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我自己说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正蹲在老屋门口抽烟。烟是我自己卷的,旱烟叶子,劲儿大,抽一口呛得直咳嗽。可我还是抽,因为心里堵得慌,得找点事儿压一压。
我姓啥不重要,今年整七十,在胶东半岛一个小镇上住了一辈子。老伴走了八年了。头两年我还觉得一个人挺好,自由自在,想吃啥吃啥,想几点睡几点睡。可到了第三年,夜里躺床上,听着外头风刮窗户纸的声音,心里就开始空了。
不是想女人,是想身边有个人。
你一个人过日子,饭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划算。炒菜吧,炒一个菜没意思,炒两个菜吃不完。后来我就天天煮面条,挂面卧个鸡蛋,凑合一顿算一顿。日子就这么对付着过,对付着对付着,就对付出毛病来了。
去年春天,镇上的媒人王婶来找我。她说:"老哥,我给你介绍个伴儿,六十八了,老伴也没了,儿子在外地,一个人过。人挺利索,做饭也好吃。"
我犹豫了半天,说:"都七十的人了,还折腾啥。"
王婶说:"正因为七十了,才得找个伴儿。你想想,万一哪天你躺床上起不来,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这话戳到我心窝子了。
我想起前年冬天,我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浑身打哆嗦。想喝口热水,得自己爬起来烧。烧完了水,手抖得端不住杯子,洒了一床。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人在旁边,哪怕就给我递杯水,也行啊。
于是我同意了。
第一次见面,是在王婶家。她穿了件藏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点粉,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我俩坐在炕沿上,王婶在旁边张罗茶水,我俩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干坐着。
最后还是她先开的口:"你会做饭不?"
我说:"会,就是做得不好吃。"
她说:"那行,以后我做饭,你洗碗。"
就这么简单,我俩就算谈成了。
过了半个月,她搬过来了。带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锅碗瓢盆。她说她那边的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八百块钱,正好补贴家用。
头一个月,挺好。
她做饭确实好吃。馒头蒸得暄乎,饺子包得漂亮,炒菜有滋有味。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了,每顿都能吃两碗。吃完饭我主动洗碗,洗完碗我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候聊两句,有时候就安静待着。
夜里睡觉,她睡里侧,我睡外侧。中间隔了半米远,谁也不挨着谁。刚开始我还觉得别扭,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习惯了,也就那样了。
可问题就出在这个"也就那样"上。
我俩之间,啥也没有。不是不想,是身体不允许了。我年轻时候身体还行,老伴走了这些年,早就没那个心思了。她呢,估计也差不多。我俩就像两个合租的室友,白天一起吃饭,晚上各睡各的,谁也不碰谁。
刚开始我觉得没啥,都七十的人了,还在乎那个?
可日子一长,问题就出来了。
没有那层关系,我俩之间就少了点什么。说亲不亲,说疏不疏。她洗的衣服,从来不帮我洗。我感冒了,咳嗽得直不起腰,她就坐在旁边看电视,连杯水都不给我倒。我问她要个指甲刀,她说:"你自己找找,我哪知道放哪儿了。"
我心里开始不舒服。
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跟她说:"咱俩这样,算啥?"
她看了我一眼,说:"算搭伙过日子呗。还能算啥?"
我说:"那咱俩到底算两口子,还是算室友?"
她不说话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晚我一夜没睡。
第二个月,矛盾就多了。
她开始挑我的毛病。说我洗碗洗不干净,说我把袜子乱扔,说我上厕所不冲水。我说我活了一辈子都是这样,改不了了。她说:"那你改不了,我走。"
我说:"走就走,谁拦你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没走。
她不走,我也不好赶她走。毕竟当初是我同意她搬进来的,现在赶人,我成啥人了?
就这么僵着。
第三个月,出了件事。
我闺女从外地回来看我,进门一看家里多了个人,脸就拉下来了。她把我拉到一边,问:"爸,这谁啊?"
我说:"你王婶给我介绍的伴儿。"
我闺女脸更黑了:"爸,你都七十了,还找老伴?你图啥啊?"
我说:"图个人说话,图个身边有人。"
我闺女说:"你身边没人?我不是你闺女?我弟不是你儿子?我们不管你?"
我说:"你们有你们的日子,我不能老指望你们。"
我闺女不说话了,看了我半天,说:"爸,你小心点。别到时候钱也让人骗了,人也让人赶了。"
这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确实有存款,不多,二十来万,是我一辈子攒下的。老伴走后,这钱我一直攥在手里,谁也没给。她搬来后,我没跟她提过钱的事,她也没问过。可我闺女这么一说,我心里就开始犯嘀咕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了老伴。老伴在世的时候,我俩也吵架,也拌嘴,可吵完了闹完了,晚上还是睡一张床,盖一床被子。她给我洗了一辈子衣服,做了一辈子饭,我给她挣了一辈子钱,养了一辈子家。我俩之间,有东西连着,断了筋还连着皮。
可现在这个,啥也没有。
我俩之间没有孩子,没有共同的回忆,没有一起扛过事儿的经历。我俩就是两个陌生人,被王婶硬凑到一块儿,硬住在一个屋檐下。没有那层关系,就像两根绳子,看着拧在一起,其实一扯就开。
第四个月,彻底崩了。
那天我儿子打电话来,说孙子要上补习班,差五千块钱,问我能不能借点。我说行,明天给你转过去。
挂了电话,她在一旁说:"你儿子又跟你要钱?"
我说:"孙子要上补习班。"
她说:"你儿子都四十多了,还跟你要钱?他咋好意思开这个口?"
我火了:"我乐意给,关你啥事?"
她也火了:"这房子是我家还是你家?我在这住,你儿子三天两头来要钱,我凭啥看着?"
我说:"这是我挣的钱,我想给谁给谁。"
她说:"行,那你给你儿子钱去,别指望我给你做饭了。"
那天晚上,她真没做饭。我自己下了碗面条,吃得索然无味。
第二天一早,她开始收拾东西。两个行李箱,来时候啥样,走时候啥样。
我没拦她。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老哥,咱俩这事儿,怨谁也不怨谁。就是……没那个需求,真别凑一块儿。凑一块儿,连个由头都没有,凭啥对人家好?"
说完,她走了。
屋里一下子空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说不出啥滋味。不是难过,也不是轻松,就是空。像有人把我心里那点儿念想,连根拔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煮了挂面,卧了个鸡蛋。吃着吃着,眼泪掉碗里了。
我不是想她,我是想明白了。
搭伙过日子,听着挺好,两个人互相照应,省得孤单。可真住到一块儿才发现,没有感情打底,没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两个人就是两个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不拨就停着。
她对我不好,我对她也不好。她不做饭,我也不洗碗。她不给我倒水,我也不帮她提东西。我俩都在算计,算计谁付出多了,谁占便宜了。算来算去,把最后那点情分也算没了。
她走后的第二天,王婶来找我。
王婶一脸尴尬,说:"老哥,对不住啊,我没寻思能成这样。"
我说:"不怨你,怨我自己。"
王婶说:"那你还找不找了?"
我说:"不找了。"
王婶说:"那你一个人……"
我说:"一个人挺好。"
王婶走了以后,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她用过的那个碗,我洗了洗,收进柜子里。她睡过的那侧床,我铺上了新床单。一切恢复原样,就像她从来没来过。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我一个人,觉得孤单。现在我一个人,觉得踏实。因为我知道,这屋子是我的,这床是我的,这碗是我的,谁也不用我跟谁算计,谁也不用我防着谁。
我还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视。可我不觉得空了。因为我明白了,人到七十,图的不是身边有个人,是心里有个底。这个底,谁也替不了你攒,谁也替不了你守。
那天下午,我又蹲在门口抽烟。邻居老李路过,问我:"老哥,听说你那伴儿走了?"
我说:"走了。"
老李说:"可惜了啊。"
我说:"不可惜。没生理需求,千万别去搭伙过日子。你去了就知道,连个由头都没有,凭啥对人家好?人家又凭啥对你好?"
老李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我抽完那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回屋了。
锅里还有半碗面条,我热了热,吃了。吃完碗一洗,往沙发上一坐,打开电视。窗外太阳挺好的,照进来,暖洋洋的。
你说,这日子,一个人过,难道就不算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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