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父亲住进养老院的第三个月,突然晕倒,被送进了医院。
护工让我去他的床头柜里,取医保卡。
我拉开抽屉,医保卡下面,压着一本厚厚的蓝皮日记。
翻开第一页,我才知道,他每天都在写给一个我骂了八年的人……
我叫周明远,四十二岁,在一家机械厂做技术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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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周德山,七十六岁,退休前是中学的物理老师,教了一辈子书,话少,脾气硬,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
那年七月,他忽然对我说:”我想去养老院。"
当时我正在饭桌上给女儿朵朵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以为自己听错了。
"爸,您说什么?"
"我说,我想去怡康苑。"他放下碗,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要去买菜,”我看过了,离家近,有医生,三顿饭,有人照应。"
"家里不是挺好的吗?我们又不是养不起您。"
"我自己的主意。"他看了我一眼,”你们也有你们的日子。"
我的妻子陈静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示意我别急。可我怎么能不急?
在我们这座北方小城,老人住进养老院,在邻居眼里,就等于一个字:弃。
"儿子不孝"这四个字,我已经预感到会被人背后念叨了。
我劝了他三天,吵了一场,最后还是没拗过他。他自己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几件旧衣服,一台老式收音机,一本旧书,就坐上了我的车。
那天的怡康苑,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好。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了挥手:”回去吧,别耽误上班。"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有点驼的背影,走进了那扇玻璃门。
后来的三个月,我每个周末都去。
可每次去,我们都没什么话说。我带一袋水果,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隔着一张小桌子,我问一句,他答一句。
"吃得惯吗?"
"还行。"
"睡得好吗?"
"还行。"
"缺什么就告诉我。"
"不缺。"
有一次我坐了二十分钟,看了三次手机。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苹果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忙,就回去吧。"
我当时竟然松了一口气。
现在想起来,那口气,是我这辈子最不该松的一口气。
其实,我心里对父亲,一直有一团说不清的怨。
这怨,要从八年前说起。
八年前的冬天,母亲因病去世。她得的是淋巴瘤,从确诊到走,拖了整整两年。两年里,家里的积蓄一点一点被掏空,父亲的退休金全搭了进去,还欠了不少外债。
那两年,我在厂里正是爬坡的关键期,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也不得休息。照顾母亲的担子,几乎全落在了我的妹妹周明霞身上。
明霞比我小七岁,那年二十八岁,在深圳做室内设计,是我们一家最有出息的孩子。母亲病重后,她辞了工作,回到老家,住进医院,一守就是两年。
我偶尔去看一眼,放下点钱,就走了。
母亲走的那天,是个下雪的清晨。明霞趴在床边哭得昏过去,我站在一旁,眼眶发红,却什么也做不了。
葬礼办完的第三天,家里出了一件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那天晚上,亲戚们都走了,屋里只剩我们父子三人。
明霞红肿着眼睛,低声对父亲说:”爸,我想……我再陪您一段时间,等您缓过来。"
父亲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不用。"
"爸?"
"我说不用。"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个家,用不着你。"
明霞愣住了:”您说什么?”
"你守了你妈两年,没守住。"父亲慢慢转过身,眼睛通红,”现在人没了,你还赖在这儿做什么?你还想在这个家里待多久?”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明霞的脸一下子白了:”爸,您怎么能这么说?我……”
"你给我走。"父亲一字一句,”明远在,有他养我老,你在这儿碍事。"
屋里安静得吓人。
明霞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嘴唇抖了很久,终于抖出一句话:”好。"
"爸,我走。"她抹了一把脸,”这辈子,我不会再回来。"
她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雪里。
我追出去,喊她:”明霞!你别听爸的,爸是伤心过头了!”
她站在楼道口,回过头,看着我,脸上全是泪,却一滴也不肯再掉了。
"哥,你说得对,爸是伤心过头了。"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可我也是个人,我也有心。"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哭。
从那以后,明霞真的没有再回过家。
八年里,她每个月二十号,准时往父亲的账户里汇三千块钱,风雨无阻。可是她从来不打电话,不发微信,过年过节,连一条问候都没有。
我给她打过无数次电话,每次她都只问一句:”爸还好吗?”
"好。"
"那就好。"
然后挂断。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在电话里吼了她:”周明霞,你到底是不是爸的亲闺女?你八年不回来,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只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哥,"她说,”你替我多陪陪爸。"
电话挂了。
我认定了,她是一个不孝的、冷血的人。
八年来,我一个人承担着赡养父亲的责任。我陪他看病,过年陪他守岁,父亲生日的时候,我订蛋糕、订饭店,假装热闹。每次亲戚问起明霞,我都咬着牙说:”她忙,在外面不容易。"
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对着天花板想: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什么都不管,凭什么我要背着这一切?
陈静劝过我很多次:”明远,明霞有她的苦处。"
我说:”她有什么苦处?是爸赶她走的没错,可她也太绝了,八年,整整八年,她连一次都没回来过!”
陈静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这些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里很多年。
直到这个十月。
十月九号那天,是个周四。
早上七点四十,我刚到厂里,手机响了,是怡康苑的院长王姐。
"周先生,您赶紧过来一趟。"她的声音很急,”老爷子早上在食堂晕倒了,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送到市二院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图纸掉在了地上。
"人怎么样?"
"现在在抢救室观察,医生说是血压有点问题,具体还要检查。"王姐顿了顿,”周先生,您抓紧时间,把老爷子的医保卡和病历本带上。他的东西,都放在房间床头柜里,您自己去拿吧。"
我连假都没来得及请,开车直奔怡康苑。
秋天的清晨,街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我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心里反复念着:爸,您可别出事。
到了怡康苑,我熟门熟路地冲上三楼,推开了父亲的房间。
那是一间十二平米的单人间,朝南,一张单人床,一把藤椅,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窗台上摆着一盆吊兰,是我上个月送来的,被他养得绿油油的。
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是部队里的标准。
我快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医保卡在里面,放在一个透明塑料套里,压在一堆旧信封下面。我把它抽出来,正准备转身,目光忽然被抽屉最深处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蓝色硬皮,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用一根橡皮筋紧紧地捆着。
我从来没见过它。
我犹豫了一下,把它拿了出来。
橡皮筋很旧,一拉就断了。封面上没有字,我翻开第一页,里面是父亲那手工整的钢笔字,和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辈子的字一模一样。
可我翻到的,并不是第一页。
本子很厚,里面夹了很多东西:照片、剪报、便签,把整本书撑得鼓鼓囊囊。我无意中翻到的那一页,正好被一张折起来的纸夹着,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
我读了第一行。
“9月14日,晴。霞霞,今天桂花开了。”
我愣住了。
霞霞。
这是妹妹的小名,从小到大,只有父亲和母亲这么叫她。
我继续往下读:
"你小时候最爱捡桂花,装进小布袋里,挂在床头,说睡觉的时候,梦里都是香的。今天我在楼下转了一圈,捡了一小把,放在窗台上晒着,想着等你回来,给你装一个。"
我的心猛地一缩。
我把本子往前翻了几页。
“6月2日,雨。霞霞,今天明远来了,带了一箱牛奶。他坐了二十分钟,看了三次手机。他太忙了,别怪他。”
“6月3日,阴。今天朵朵放学来看我,问爷爷您想不想姑姑。我说不想。孩子的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慌。”
“6月5日,晴。你妈的忌日快到了。我今年又没有敢去墓地,怕遇见你。”
我捧着本子,整个人僵在原地。
每一页,都是一封写给妹妹的信。
我往前翻,再往前翻,翻到五年前,翻到六年前,翻到七年前。每一天,他都写,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只有一句话:”今天降温,你那边冷不冷。"有的写满了一整页:今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新闻,院子里的哪棵树长新芽了,哪只猫生了小猫。
每一页,都以"霞霞"开头。
我这才发现,本子里夹着的那些照片、剪报,也全部和妹妹有关:一张她在深圳设计比赛获奖的新闻剪报,一张她在微信朋友圈发的风景照,被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机拍下来,冲洗出来,贴在页面上。
我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小女孩的照片。
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眉眼和明霞小时候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一行字,墨水已经有些褪了:
"霞霞,我有外孙女了。她叫暖暖。爸看着她的笑,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爸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你们。"
我拿着照片,手指发抖。
我怎么不知道,明霞结婚了?我怎么不知道,她有了女儿?
整整八年,我骂她冷血、不孝、没良心,骂得理直气壮,可是她的生活,我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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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被我以为"对她冷漠"的父亲,竟然偷偷地,一点一点,把她的所有消息,都收集到了这本日记里。
我的眼眶开始发热。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怡康苑的护工小李,她探头进来,看到我手里的本子,愣了一下,轻声说:”周先生,您看到那本日记了?”
我转过头:”你知道?”
"老爷子每天晚上都写。"小李低声说,”有时候一写就是一个多钟头,不让人打扰。我们劝他早点休息,他说,他怕自己忘了。"
"忘了?"我的声音发紧,”忘了什么?”
小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为难地看着我:”周先生,这个……您还是看看日记吧。我只能说,老爷子这三个月,过得很不容易。"
她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阳光正好,一缕光落在那本蓝皮日记上,照得封面上的灰尘一颗一颗浮起来。
我的心跳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我低下头,把本子翻回到最前面。
第一页的纸张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有一些地方被水渍晕开,字迹模糊,却依然清晰可辨。
我看到了日期。
八年前,十二月二十八日。
那是母亲下葬后的第三天,也是妹妹被父亲赶出家门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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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页只有短短几行字。
"霞霞:
"爸今天对你说了这辈子最狠的一句话。你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爸站在窗口,看着你的背影,看了一整夜。
"可是霞霞,爸骗了你。"
我握着本子的手,猛地一颤。
下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用力,墨迹几乎划破了纸背:
"那天我对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真心话。"
我的呼吸停了。
翻过这一页,背面用胶带粘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是父亲的字迹:
"明远亲启。等我忘了你们的那天,再拆。"
我不知道自己在床边坐了多久。
窗外的阳光从地板的这头,慢慢移到了那头。
"等我忘了你们的那天。"
我盯着那几个字,一遍又一遍地读,脑子里嗡嗡作响。
忘了?父亲怎么会忘了我们?
小李说的"他怕自己忘了",又是什么意思?
我颤抖着手,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里面只有一页纸,和一张折起来的诊断书。
我先拿起诊断书,展开。
抬头是市一院神经内科,日期是今年四月,诊断结论一栏,写着五个字:
"阿尔茨海默病(早期)。"
我的脑子像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诊断书的下面,是医生的建议:”患者记忆力逐渐衰退,建议尽早制定照护计划,家属需密切关注。"
我想起了今年夏天的那些细节。
他忘了关煤气,厨房里一股焦糊味,他慌慌张张地关了火,说"人老了,糊涂了"。他有一次叫朵朵的名字叫错了,叫成了"霞霞",我当时还笑着纠正他。他把钥匙放进冰箱,找了一下午,我嫌他麻烦,说"您记性怎么这么差"。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年纪大了的小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