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雨：笔墨铸史，向“新”而行 | 湖湘书房

导读：“技术从来只是辅助创作的羽翼，决定一幅作品格局与高度的，永远是创作者扎根历史、心系时代的人文底色，而非手中所用的工具。”。

人工智能快速介入绘画领域，传统创作者该如何平衡笔墨传统与数字工具？身为版画艺术家，卢雨有着自己长期实践得出的思考。

这些年，卢雨一边沉心落笔绘史，一边静观科技浪潮重塑画坛生态。在他的艺术观中，历史绘画以民族文脉为根，笔墨创作以感性情志为魂，艺术前行以新兴技术为翼。身处AI飞速迭代的时代，画者不必抗拒新工具，更不能丢了文史底蕴与独立思考，唯有以史铸笔、以情入画、善用新技，方能绘出扎根民族、呼应时代的动人丹青。

卢雨：民盟盟员、版画艺术家、湖南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中南大学教授（付栎 /摄）

历史绘画以民族文脉为根

2012年，国家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面向全国画家征稿，150个选题引得业内群雄逐鹿。湖南画人齐心聚力，定下“破2争3”的创作目标。彼时一众成名画家都偏爱叙事轻巧、易于驾驭的题材，尚在青年阶段、未扬名全国的卢雨，偏偏主动揽下分量最重、考据最繁难的选题——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定名《秦王扫六合》。

谈及这份迎难而上的选择，卢雨语气坦荡：“简单好把握的题材轮不到我们，名家都优先选，我就要啃硬骨头。”

敢迎难而上，从来不是一时意气。卢雨自小偏爱文科，年少时史书典籍、秦汉辞赋的耳濡目染，让他比旁人更清楚，秦扫六合、一统天下，是中华文明绕不开的起点。

卢雨介绍，这幅画的叙事格局取法《开国大典》，用仪式化定格时代拐点；整卷雄浑浩荡的气韵，则取自李白《古风·秦王扫六合》——“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为不辜负历史，卢雨埋首典籍，细读《史记》，参照沈从文《中国历代服装》，对照兵马俑出土文物复原秦代甲胄、车马、百官衣饰，严守“天子驾六”的古礼规制。在他心中，作画先守史实：“历史真实性必须放在第一位。”

对待画面核心人物秦始皇，卢雨也有着独属于自己的艺术取舍，他解释：“不把秦始皇形象刻画得过于细碎具象，拉开距离，更能烘托帝王统御天下的威风气场。”

卢雨将秦始皇置于画面正中，却不用近距离特写写实，而是以文武百官、列国降臣、千乘仪仗层层环绕，形成向心构图，借整片画面的壮阔气场烘托帝王格局，而非依靠面部细节堆砌人物，反倒让“天下归一”的核心主题愈发鲜明。

在卢雨心中，《秦王扫六合》早已超越一幅画作，是承载民族共识的视觉载体。谈及创作背后深藏的心意，他感慨道：“大一统是中华文明最重要的历史内核，这种思想深深扎根在所有中国人心中。如今国家尚未完全统一，民族复兴就不算完整，这也是我创作这件作品的根本出发点。”

自秦朝定下统一格局，千百年来朝代更迭、世事沉浮，向往国土完整、山河一统，始终是刻在国人骨血里的追求，这份跨越千年的民族情怀，是他甘愿耗费心力深耕此题材的精神根源。

完成《秦王扫六合》后，卢雨的创作风格就此定型，落笔皆是开阔雄浑的宏大叙事，后续《沁园春·雪》一脉相承，与前者形成古今对望的完整脉络。

身为民盟盟员，他对这首词有着别样的共情与理解：“《沁园春·雪》出自民盟前辈柳亚子与伟人的交往，文字力量足以抵千军万马，一句‘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清晰指明民族前行的方向。”

如果说《秦王扫六合》绘尽华夏统一的历史开端，那《沁园春·雪》便望向山河完整、民族复兴的前路，一古一今两幅作品，把绵延千年的统一文脉徐徐铺展在观者眼前。

《秦王扫六合》版画。

《新纪元·1949 北京》 综合技法版画。

理性考据与感性诗意相融共生

描摹历史的画作，永远藏着一种拉扯：一边是史料古制划定的理性边界，一边是绘画与生俱来、不可剥离的感性诗意。卢雨对此有着通透体悟：“历史绘画、传统写实都重理性，但只有理性，画面会失去生动感，创作必须融入感性表达。”

在卢雨看来，感性应当是创作的先导：“每位艺术家的灵感、阅历各不相同，才形成差异化的绘画语言与风格。放在当代艺术语境里，感性应当放在更靠前的位置。”

卢雨始终不认同用单一标尺评判所有艺术，他觉得创作与欣赏本就没有标准答案：“艺术欣赏没有唯一标准，写实、表现、抽象都是合理表达。西方绘画重光影色彩，东方绘画重线条气韵，二者无高低之分，正所谓艺无古今，技无巧拙。”

这套情理共生的创作思路，完整映照在卢雨两幅代表作中。

绘制《秦王扫六合》时，《史记》记载、秦代礼制、出土文物是不可逾越的理性根基，人物器物皆需循史而绘，这是历史画家该守住的本分；而取唐诗造境、远景塑造帝王、定格六国归降一瞬，全是属于画家的感性巧思，是文学积淀、审美偏好、艺术构思揉在一起的独特表达。

创作《沁园春·雪》亦是同理，诗词诞生的时代背景、近代史实是不可更改的框架，而画面漫卷风雪的辽阔意境、文字里昂扬向上的精神风骨，皆是他个人情志与审美沉淀而成的感性内核。

卢雨说，理性稳住画作的历史厚度，感性赋予笔墨直击人心的温度，二者相伴相生，缺一不可。

《文史博览·人物》2026年第9期 《卢雨：笔墨铸史，向“新”而行》

AI打通创意与技法之间的壁垒

翻阅整部美术发展史，能看到一条清晰的规律：绘画语言、创作形式的演变，始终紧跟着生产力与科学技术的脚步。

原始简陋的打磨工具，诞生岩壁石刻与简拙壁画；毛笔、矿物颜料、金属冶炼技术问世，东方水墨、西方油画、青铜与大理石雕塑相继绽放；两百多年前摄影诞生，更是彻底改写西方美术的走向。

谈及技术与艺术的本源关系，卢雨有着清晰的认知：“技术不等于艺术，但技术可以持续为艺术赋能，艺术从来不会排斥新技术。”

卢雨早年玩胶片摄影，见证了数码相机更迭，“摄影问世，催生了‘人人皆可为艺术家’的全新观念，杜尚的现成品创作，彻底打破‘手绘技艺是画家入场券’的旧规”。

因此他认为，工具只会淘汰老旧载体，不会磨灭创作本身，绘画行业未来也会循着相同的轨迹前行。

而今AI绘画席卷画坛，不少人断言AI无情感、无思想，难以诞生真正的艺术，卢雨却保有不一样的视角：“当下的AI如同快速成长的孩童，发展速度极快，能够全方位改变美术创作，不只是单一功能的绘图工具。”

在卢雨眼中，AI是一种全新的创作工具，打通创意与技法之间的壁垒，“从前，再绝妙的构想，都要耗数十年笔墨功底方能落地。如今AI抹平了技法门槛，理论上人人都能掌握绘画技术，成为手艺人”。

《公元1861—1894洋务自强运动》壁画。

卢雨也清醒看清人类创作者不可替代的核心：“艺术评判标准多元、发散，人类独有的阅历、情感、历史共情，是AI难以复刻的核心优势，未来一定是艺术家与AI协作创作。”

放眼长远，AI自主学习能力不断进化，也生出诸多值得深思的行业伦理议题：“人天生也没有自带思想情感，都是后天学习形成，未来AI或许能形成独立审美，诞生AI艺术家。届时AI是否拥有创作身份、版权如何界定，都是需要探讨的伦理难题。”

即便看见科技带来的巨大变革，卢雨也劝同行不必心生惶恐：“我们不必畏惧AI浪潮，真正有思想有人文积淀的创作者、优秀的青年学生，依旧拥有不可替代的竞争力。”

在卢雨的预想里，人机协作会成为未来绘画的常态：AI承接草稿、铺色、塑形等重复机械的工作，画家则把心力留给历史思考、情感抒发与创意打磨，二者互补，拓宽绘画的边界。

“技术从来只是辅助创作的羽翼，决定一幅作品格局与高度的，永远是创作者扎根历史、心系时代的人文底色，而非手中所用的工具。”卢雨说。

文 | 政协融媒记者 仇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