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夏 - 赫连勃勃

夏 · 赫连氏

赫连勃勃

一座白城，筑在十万具尸骨之上

上一篇姚兴养了一头凶兽，警告他的人他一个都没听。这一篇，凶兽登场。如果说苻坚把仁义做到了天真的地步，那这个人，就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把残忍本身，当成了一种立国的方法。他叫赫连勃勃。

赫连勃勃（381—425），胡夏（大夏）开国之君

一、亡国遗孤

赫连勃勃是匈奴人，出身铁弗部，本来姓刘，叫刘勃勃。他父亲刘卫辰，是铁弗部的首领，在北方也算一方诸侯。

但这份家业没能传到他手上。391年，崛起中的北魏，由开国之君拓跋珪领兵，一举击破铁弗部。刘卫辰被杀，部族宗党五千余人被屠戮殆尽。年少的勃勃，是从这场灭门之祸里侥幸逃出来的一条命。

记住这个开头——灭他全家的，是北魏拓跋氏。这笔血债，会在故事的结尾，以一种近乎宿命的方式讨回来。

亡命天涯的勃勃，几经辗转，最后投奔了当时如日中天的后秦，投到了姚兴门下。

二、姚兴偏要养的那头狼

勃勃生得仪表堂堂，又能言善辩、骁勇过人。姚兴一见就喜欢得不得了，待他像自家子弟，给他兵马，封他官爵，还把北边朔方一带的防务交到他手里，让他替后秦镇守边境、防备北魏。

姚兴的弟弟姚邕看得心惊。他一次次劝哥哥：这个人天性凉薄、贪婪残暴，眼里只有自己，绝不是能养熟的，早晚是个祸害，千万不能把兵权交给他。

这话，是不是耳熟到让人头皮发麻？当年王猛也是这样一遍遍劝苻坚，除掉慕容垂、除掉姚苌。苻坚没听，亡于降将；如今姚兴也没听，史书像是在同一个剧本上，换了演员，重演了一遍。苻坚、姚兴，两代明君，栽在了同一个坑里。

姚兴不但没有防备勃勃，反而给了他更大的兵权和地盘。他大概也和苻坚一样，相信自己的恩义能换来忠诚。他错了，而且错得比苻坚还彻底——苻坚好歹换回了一个吕光的白衣发丧，姚兴换回的，是一把捅向后秦的刀。

三、叛秦自立，"赫赫与天相连"

407年，时机到了，勃勃反了。

他的第一刀，砍向的竟是自己的岳父——收留、庇护过他的高平公没弈干。勃勃设计袭杀了他，吞并了他的部众，拿这支队伍做了起兵的本钱。连恩人带岳丈一起杀，这个开场，已经把他这个人的底色，交代得明明白白。

随后，他自称天王、大单于，建国号大夏。最能看出他野心的，是改姓这件事。他嫌弃"刘"是随母姓、不够尊贵，宣布：帝王乃上天之子，当有"徽赫实与天相连"的气象——于是给自己改姓赫连。而宗族旁支，则一律赐姓铁伐，取意刚锐如铁、堪以伐人。

一个从灭门惨祸里逃出来的亡国奴，转头就给自己造了一个顶天立地、与天相连的姓氏。这份狂傲，这份不肯认命的狠劲，是他能从绝境里杀出一片天地的本钱，也是他日后把无数人拖进深渊的源头。

四、不要城池，只要血：一套拖垮后秦的战法

要是把勃勃只当成一个只会杀人的疯子，那就小看他了。恰恰相反，他是个极有头脑的军事家，狠，但狠得有章法。

起兵之初，有人劝他赶紧占一座大城、立个稳固的根据地。勃勃摇头，他的算盘是另一套：后秦地广，到处要防，我偏偏不跟它死守一城一地。我以骑兵风驰电掣，这里打一下、那里抢一把，打完就走，让姚兴的大军疲于奔命、处处扑空。用不了几年，整个岭北，迟早都是我的。

这是一套极其刁钻的消耗战。他不要城，他要的是把后秦活活拖垮、放干血。事实证明他赌对了——曾经那么强盛的后秦，就在这种没完没了的游击劫掠里，被一点点耗尽了元气。姚兴空有大国之名，却始终抓不住这头来去如风的狼。

军事上，赫连勃勃是那个时代一等一的人物。可他全部的才能，都用来成就自己，没有一分，是用来庇护他脚下那片土地上的人的。

统万城，一千六百年后，白色的夯土残墙仍矗立在毛乌素沙地边缘

五、统万城：锥入一寸，就把人筑进墙里

413年，势力壮大的勃勃，终于决定造一座属于自己的都城。他征发十万民夫，命一个叫叱干阿利的人督造。这座城的名字，叫统万——意思是"一统天下，君临万邦"。

城造得极其坚固，也极其残忍。

阿利用蒸熟的泥土夯墙，为了检验工程质量，他想了个办法：墙筑好一段，就拿铁锥去扎。锥子要是能扎进去一寸，就把负责这段墙的工匠杀掉，连人带尸，一起夯进墙里。造兵器也一样——造好的铠甲，拿箭去射，射不穿，就杀造箭的；射穿了，就杀造铠甲的。横竖总有一个人要死。

于是，这座号称固若金汤、白得像用粉刷过的雄城，拔地而起。它的每一寸墙里，都可能夯着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十万民夫进去，能活着出来的，没有多少。统万城的坚固，不是用砖石砌的，是用人命填的。

一千六百年过去了，这座城的白色残墙，今天还立在陕北的沙地边上，被叫作"白城子"。游客去看，惊叹于它的雄伟与苍凉。可很少有人记得，那白墙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六、不费一兵，坐收长安

勃勃命里还带着一桩天大的运气。

417年，东晋权臣刘裕大举北伐，一路势如破竹，灭掉了后秦，占领了长安。姚兴苦心经营一辈子的基业，就此断送。可刘裕志不在此，他惦记的是回南方篡夺东晋的皇位，于是匆匆南归，把刚打下来的关中，丢给了自己十二岁的儿子和几员互相不服的大将。

结果，这些留守的晋军将领自己先窝里反，彼此猜忌、火并，把个关中搅得天翻地覆。

勃勃等的就是这一刻。418年，他挥师南下，趁虚而入，把内乱中的晋军打得大败，几乎兵不血刃地夺取了长安。随后，他在灞上称帝。刘裕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果子，被他轻轻松松摘走了。

而他庆祝胜利的方式，一如既往地瘆人——他把阵亡晋军的头颅收集起来，堆垒成一座高台，号称"骷髅台"。用敌人的头盖骨，为自己的帝业立碑。这，就是赫连勃勃。

七、报应，与宿命的闭环

称帝之后的勃勃，残暴更是不加掩饰。他常常坐在城头，身边摆着弓和刀，看谁不顺眼，就亲手杀掉。臣子跟他对视，他就挖掉人家的眼睛；谁敢笑，他割掉人家的嘴唇；谁敢进谏，他先割掉舌头，再砍头。满朝文武，活得比当年苻生手下还要战战兢兢。

这样的统治，不可能长久。425年，勃勃病死。他一死，几个儿子立刻为了皇位自相残杀，大夏瞬间陷入内乱。

这时候，故事开头那笔血债，到了该还的时候。

当年灭掉勃勃父亲、屠了铁弗部的，是北魏的拓跋珪。而如今，北魏已经传到了拓跋珪的孙子拓跋焘手里。427年，拓跋焘领兵西征，攻破了那座号称攻不破的统万城；几年之内，大夏灭亡。

拓跋珪灭了他的父亲，拓跋珪的孙子灭了他的国。血仇转了整整一圈，又回到了原点。勃勃用十万条人命筑起的那座城，终究没能护住他的子孙，反倒成了拓跋焘武功簿上，最辉煌的一笔。

八、说回普通人

这个系列从苻坚讲到现在，一直在重复一个主张：读历史，别站在龙椅上，站到那片土地上的普通人中间去。而赫连勃勃，大概是这个主张最锋利、也最残酷的一块试金石。

如果你只看功业——一个灭门余生的亡国遗孤，白手起家，叛主自立，建国称帝，坐收长安，还给后世留下一座让今人仍要仰望的统万城——赫连勃勃简直是个不世出的枭雄，一部标准的逆袭爽文。多少人会为这样的"狠人"击节叫好。

可一旦把尺子换成"他治下的普通人，活得怎么样"，这部爽文立刻变成人间地狱：十万民夫填进一座城的墙缝，工匠因为一道一寸深的锥痕被活活筑死，路人因为一个眼神被剜去双眼，长安城下，垒着敌人头颅砌成的高台。他的强大，没有一分是用来庇护百姓的，恰恰相反，是用百姓的命，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把他和这个系列的起点苻坚放在一起看，格外刺眼。苻坚把仁义做到了天真的地步，丢了江山，却赢得了身后千年的叹惋；赫连勃勃把残忍做到了极致，赢得了一座白城，却输光了作为一个人该有的一切。

衡量一个君主，别只数他打下多少江山、筑了多少雄城。要去数一数，这些辉煌的底下，到底压着多少普通人的命。统万城越是坚固宏伟，就越是一座巨大的墓碑。有的人被记住，是因为他让多少人活了下来；有的人被记住，是因为他让多少人活不下去。赫连勃勃属于后者——哪怕他的城，至今未倒。

下期预告 · 乱世明君

我写这个系列其实不止起于苻坚，而是另一个重量级人物，但是由于五胡十六国比较乱，所以知道他的人并不多。这个人是汉代李广之后，唐代李渊之祖，并且宽厚仁义，不得不提，这里要为他单开一篇。

关注我，接着把这段被"成王败寇"盖住的历史，
一个人一个人地翻出来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