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最富的省和最烧钱的省，为什么都不设“省长”？

明朝把全国划成15块一级政区，其中13块俗话叫“省”。

每个省上头并排站着三个衙门，互不统属：管军事的都指挥使司，管司法的提刑按察使司，管民政的承宣布政使司。

明朝各承宣布政使司//作图@liucheng1972

因为民政、府州县的隶属都归布政使司管，这一级政区习惯上就叫布政使司，管民政的布政使相当于今天的“省长”。

但唯独有两块非常重要的地方不设这“三司”：一个叫南直隶，一个叫北直隶。

南直隶是当时全国最富的一块，今天江苏、安徽两省加上上海，苏州、松江两府的赋税占天下近半。

北直隶是天子脚下的畿辅，今天北京、天津加河北大部，可它偏偏是全国最烧钱的地方，京营、九边、皇城……哪一样没钱都是万万不行的。

北直隶//作图@白玉臻草

最富的省不设省长，最烧钱的省也不设省长，整个明朝就这俩地方特殊。

“直隶”两个字意思是直属中央。别人家是中央管省，省管府和直隶州，府管属州和县，中间隔着布政使司这一级。直隶倒好，跨过这一级，府州县直接归六部。北直隶的8府、2直隶州归北京六部，南直隶的14府、4直隶州归南京六部。

南直隶这14个府，应天、凤阳、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扬州、淮安、庐州、安庆、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加上广德、滁州、徐州、和州4个直隶州，共97县。

南直隶//作图@曹贼休走

北直隶8个府，顺天、保定、河间、真定、顺德、广平、大名、永平，加上延庆、保安2个直隶州，共116县。

凭什么偏偏是这俩最重要的地方不设布政使呢？

南直隶不设布政使是朱元璋定的。洪武元年（1368年）定都南京，当年就罢行中书省，把应天等府直隶中书省。洪武十三年（1380年）胡惟庸案发，朱元璋连中书省都废了，丞相也不要了，应天这些府干脆直隶六部。

这时候还没有“南直隶”这个叫法，南京是唯一的都城，直隶也是唯一的直隶。

北直隶的出现则是朱棣的功劳。朱棣靖难夺了侄子建文帝的位，北平是他的龙兴之地。永乐元年（1403年）他把北平升格为北京“行在”。永乐十九年（1421年）正式迁都，北京改称京师，原来的京师南京降成陪都。

所以直隶这两个字是明朝两次权力易手的直接产物。南京是朱元璋的，北京是朱棣的。

两个直隶，看着都是直属六部，实际上完全不同。

南直隶留了一整套“南京六部”。

南京是朱元璋的定鼎之地，孝陵就埋在那儿，朱棣迁都后不便废掉，只好留着这套六部装门面。从尚书、侍郎到郎中、主事，架子齐全，跟北京六部一模一样，品级也一模一样。

朱棣迁都后的明朝//作图@貂锦赴胡尘

可这套六部是个空壳，北京六部是真办事的，南京六部主要就是安置闲官、收留贬官、守着留都这三件事。

说穿了，南京六部是朝廷给官员留的一个体面去处。年纪大了，明升暗降，调到南京当个尚书，面子上好看，手里没权。犯了错又不至于罢官，发配南京眼不见心不烦。

北直隶完全不同。它直隶的是北京六部，是“活”的朝廷。顺天府挨着皇城，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眼皮底下，京畿安危均系于此。

南直隶的划法本身就透露着非常重的政治意味。

南直隶从北到南横跨淮北、淮南、江南三个地理区，跨过淮河、长江两条大水。中国历代划省讲究山川形便，顺着山水走，可南直隶偏偏反着来，它没按地理划，照的是拱卫南京这个政治圆心，把南京周围一圈府州硬圈进来。

南直隶//作图@liucheng1972

南直隶是明朝的钱库，也是人才库。江南赋税甲天下，明人自己都说苏松财赋半天下，苏州、松江两个府的税粮抵得上好几个省的总和。南直隶出的进士居全国之首，明朝的状元、内阁首辅，相当一批出自江南，东林党、泰州学派也都从这儿发源。

南京是朱元璋定的都城，凤阳是他的家乡、又是中都，明朝的根在这。

北直隶是权力中心，也是花钱的无底洞。

皇帝住这，朝廷住这，可这恰恰是块不产粮的地方。它北边的蓟州、宣府两大重镇加上紧挨着的大同，三镇拱卫京畿是全明朝最吃紧的边防线。北京城加上九边，几百万张嘴，全靠漕运从南方运粮养活。每年400万石上下的漕粮从江南沿大运河一站站送到通州再进北京城。

京畿之地//作图@曹贼休走

南直隶的财富就沿着这条河一年年往北直隶输血。

这块最烧钱的地方偏偏还是全国税负最重的地方。北直隶的田赋轻夏税秋粮加屯田籽粒只占全国的2.73％；可万历年间税监搜刮起来第一个就冲畿辅下手，矿税、鱼苇税层层加码，北直隶的矿税负担一度占到全国的12％以上。

直隶巡按安文璧就曾上疏抱怨这天下最要害的地方，独独被搜刮得最狠。

腹心之地，独受其敝。

出自安文璧《顺天题稿》

财富在南，权力在北。

那南北直隶的官跟其他省的官出身和出路有什么不同？

关键就在不设布政使上。布政使从二品，管一省民政；按察使正三品，管一省司法。这是地方官里最体面的两个位置，13个省每省都有，唯独南北直隶没有。

布政使这个“从二品”来头也不简单。洪武九年（1376年）刚设的时候是正二品，跟六部尚书平级；洪武十三年（1380年）降到正三品；洪武二十二年（1389年）才定成从二品。

在南北直隶当官，上面没有布政使、按察使，府就是最大的民政单位，应天府尹、顺天府尹比别的知府金贵得多。

再往上就是巡抚，南直隶设应天巡抚、凤阳巡抚，以长江为界，一个管江南一个管江北；北直隶设顺天巡抚、保定巡抚、宣府巡抚。

保定巡抚//作图@曹贼休走

再往上还有总督，漕运总督管南粮北运，后来为边防又设了宣大、蓟辽等总督，管北边战事……当然这是后话了。

明初的布政使跟六部尚书平起平坐，干得好能直接升上去当尚书、侍郎，中央的副都御史也常放出去当布政使。

初置藩司，与六部均重。布政使入为尚书、侍郎，副都御史每出为布政使。宣德、正统间犹然，自后无之。

出自《明史》卷七十五《职官志》

可到了景泰（1450年）之后，布政使司地位一落千丈，布政使成了巡抚的下属，再没人能从这个位置直接爬进内阁了。

还有一道坎横在南直隶人面前。明朝回避本省，本地人不能在本地做官，只有学官这类没人抢的清水差事例外。全国出进士最多的这块地方，自己的进士反而只能往外省跑，或者挤进北京的翰林院、科道、内阁里熬。南直隶的人和钱，从来都是养别处的。

直隶这东西，名义上是皇帝直辖、攥在手心，结果恰恰相反。天子脚下的北直隶是全国被搜刮得最狠的地方，最有钱的南直隶被供成一个守着孝陵的空架子。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打进北京，京营一触即溃；南边的士大夫在南京忙着内斗，弘光小朝廷撑了不到一年就散。最富的地方没替大明续命，最有权的地方也没挡住闯王。一个有钱使不上劲，一个有权扛不住事。

南明版图//作图@liucheng19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