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修鞋的老吴今年六十二，在市场的东头摆摊，数第二个。他摊子边上常年搁着一条小板凳，凳面磨得发亮，四条腿里靠里那条短了半指，从上头看是歪的。
我头一回坐上去是八年前，膝盖顶得老高，坐十分钟腿就发麻。我问过他一回，他说凳子旧了回头钉一钉，后来一直没钉，我也就没再提。那时候他摊子旁边还有个卖凉菜的，那家人后来搬走了就剩他一个摊。
修一双鞋他收五块到十五块，看是什么活儿，皮鞋换跟八块，运动鞋补气垫十五，凉鞋粘胶五块。他一天能修二十来双，赶上下雨的时候能到三十，下雨天穿鞋的多坏得也快。
他的工具装在两个木箱里，一个放锥子锤子剪子一个放钉子和皮子。箱子是他自己打的，用了三十多年，边角拿铁皮包着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在他那儿修过九双鞋。最早那双是黑皮鞋，跟磨偏了，最近这双是我女儿的帆布鞋，鞋头开了线，他补完还在里头垫了块皮子。九双里有一双是替同事带去的白色高跟，鞋跟整个掉了，他粘完又拿线缝了两道。
八年里那张板凳我没挪过窝，别人来了也知道坐那儿，先到先坐坐满了就蹲着等。老吴自己不坐，他站着干活，一站就是一整天，中午吃饭也是蹲在摊子后头端着碗吃。
上个月我去修鞋，前面排着三个人，我照例坐了那张矮板凳。等的时候随口问他这凳子腿怎么一直不钉，他说回头就钉，这话我听了八年。那三个人里有个是来取鞋的，去年冬天送来的皮鞋搁到今年开春才想起来，老吴拿报纸包好一直替他压在箱子底下。
他把手里的锥子放下，说这凳子是他老伴的。她个子矮，一米五出头，坐高凳子脚够不着地，他就把靠里那条腿锯短了，锯完她坐着脚跟刚好能踩实。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找一块皮子，头一直没抬。我问他老伴呢。他说前年走的，走之前那两年腿脚不好出不了门，这条凳子一直搁在摊子边上，也没收回去。
我没再问，他也没再说。摊子上就剩锥子扎皮子的声音，扎一下顿一下，中间隔着找钉子剪线头的工夫。
后来我又去修过两回鞋。第一回是给自己换鞋底，第二回是给我爱人粘一双凉鞋，两回都坐在那张矮板凳上等，膝盖照旧顶得老高。
他把鞋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旧鞋别急着扔，鞋底开胶的最多补三次，第四次就该换底，换底比买新的省一半钱。我接过来看了看，鞋面上的线是新缝的，一圈一圈比原来的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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