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救了北京，却死在北京：袁崇焕，一个被“反间计”凌迟的孤臣

崇祯二年（1629年）十一月，北京，广渠门。

一个身穿重甲的中年男人，正策马冲入后金军阵。箭矢擦着他的脸飞过，有一箭正中他的肩膀，却因为铠甲厚重没有射穿。他从午时打到酉时，整整三个时辰，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还在冲。

这个男人叫袁崇焕，蓟辽督师，大明王朝在辽东最后的一根顶梁柱。

就在一个月前，皇太极率领十万八旗军，绕开关宁锦防线，从蒙古草原迂回南下，突破长城龙井关、大安口，攻陷遵化，直逼北京城下。消息传到北京，满城震骇。崇祯皇帝急令各地边军入京勤王。

袁崇焕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派总兵赵率教率四千骑兵驰援遵化。赵率教在半路遭遇后金主力，四千人全军覆没，赵率教战死。

然后袁崇焕自己亲率九千关宁铁骑，日夜兼程，赶在后金军之前抵达北京城外。

他在广渠门外，与多尔衮、豪格率领的后金主力展开了一场血战。“自午至酉，鏖战三时”，最终击退了后金军。

紧接着，他又在左安门之战中再次挫败后金军的进攻。

他救了北京。

按照常理，他应该是这个帝国最大的功臣。崇祯皇帝应该亲自出城迎接，加官进爵，论功行赏。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十二月一日，崇祯皇帝以“议饷”为名，召袁崇焕入宫。

袁崇焕没有多想。他脱下战袍，换上朝服，走进了紫禁城。他以为皇帝是要跟他商量军饷的事情——毕竟关宁军千里驰援，粮草补给确实是个大问题。

可他刚跪下，崇祯就变了脸。

锦衣卫一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扭押到西长安门外的锦衣卫大堂，发镇抚司监候。

没有审讯，没有对质，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袁崇焕被逮捕的消息传出去后，他的部将祖大寿“战栗失措”，当场带着辽东的勤王部队撤出了北京城，一路跑回了山海关。士兵们“彻夜号啼”，哗变在即。

崇祯慌了。他赶紧让狱中的袁崇焕写信召回祖大寿。当祖大寿看到袁崇焕的亲笔信时，“下马捧读，一军尽哭”。祖大寿率军返回，参与了收复遵化、永平的战斗。

崇祯看到这一幕，一度动了释放袁崇焕的念头。他说了一句话：“守辽非蛮子不可。 ”——守住辽东，非袁崇焕这个“蛮子”不可。

可最终，他没有放。

袁崇焕被捕的直接导火索，是皇太极的“反间计”。

据《明史》记载，皇太极在广渠门之战失利后，抓获了两名明宫太监。他没有杀他们，而是故意让后金将领在太监能听到的地方“耳语”，说袁崇焕与后金有密约，后金兵临城下是袁督师“引”来的。然后，皇太极把其中一名太监“阴纵使去”——故意放他回京。

这个太监回到北京后，把听到的“密约”报告给了崇祯。

崇祯信了。

说实话，这个反间计并不高明。它粗糙得像《三国演义》里的“蒋干盗书”，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上当。可它之所以能奏效，恰恰因为崇祯本来就对袁崇焕不信任。

袁崇焕身上，有一堆让崇祯睡不着觉的“疑点”：

第一，他杀毛文龙，没有请示皇帝。 崇祯二年六月，袁崇焕以“十二罪”处死了东江总兵毛文龙，用的是尚方宝剑。毛文龙虽然跋扈，但他在皮岛的存在，对后金后方始终是一个牵制。袁崇焕擅杀毛文龙，等于替皇太极解除了后顾之忧。更让崇祯恼火的是——你袁崇焕有尚方宝剑，我崇祯也有，你凭什么不请示就杀一个总兵？

第二，他有过“议和”的前科。 袁崇焕在辽东期间，曾与后金有过书信往来，讨论和谈的可能性。虽然崇祯自己也想过和谈，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袁崇焕的“款议”倾向，让崇祯始终对他心存戒备。

第三，他“纵敌长驱”。 袁崇焕在蓟州一线本来有机会拦截后金军，但他选择了退保北京。在崇祯和北京市民看来，你袁崇焕不把敌人挡在蓟州，反而把战火引到了京城门口，这不是“纵敌”是什么？

第四，他带着喇嘛进北京。 袁崇焕入援时，身边带着几个喇嘛。这在当时被解读为“通敌”的证据——你一个边关大将，打仗带着和尚干什么？

这些“疑点”叠加在一起，崇祯心里的天平，早就倾斜了。

如果只是崇祯多疑，袁崇焕未必会死。

真正把他推向凌迟台的，是党争。

崇祯即位后铲除了魏忠贤的阉党，东林党人把持了朝政。袁崇焕的崛起，背后有东林党的影子——他的老师是大学士韩爌，极力推荐他的是侯恂和孙承宗，都是东林党的重要成员。而首辅钱龙锡，跟袁崇焕关系密切，甚至参与过“杀毛文龙”的密议。

袁崇焕下狱后，阉党余孽看到了机会。

江西道御史高捷率先发难，弹劾钱龙锡“密谋主款”“私商斩帅”——说钱龙锡和袁崇焕私下商量杀毛文龙、私下跟后金议和。紧接着，温体仁连上五疏，请求速杀袁崇焕。

这些人的目标其实不是袁崇焕。他们想通过袁崇焕，扳倒钱龙锡，打垮东林党。

袁崇焕的案子，拖了整整八个月。在这八个月里，朝堂上“新逆案”和“旧逆案”的拉锯战打得不可开交。阉党余孽想把袁案扩大化，把袁崇焕和钱龙锡绑在一起，一网打尽；东林党人则拼命想把袁崇焕和钱龙锡切割开，保住首辅。

最终，崇祯烦了。他限令五天之内了结此案。

然后，袁崇焕的结局就定了。

崇祯三年八月十六日，四十六岁的袁崇焕被押赴北京西市，处以磔刑——凌迟。

罪名是：“付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纵敌长驱，顿兵不战，援兵四集，尽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潜携喇嘛，坚请入城。 ”

刑场上的场面，比刑罚本身更让人心寒。

北京市民“争食袁爷的血肉泄恨为快”。他们相信，就是这个“卖国贼”把清兵引来的。他们不知道，正是这个“卖国贼”，一个月前还在广渠门外用命替他们挡住了八旗铁骑。

袁崇焕临刑前，没有咒骂崇祯，写下了一首诗：

“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

他到死，还在念着辽东。

袁崇焕的悲剧，不能只归咎于皇太极的“反间计”。反间计只是一个引信，火药桶是他自己一点点堆起来的。

第一，“五年复辽”的承诺，是他给自己挖的坑。 崇祯元年，袁崇焕在平台召对时，向崇祯夸下海口：“五年复辽。”崇祯大喜，要啥给啥。可袁崇焕回到辽东后，私下对同僚说了一句实话：“聊慰上意耳。 ”——我就是哄皇帝开心。

可皇帝当真了。

第二，擅杀毛文龙，是他给自己埋的雷。 毛文龙固然有罪，但他毕竟是朝廷任命的总兵。袁崇焕不请示就杀，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个人不把朝廷规矩放在眼里。 后来他被杀时，“擅杀毛文龙”成了他最重要的罪状之一。

第三，他低估了崇祯的“自尊心”。 崇祯是个年轻的、极度敏感、极度多疑的皇帝。他容不下一个“功高震主”的臣子，更容不下一个“不听话”的臣子。

《明史》对袁崇焕之死有一段评价，读来让人沉默：

“初，崇焕妄杀文龙；至是，帝误杀崇焕。自崇焕死，边事益无人，明亡征决矣。 ”

袁崇焕杀了毛文龙，是“妄杀”；崇祯杀了袁崇焕，是“误杀”。两刀下去，明朝在辽东的两根柱子，全倒了

袁崇焕死后，他的首级被“传首九边”——送到辽东各镇示众。

他的家人被流放两千里。抄家的时候，官员发现袁家“没有什么财产”，一个当了多年督师的人，家里穷得叮当响。

十四年后，明朝灭亡。

那些当年在刑场上争食他血肉的北京市民，大概不会想到，他们吃掉的，是大明最后一道屏障。

皇太极的反间计并不高明，可它奏效了。因为一个多疑的皇帝、一群争权的朝臣、一堆积怨的疑点，早就把袁崇焕推到了悬崖边上。

他救了北京，北京却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