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一年。
深圳,罗湖。
东门往南拐,有一条卖表的街。铺子挨着铺子,一家的玻璃柜台对着另一家的玻璃柜台。
加代在这条街上有一间门面,两丈宽。前头摆柜台,后头隔出一间小屋当库房,库房上头搁一块床板,忙得晚了就在那儿睡。
招牌上三个字:代记。
他退伍那年南下,先在广州站西路做表,后头才过的深圳。这两条街上的行情,他门儿清。
街上的人都说他这个人怪。
街口修鞋的老周头,摊子支在电线杆底下。下雨天,加代让阿昌把铺子的雨棚往外支一块,正好罩住那摊家伙。
“代老板,你这棚子往我这边挪过三回了。”
“您那鞋摆在外头,淋了水不好下锤子。”
“我一个修鞋的,你客气什么。”
“修鞋的手要稳。”加代说,“您跟我那装表的师傅一样。”
街尾卖面的阿婆,一碗面一块二,桌子腿底下垫着砖。加代让伙计给她换了四条木腿,钱是他自己掏的。
“阿婆,早。”
“加代啊,一碗面,还是不要葱。”
“不要葱。”
铺子里两个师傅、一个伙计。伙计叫阿昌,潮州人,十六岁出来,跟他两年了。
阿昌耳朵好,表在他手里一晃,听得出走时正不正。
“哥,这只差三秒。”
“搁回去。”
“客人听不出来。”
“我听得出来。”
装表的师傅里有个老崔,四十来岁,手艺在这条街上数得着。开春他媳妇住院,押金八百,他蹲在铺子后头抽烟。
“哥,我这几天想请个假。”
“请多少天。”
“三天。”
“半个月。”加代从抽屉里数出八百递过去,“钱你先拿着,工钱照发,人送医院去。”
老崔拿着钱没动。
“哥,我这月才干了一半。”
“你媳妇的病等不了。”加代说,“你把家里安顿好,柜台上的活我顶着。”
有一回从东莞来了个小老板,在柜台前头站了小半天,手里攥着一叠票子。
“代老板,我钱不够。”
“差多少。”
“差六十。”
“先拿走,下回补上。”
“你不怕我不来了。”
“你要为六十块钱不来,这六十我认。”加代把表给他包上,“路上没吃饭吧,让阿昌领你去街尾吃碗面。”
那一年罗湖这样一间门面,一年租五万四,摊下来一个月四千五。
一只从香港那边转进来的表,本钱三百六,柜上出五百二。加代的柜台加上库房,一共三千二百只,本钱一百一十五万。
这些钱有他自己的,也有霍家那边压在他这儿的。
这条街中段有三间大门面,老板姓熊,叫熊启明。
熊启明做表做了十几年,罗湖这一片流转的表,一半从他手上过。
那天上午,他手底下的人到代记来,站在柜台前头,把柜面看了一遍。
“代老板,一样的货,你报多少。”
“五百二。”
“我们东家那条街上,报九十。”
“哪一种表。”
“就你柜台上摆的这种。”
阿昌在旁边听着,把抹布攥紧了。
“一样?”加代从柜台里拿出一只表,放在那人手里,“你把这只拿回去给熊老板看。他那只卖九十的,你让他也拿一只来。”
“代老板,我就是来递个话。”
“话我收到了。”
人走了以后,阿昌把柜台擦了两遍。
“哥,他那个价是赔本价。”
“我知道。”
“他赔着卖,图什么。”
“图我不在这条街上。”
下午,街尾那三家小铺的老板一块儿来了。
“加代哥,熊启明的人也上我那儿了。”
“说啥了。”
“说往后从他那儿进货,一只便宜八十。”
“我一年卖不了几十只。”那老板搓着手,“我是来跟你说一声的。”
“说一声就行。你进他的货,不耽误我们的事。”
“加代哥,你这条路行不通的啦。”另一个潮州口音的老板说,“人家三间大门面摆在那儿。”
“行不通也得走。”
第三天夜里,来了个东北口音的,叫佟宝山。他在罗湖做搬运好几年,手底下十来个人。
“代老板。”
“咋了。”
“也没啥,来跟你唠两句。”佟宝山往柜台上一靠,“这条街上的价,往后得往下走。你那价牌,是不是该改改。”
“谁让改的。”
“我唠的。”
“你唠的我不改。”
“哥,我这是为你好。”佟宝山乐了,“你在深圳刚立住脚,别跟人犟。”
“宝山。”加代说,“你带着人搬一年货,挣那几个钱,我劝你别蹚这个水。”
“咋的。”
“这水底下没底。”
佟宝山把这句话咂摸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下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阿昌来开门,才知道门是开着的。
门锁扔在台阶底下,门栓断成两截。柜台里空的,连最底下那层也没剩东西。价牌还挂着,一只表也没有。
库房那扇门敞着,箱子全没了。地上一片泥脚印,从库房一路踩到街口。
麦伯是看库房的,夜里睡在后头。他坐在泥地上,手里攥着个空盒子。
“他们拿东西不紧不慢,”麦伯说,“一只一只往箱子里码。”
“几个人。”
“四个,数得过来。”
“您人没事?”
“我人没事。”
“那就行。”加代说,“起来,跟我走。”
那批表三千二百只,本钱一百一十五万。柜台底下的零钱匣子被掀了,里头八百多块也没了。
天亮以后,这条街上的人都出来了。
有人远远地看,有人凑到门口看那根断了的门栓。修鞋的老周头把自己的小马扎搬过来,坐在代记门口,谁问一句他答一句。
上午十点,熊启明来了。
他没带人,一个人从街口走过来,在门底下站住,往里头看了一眼。
“加代。”
“熊老板。”
“门锁换个粗的。”
“换什么样的都拦不住。”加代说,“熊老板,你这手做绝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熊启明笑了一下,“不过我劝你一句,你先想想你在深圳还要不要做下去。”
“我在这条街上开了两年门。”
“两年啦。”熊启明说,“两年,够长咯。”
他背着手走了。走出去十来步,又回过头。
“加代,你这个本钱,周转不开的咯。”
这句话当天就传遍了整条街。
隔了两天,广州那边的老郑让人捎话来。加代自己跑了一趟,老郑在仓库门口给他递烟。
“加代,你这段先别拿货。”
“老郑,我柜台空着。”
“我知道。”老郑说,“姓熊的来过了。我这几箱货压在手上,也怕人半夜来撬我的门。”
“我懂。”
“你懂就好。”
从广州回来那天,阿昌在柜台后头站了半天。
“哥,我想回潮州。”
“回去干啥。”
“我妈身体不好。”
“工钱我给你结到月底,路费我出。”加代说,“回去住不惯,你再来,铺子这位置给你留着。”
阿昌哭了。
“哥,我不是要走。”
“我知道你不是要走。”
麦伯那几天不吃东西,蹲在库房门口。加代给他盛了一碗面,端过去。
“麦伯,吃。”
“代老板,那天夜里我要是喊一声……”
“您喊一声,那天夜里躺下的就是您。”加代说,“一屋子东西,换您一条命,值。”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麦伯把碗接过去,又放下,“撬门往前数三天,有个人到铺子里来过两回。他站在门口,跟我东一句西一句地唠,问我库房里搁了多少箱,箱子堆到哪儿。”
“您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看门的。”
“您答得对。”加代说,“他摸得清我的箱子,摸不清我的门朝哪儿开。”
房东老岑那天下午也来了一趟,站在门底下,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加代,下半年的租,我想一次收。”
“多少。”
“两万七。”
“以前都是一季一收。”
“以前是以前啦。”老岑说,“街上都传,你这铺子开到年底。我先收齐,保险。”
加代让阿昌去把匣子里的钱拿出来,数了两万七,摆在柜台上。
“收好。”
老岑把钱往怀里一塞,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断门栓。
“你这门,换了吧。”
“不换。”加代说,“让它挂着。”
第三天下午,中人老刘自己找上门来。他一进门就把门口那张凳子挪开了,站在柜台外头说话。
“加代,有人要买你那间小铺面。”
“出多少。”
“十八万。”
“那间铺子市价十四万。”加代说,“谁。”
“话是从姓熊那边递过来的。”老刘说,“加代,十八万出手,你本钱能补回一半。”
“补回一半,我住哪儿。”
“你住库房上头。”
“他买我铺子,是想让我在这条街上没地方站。”
“你心里明白。”老刘把凳子又挪回原处,“我把话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