月跑两趟。”男人说,“现在,一年跑不了一趟。”
“为什么?”
男人没回答。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回去吧。”他说,“别走错了。”
老赵回到餐厅的时候,金导游正站在门口等他。她的表情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只是在他经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不要一个人走。”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老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电视开着,只有一个频道,在播纪录片,讲的是朝鲜的农业成就。画面里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稻穗很沉,压弯了腰。解说员的声音很激昂,老赵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种语气。
他想起白天那个男人。他的手,粗糙得跟树皮一样。他的眼神,像是一潭死水,但老赵说话的时候,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第三天,行程是开城。板门店,军事分界线。大巴开了一个上午,到了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金导游领他们参观了一个又一个景点,讲解词背得很熟,一个字不差。老赵注意到,每当有大巴经过,路边的朝鲜人就会停下来看,但没人挥手,也没人笑。
中午在开城吃饭。餐厅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专门接待外国游客。一楼是散客,二楼是团餐。老赵他们上了二楼,靠窗坐下。菜是一人一份的铜碗饭,九个铜碗,里面装着不同的菜——泡菜、豆芽、豆腐、肉片、鸡蛋、海苔、青菜、酱汤、米饭。摆得很好看,但分量不大。
老赵吃到一半,起身去洗手间。洗手间在走廊尽头,他走过去的时候,路过一个储物间,门没关严,露出半扇。他无意中看了一眼。
里面有一个年轻女人,在刷碗。她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大盆,盆里堆着铜碗和铜勺。她刷得很快,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红。旁边还有一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把刷好的碗擦干,摞在一起。两个人没说话,动作很机械。
老赵站了两秒。那个年轻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对上了。她的眼睛很大,脸很瘦。她看他的时候,没有表情,只是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刷碗。
老赵转身走了。回到座位上,他没什么胃口了。铜碗里的饭还剩一半。旁边的大连老刘问他:“不好吃?”
“不太饿。”
金导游走过来,用朝语跟服务员说了什么。服务员是一个年轻的朝鲜姑娘,穿着粉红色的朝鲜族裙子,脸上擦了一点粉,嘴唇涂了口红。她给老赵倒了一杯水。
“同志,你不舒服?”金导游问。
“没有。早上吃多了。”
金导游没追问。她转身要走,老赵叫住她。
“金导游。”
“嗯?”
“你们这儿……一般老百姓一个月挣多少钱?”
金导游的笑容停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说:“够生活。”
“够生活是多少?”
“同志,这个问题不合适。”
她走开了。老赵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像是每一步都量过。
第四天上午,最后半天。行程是参观平壤地铁。金导游领着他们下到一百多米深的站台,坐了一站。地铁很旧,车厢里的灯不太亮,但很干净。乘客不多,几个穿制服的人,几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老赵注意到,他们上车之后,车厢里安静了。那些当地人本来在说话,看到他们上车,就不说了。只是看,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
老赵对面坐着一个老头,七十来岁,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脸很黑,皱纹很深。他看着老赵,看了很久。老赵被他看得不自在,就笑了一下。老头没笑,也没移开目光。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到站了。金导游领着他们下车。老赵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还在看着他。这次他的嘴唇又动了。老赵看清了。他在说一个词,很简单的词,老赵学过一点韩语,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中国人。”
老赵下了车,跟着队伍走出地铁站。站外面是平壤的街,阳光很好,照在那些整齐的居民楼上。楼是淡粉色的,阳台封着玻璃,有些阳台上晾着衣服。几个小孩在人行道上跑,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看到他们这群游客,停下来,站在路边看。金导游催着他们上车。
大巴开回酒店。下午的火车回丹东。老赵回房间收拾行李。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平壤的天际线很平,最高的是柳京饭店,那个金字塔形的建筑,据说是未完工的。老赵看着那栋楼,觉得像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下到大堂,退房。金导游在门口等着他们。她跟每个人握手。轮到老赵的时候,她握得比别人长了一点。
“同志,”她说,“感谢你来朝鲜。”
老赵点头。
“希望下次再来。”
老赵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跟那个刷碗的年轻女人一样。
“金导游。”老赵开口。
“嗯。”
“你中文说得真好。”
“我学了很多年。”金导游说,语气很标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你是在哪儿学的?”
“平壤外国语大学。”
“你去过中国吗?”
金导游的笑容停了一下。跟那天在开城一样,很短。然后她说:“没有。”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又恢复了那种挺直的站姿。
老赵上了大巴。车开动了,金导游站在酒店门口,冲他们挥手。老赵回头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火车过了鸭绿江大桥,手机响了。信号回来了,微信一条接一条地弹。儿子发来的:“爸,到了吗?”老赵回了两个字:“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丹东。高楼的灯亮了,车流不息,外卖小哥在街上穿来穿去。路边的大排档已经摆出来了,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划拳,声音很大。
老赵从兜里摸出那包烟。烟盒瘪了,里面还剩两根。他抽出一根,点上。是那个朝鲜男人给他的“黎明”。抽了一口,还是很冲。
他把烟叼在嘴里,看着窗外。丹东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映在车窗玻璃上,把老赵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想起那个老头在地铁上说的那个词——“中国人。”那老头说这个词的时候,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老赵把烟抽完,摁灭在烟灰缸里。火车到站了。他拎着箱子下车,汇入人流。出站口外面,儿子在等他。
“爸,怎么样?”
老赵想了想。“还行。”
“朝鲜好不好玩?”
“去了就知道了。”
儿子接过他的箱子。两个人往停车场走。老赵走了几步,回头看,火车站的大钟正指向七点。丹东的夜生活刚开始,烧烤摊的烟升起来,混着汽车的尾气,飘向鸭绿江的方向。
老赵转过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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