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抢救室厚重的铁门猛地弹开。
省一院的宋建安主任快步走出,口罩上方的一双眉毛拧得死紧,脸色阴沉得骇人。
陆秀芳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宋主任,素芬她……是不是熬不住了?她可是防了整整三十年啊!”
周若云死死抱着那个生锈的铁皮盒,面无人色地缩在墙角,屏息等着那张最终的死刑判决。
宋主任长久地沉默着,将刚刚打印出的加急检查报告重重合在掌心,目光极其复杂地扫视全场。
“你们都听好了。”
宋建安沉声吐出一句话。
刹那间,走廊里死寂如坟,在场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脑子里轰然炸响。
第01章
沈素芬带过来的塑料饭盒就搁在茶几角上。
搭扣一掀,里头码着切成细丝的紫甘蓝、开水里打了个滚就捞上来的西兰花,还有两三片拿凉开水漂得发蔫的生菜。
清汤寡水,不见丁点油星,连盐粒子的咸味儿都闻不着。
陆秀芳从厨房端出个蓝边瓷碗,炖得喷香的老鸭汤还在冒滚气:“素芬,今儿立冬,窗户缝里风哨吹得吓人,你多少抿两口热的。我拿吸油纸里外撇了三遍,真没留半点油花。”
沈素芬后背猛地往沙发上一撞,深陷的眼窝登时立了起来,眼神跟防贼似的冷。
那只青筋虬结、皮包着骨头的手掌啪地扣在塑料盖上,把瓷碗往外狠狠一推:“拿开!油脂沾了内脏就烂在里头,熬出来的肉汤全是毒。三十年了,秀芳,你非要往我嘴里灌荤腥?”
鸭汤晃荡了一下,险些泼在桌布上。
陆秀芳端着碗站在那儿,手悬在半空,放下不是,端着也不是。
眼前这老姐妹刚满六十五,身上套着件洗掉色的灰棉袄,干瘪得像截挂在风里的枯树枝,秤称起来连七十斤都悬。
可街坊邻居提起来,没一个不服她的轴劲。
从三十年前那个秋天起,沈素芬就没沾过一滴明油,肉星子更是碰都不碰,盐按克算,天天嚼那些粗粝拉嗓子的生菜叶子。
不管家里来多大的客,夜里八点半必须洗完脚,九点一到准时拉灯闭眼。
街坊私底下都说,这老太太对自己是真下得去狠手,奔着长命百岁、百毒不侵去的。
墙上的老挂钟咔哒一响,短针快挪到八点上了。
沈素芬指头一用力,四面塑料卡扣噼啪扣得死紧:“若云今晚在局里加夜班,我得回去把明早空腹喝的生芹菜汁榨好,八点半前必须钻被窝。”
她撑着桌沿刚撑起半个身子,脚步还没迈开,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陆秀芳正背对着她擦桌子,先是听见一声沉得吓人的抽气,像喉咙被什么东西猛地勒紧了,紧接着是啪嗒一声脆响——饭盒砸在了地板砖上,硬邦邦的西兰花梗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
“素芬?”
陆秀芳回头一瞧,沈素芬两只手死死抠着上腹部的棉袄,整个人软塌塌地缩成一团。
原本就蜡黄的脸上,那点活人颜色瞬间散了个干净,豆大的冷汗一股脑从额角渗出来,顺着深陷的腮帮子直往下淌。
“胃……绞得慌……”
沈素芬嗓子眼里挤出几声破风箱似的粗喘,膝盖骨咚的一声砸在硬木地板上。
陆秀芳吓得把抹布一扔,扑过去架她的胳膊。
人刚搭上手,才发现沈素芬浑身筛糠似的抖,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皮肉冰凉彻骨,跟刚从冻库里捞出来没两样。
“我去给你倒碗热开水,暖暖,咱暖暖……”
话还没落音,沈素芬喉结剧烈一滚。
她没咳出来,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戗,胸膛剧烈抽搐了几下,一大口发黑发稠的血块伴着酸腐的胃液,哇的一声全喷在了玻璃茶几上。
暗沉沉的血浆顺着玻璃边沿滴滴答答往下掉,正好砸在散落的绿甘蓝叶上。
陆秀芳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腿肚子直打转,连滚带爬摸到柜子边的座机,哆嗦着拨了急救电话,跟着又抖着手按了周若云的手机号:“若云!快……快打车去省一院!你妈吐血了,吐了一大滩黑血啊!”
没过十分钟,楼道里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蓝红相间的急救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乱晃。
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帆布折叠担架撞门冲进来,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瞬间冲散了屋里的血腥气。
“脉搏太弱,血压八十、五十,急性消化道大出血,先扎留置针建立通道!”
男急救员喊了一嗓子,弯下腰就去抓沈素芬枯瘦的胳膊。
就在橡胶手套碰到她手腕皮肤的那一秒,本来已经眼皮下耷、进气多出气少的沈素芬,嗓子眼里突然炸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嚎叫。
她两颗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头顶晃动的白大褂和那个冰冷的金属急救箱,整个人像受了极刑的疯兽,枯瘦的双腿在地上拼命蹬踹,满嘴挂着黏稠发紫的血沫子,指节硬生生抠进了陆秀芳的棉袄领口。
指甲直接掐进了皮肉里。
沈素芬眼眶子几乎要裂开,死死瞪着陆秀芳,胸口剧烈起伏,混着血腥味从牙缝里硬挤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我不去医院……秀芳!我不去大医院!让他们走……快让他们滚出去啊!”
第02章
陆秀芳的衣领被硬生生扯歪了,脖子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沈素芬嘴里发黑的血沫子直接喷在她棉袄襟上,黑红黑红的一大滩,人直挺挺地往后仰,喉咙里卡着痰似的咕噜直响。
她平时见谁都低着头、抿着嘴,半辈子没跟街坊红过脸,这时候眼角却绷得血红,整张脸扭曲得脱了形,两只干枯的手死死抠着担架床的铁管子,指甲盖都抠翻了白。
两个急救员冲上来,一把按住她乱蹬的腿。
“血压七十了,别让她乱挣!”
急救员扯过约束带,咔哒一声,把她瘦得皮包骨的手腕死扣在床边。
粗针头扎进枯瘪的静脉,沈素芬身子猛地打了个挺,发出一声猫叫似的惨嚎,紧接着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瘫软在垫子上。
她嘴唇乌青,还在神经质地一下下哆嗦:“我不去……大医院……不能去……”
陆秀芳捂着火烧火燎的脖子,退了两步靠在救护车厢板上,膝盖直打颤。
打三十年前认识沈素芬起,就没见这女人哪怕乱过一根头发丝,今晚这副要吃人的疯相,看得她后背直冒冷汗。
救护车鸣笛声扎进深秋的雾里,车身晃得厉害。
车厢里一股子捂馊了的烂苹果味掺着铁锈腥气。
陆秀芳摸出手机,大拇指抖了好几下才戳中通话键。
“若云,你到哪了?车马上进省一院了!”
“大姨,我下出租了,就在急诊大厅外头!”
周若云在电话里哭得喘不上气,周围全是不停闪烁的车灯和轮子滚过水泥地的声响。
车后门被医生一把拽开,冷风呼地卷了进来。
担架车落地,轮子在急诊大厅的防滑地砖上碾得飞快,推车胶皮轮子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消化道急性大出血,血压降到四十五了,快接心电监护!”
周若云从分诊台那头撞过来,风衣下摆沾着泥水,头发全散了。
一眼看见担架上灰头土脸、嘴角全是干血块的沈素芬,周若云脚底下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
“妈!”
她扑上去攥沈素芬的手,冷得跟冰坨子一样。
沈素芬眼皮颤悠悠掀开条缝,眼珠子浑浊得很。
可她没看周若云,视线一歪,猛地撞见迎面快步走来的接诊医生。
那身白大褂在惨白的日光灯管下亮得刺眼。
沈素芬像是被烙铁烫了一样,整个人剧烈地一缩,喉咙里发出野兽挨了闷棍般的呜咽。
她戴着血氧夹的手死命往被子缝里钻,整个人拼了命地往担架内侧蜷,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
整整三十年,这女人连居委会组织量血压都要躲着走,家里连片消炎药都找不出一板。
陆秀芳想起早年间沈素芬去菜市口,街边但凡有个穿白大褂卖卤肉的,她宁肯多绕两条巷子。
街坊私底下都骂她怪癖、假清高。
现在看她这副快被吓散架的德性,那哪是清高,那是怕到了骨头缝里。
“家属别挡道!推抢救一室,叫消化内科急会诊!”
医生大步把平车推进去,弹簧门轰的一声反弹合拢,顶上的红灯唰地亮了起来。
周若云拍着门板,嗓子扯破了音:“医生!她胃上有老病根!三十年前就不行了,你们快救救她啊!”
陆秀芳一把将她扯回长椅上:“若云!你刚才嚷嚷什么?你妈三十年前到底得的什么病?医生问病史,我一问三不知,你赶紧说清楚!”
周若云浑身抖得牙齿咯咯作响。
她把怀里抱着的黑色布袋子扯开,里面没装换洗衣服,只有一个用红花头巾包着的铁皮饼干盒。
盒子边角掉漆掉得厉害,露出灰暗的马口铁皮,边缘还用发黄硬化的老式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大姨打电话给我,我回家翻医保卡,在床板底下的暗槽里掏出来的。”
周若云眼泪一颗颗往下砸,抠着胶带边缘的指甲全裂了,“从小到大,这铁盒碰一下她就拿鸡毛掸子抽我,有一回抽得我胳膊全是一道道血印子……她说这是她的寿材本,碰了要遭天谴。”
陆秀芳盯着那盒子,脑仁嗡嗡作响。
当年纺织厂还没倒闭、赵国柱卷铺盖跑路前,沈素芬整宿整宿哭,怀里抱的就是这么个铁疙瘩。
刺啦一声,老胶带被撕开,铁盒盖被掀落在一旁。
盒底垫着褪色的旧红天鹅绒,里面除了本泛了霉点的离婚证,就只有一张折成豆腐块的发黄薄纸。
纸页脆得像落叶,四角全磨成了绒毛。
周若云屏着气把它摊开。
抬头是一九九四年秋天地区中心医院的油印抬头。
底下诊断栏里,用蓝黑墨水手写的一行毛笔字已经泛了紫,字迹晕开,但笔画依然扎眼:
胃窦部黏膜重度不典型增生,伴局灶性极度恶变倾向,建议尽快行全胃切除及清扫术。
页脚右下侧,戳着一个发暗的公章,印油渗透了纸背。
“她每天就吃水煮白菜,油星子都不碰,晚上九点准时躺下硬闭眼……她就是想把这口烂肉给熬干啊!”
周若云捂着脸哭得直抽抽,“熬了三十年,阎王爷还是找过来了……”
陆秀芳脑子一片空白。
当年赵国柱红着眼眶在大院里挨家借钱,说素芬肚子里长了大瘤子,房子卖了都不够填坑,最后借不到钱只能办离婚各自逃命……
原来全是真的。
抢救室沉重的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消化内科主任宋建安快步走了出来,白大褂下摆带风,袖口上还溅着两点暗红的血渍。
他戴着半副老花镜,眉头压得极低,口罩拉到下巴上,脸色阴沉。
“沈素芬家属呢?签个字,马上做急诊内镜止血。”
“我是!宋主任,我是她闺女!”
周若云踉跄着扑过去,两只手捧着那张薄纸递到宋建安眼前,“您看这个!这是三十年前的病理报告单,我妈那时候胃里就有大毛病,马上要癌变了,您千万得当心啊!”
宋建安顿了顿,伸手把那张快脆断的旧纸接了过去。
走廊白炽灯打下来,宋建安顺着字迹往下扫。
才看了两行,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老医生的视线没停在恶性增生那几个字上,而是死死钉在右下角那枚暗红色的旧印章边缘。
他的手指猛地捏紧,脆薄的纸边被捏出了一声轻微的碎裂响动,喉头狠狠滚了一下,目光骤然抬起,死死盯住了周若云的脸。
![]()
第03章
那张三十年前的旧病历纸边早卷了毛,发脆发硬。
宋建安的大拇指在右下角那方暗红色的公章印上重重碾了两下,指甲缝里全是陈年旧纸蹭下来的土腥气。
“咔哒”一声,抢救室的铅门猛地弹开。
一个小护士撞着门帘冲出来,头发全被虚汗黏在额角,手里挥着几张刚撕下来的连页打印纸。
机器滚筒的焦热味混着墨水气,扑面而来。
“宋主任!床旁胃镜和CT全出来了!”
她喉咙扯得变了调,“血红蛋白跌到四十五了!升压药打到底血压也拉不上去,里面还在喷血!”
宋建安半句废话没有,劈手夺了过来。
周若云两膝盖骨一软,整个人贴着冰凉的瓷砖墙根往下出溜。
边上的陆秀芳一把没托住,连拖带拽才勉强卡住她的胳膊肘。
那些红红绿绿的危急值箭头扎得人眼珠子生疼。
周若云脑子嗡的一下,鼻腔里全是小时候院子里的呛油味。
那是她七岁那年冬天下大雪,隔壁王婶家支铁锅炼板油,油渣焦香顺着土墙缝往她鼻子里钻。
她馋得脚底板发痒,偷摸翻墙要了一块塞嘴里,烫得舌头打卷,油汪汪的肉渣嚼得嘎吱响。
沈素芬推开柴门撞见的那一秒,脸白得像吊死鬼。
她疯了似地抓起顶门的扫帚疙瘩,照着周若云的后脊梁死命抽,竹条子抽断了三根,沈素芬自己先顺着门框瘫在泥水里嚎啕大哭,嘴唇咬得冒血珠子,掐着周若云的脖子嘶叫:“你想死是不是!脏油烂肠子啊你个讨债鬼!你想烂穿肚肠是不是!”
那一顿打,在周若云梦里横了整整三十年。
她恨过沈素芬的神经质,恨过这家里年头到年尾见不着一滴荤腥的清汤寡水。
直到刚才在抽屉最底下翻出这张泛黄的纸,她才觉着天灵盖被人凿了一凿子——原来沈素芬不是疯,她是自己肚子里揣着要命的恶疾,硬生生拿命当尺子,把闺女也往活人路上拽。
“宋主任……是不是发作了?”
周若云牙关碰得咯咯响,眼泪鼻涕全糊在棉袄领口上,“三十年了……顿顿白水焯青菜,连豆腐乳都不敢沾一口,夜里九点整准拉闸闭眼……她防了整整三十年啊!是不是那东西……到底还是烂透了?”
陆秀芳在旁边跟着抹泪,一双手合在胸前朝宋建安不住作揖,指关节全泛着白:“宋大夫,救救她!哪怕把胃切得就剩个底子,只要能喘气就成!素芬一辈子连口饱饭都没吃踏实过,她受不住这个罪啊……”
宋建安没接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