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两财经｜开通容易关闭难，支付环节为何强推“刷脸支付”？

近日，多位消费者投诉称，在骑共享单车、点外卖、购物等消费场景中，支付环节会弹出“开通面容支付”“立即开通”的对话框。由于赶时间或正在与人交谈、注意力分散，消费者误以为是点击“同意支付”，没想到却开通了“刷脸支付”。后续还因误开通刷脸支付，出现支付金额差错却来不及纠正等情况，举证、维权困难。北京青年报记者调查发现，平台支付环节弹窗诱导开通、默认刷脸，导致此项业务开通容易、关闭难，给消费者造成很大困扰。

现象：开通一键即达，关闭入口藏得很深

在黑猫投诉平台，涉及“刷脸支付”的投诉超过1.48万条。这些投诉的共同点在于：刷脸不再是“一种可选择的验证方式”，而是被设计成了支付链路上最容易被触发的默认选项。

北青报记者在携程、美团、盒马鲜生等消费支付场景看到，页面会弹出“开通面容支付，让付款更安全便捷”的对话框，一不留神就会点到醒目的蓝色按钮“立即开通”。消费者于女士说，她习惯使用支付密码、短信验证码等方式，怕看不清金额就付款，可有一天还是发现支付页面显示“面容支付已开通”，自己完全不记得何时何地开通的。

消费者郑女士也告诉北青报记者：“完全没印象在哪个环节勾选了默认刷脸支付，想关闭都找不到入口。网上很多博主发教程视频教大家怎么关。商家设置这样的默认弹窗，开通操作十分简单，关闭入口却藏得很深。”年轻人小徐则表示，刷脸把“下单”的门槛压到了一两秒，可一旦误触，想关闭至少要花几分钟。

调查：误触后两三秒完成扣款，退款难

北青报记者看到，黑猫投诉平台上，涉及“强制、误触刷脸”的投诉横跨票务、游戏、电商、运营商等几乎所有高频消费场景。

2026年8月27日，一位消费者在黑猫平台投诉大麦网，称误点后“支付宝直接刷脸，都没反应过来”即完成支付，申请退款被要求扣除30%手续费。还有消费者称在大麦APP购票时，“人脸识别过程过快，约两三秒就完成了，还没来得及取消，就被花呗直接扣款704元，全程没有弹出“是否用花呗支付”的提示，也没有输入密码的环节”。另有用户投诉误触人脸支付购买脱口秀门票110元被拒退。

还有消费者反馈，手持手机“也没有眨眼摇头，就刷了一下脸，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支付了”，账户被扣50元；另一起探探扣费投诉中，用户在浏览已购SVIP权益时误点VIP功能，“误点后自动刷脸支付”120元。

业内人士分析：撇清风险，平台“先推了再说”

收益进KPI、风险归用户——这是问题的核心。北青报记者看到，支付宝《面容支付用户协议》中明确写道：“面容特征的采集、存储、识别、对比等均由您使用的智能设备及其系统完成，支付宝无法对面容识别准确性做出保证或承担连带责任”，同时还约定因系统故障、设备故障等不可归因于平台的情况导致用户损失，平台不承担责任。

既然协议里写满各类免责条款，说明平台充分知晓刷脸存在误识别、误触与争议风险，为何还要反复弹窗、力推开通？

一位支付行业资深人士告诉北青报记者，当收益是集中的、可考核的，而损失是分散的、由用户自行承担时，平台就会选择“先推了再说”。在平台一侧，收益集中且可量化：面容支付开通率、支付成功率、交易费率分成，以及人脸作为身份标识沉淀下来的数据资产——每一项都能量化、计入KPI、对应绩效激励。而成本呢？争议个案高度分散，单笔金额往往只有几十元到数百元，消费者举证与维权成本高，绝大多数最终不会形成实质性赔付。

在用户一侧，情况恰好相反：收益只是“省下两秒钟”，成本却是误触后的资金损失、举证耗费的时间，以及关闭功能需要付出的学习成本——往往长达几分钟甚至数天。

追访：平台为何反复弹窗力推？

围绕面容支付的开通与关闭争议，支付宝方面作出回应，但对弹窗推荐的动机未予置评。针对不少消费者反映的“开通刷脸只需一两步，关闭却要层层点进菜单”，支付宝相关负责人接受北青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用户除可在交易场景App内取消相关设置外，也可在支付宝App内操作关闭；按照支付行业及银行App的通行做法，“设置”项下设有固定入口，方便用户随时取消或关闭。而对于为何在支付环节弹出“开通面容支付”的推荐，该负责人未给予回应。

在误触扣款纠纷的处理上，上述负责人表示，相关售后首先通过交易场景App内的渠道处理，“支付公司按照指令进行支付或退款操作”。

有业内人士指出，面容支付的开通率、支付成功率可能被纳入业务部门考核。对此，支付宝相关负责人予以否认，称“支付宝不同支付方式以服务不同用户便利性为出发点，没有强制切换的考核目标”。

治理：新规规定不得诱导过度消费

今年6月，中消协发布的《中国消费者权益保护状况年度报告（2025）》就指出，平台免密支付不规范运营给消费者财产安全带来风险隐患。一些消费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开通免密支付，从下单、收货到扣款一气呵成，开启过程简单随意、提示不清，但关闭流程却极为复杂隐蔽，极易导致误触开启后无法及时关闭。

此前，四川省、成都市两级消委会接到124起投诉——老年人刷短视频时被“走路赚钱”“免费领红包”诱导，点击后通过面容识别、免密支付绕过密码支付的安全屏障，直接被扣798元，受害者分布于全国22个省市，涉诉金额10万余元。消协提醒，消费者应谨慎开启人脸识别支付功能，如遇诱导扣款，立即保存截图、扣费短信、支付记录等证据，第一时间联系商家或平台要求退款；协商未果可向12315投诉举报。

值得注意的是，9月30日即将施行的《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已明确要求，常规支付方式须设为默认首选，不得利用算法诱导用户过度消费。而早在2025年6月施行的《人脸识别技术应用安全管理办法》也已规定，不得将人脸识别作为唯一验证方式。但在实际支付场景中，刷脸支付弹窗诱导开通、关闭入口隐蔽等问题仍普遍存在。

记者手记：要不要刷脸？请把选择权还给用户

刷脸支付本该是一项“可选项”。选择的前提是知情。而当多位消费者回忆起自己何时开通刷脸支付时，用的都是同一个词：“没印象”。没印象在哪个页面点了“立即开通”，没印象是否真的同意过，只知道有一天付款时，屏幕上已经显示“面容支付已开通”。开通不再需要一个明确的同意动作，它被塞进赶时间的两秒里，塞进一个比“取消”更醒目的蓝色按钮里。

我们无意否定刷脸支付，对一部分人来说它确实更快。但“更快”不能构成替用户做决定的理由。即将于2026年9月30日施行的《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要求常规支付方式设为默认首选，《人脸识别技术应用安全管理办法》也明确不得将人脸识别作为唯一验证方式——两条新规指向的是同一件朴素的事：把默认还原给多数人的习惯，把刷脸还原成“想要的人自己去打开”。

“刷脸支付”的问题在于它不该埋在支付的必经之路上，技术的善意，从不体现在它能多快完成一次扣款，而体现在用户想说"不"的时候，能不能同样轻松地被听见。把默认还给密码，把选择还给用户。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蔺丽爽

编辑/汪浩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