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产业何以成为支柱产业——《文化和旅游发展“十五五”规划》解读

近日，文化和旅游部印发《文化和旅游发展“十五五”规划》（简称《规划》），这是“十五五”时期指导全国文化事业、文化产业和旅游业发展的纲领性文件，锚定2030年文化强国、旅游强国建设纵深推进的核心目标，搭建起未来5年文旅行业高质量发展的顶层框架。

《规划》对文化产业和旅游业的定位凝练为“支柱产业、民生产业、幸福产业”，这12个字分量不轻。要真正读懂这一部署，需要回到文化的本质属性，需要看清发展标尺的变化，也需要深入把握国家下一步的战略重心。

支柱产业，文化的双重属性与“双效统一”

文化产业的特殊性首先在于文化兼具意识形态属性和产业属性，它是精神生产的现代形态，不同于一般的物质生产部门。理解这一点，是理解《规划》全部部署的前提。

2020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在教育文化卫生体育领域专家代表座谈会上用“四个重要”标定了文化的方位：统筹推进“五位一体”总体布局、协调推进“四个全面”战略布局，文化是重要内容；推动高质量发展，文化是重要支点；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文化是重要因素；战胜前进道路上各种风险挑战，文化是重要力量源泉。同一场座谈会上，总书记还给出了衡量文化产业的标尺：“衡量文化产业发展质量和水平，最重要的不是看经济效益，而是看能不能提供更多既能满足人民文化需求、又能增强人民精神力量的文化产品。”

这一论断，是理解“把社会效益放在首位、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相统一”的钥匙。文化产业的“双效统一”，是不可让渡的底线。

“三业”定位的思想源头清晰可辨。2024年5月，习近平总书记对旅游工作作出重要指示，指出我国旅游发展“日益成为新兴的战略性支柱产业和具有显著时代特征的民生产业、幸福产业”。2025年5月，习近平总书记在河南洛阳龙门石窟考察时进一步指出，文旅融合前景广阔，要推动文旅产业高质量发展，真正打造成为支柱产业、民生产业、幸福产业。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把“加快发展文化产业”“推进文旅深度融合，大力发展文化旅游业，以文化赋能经济社会发展”纳入“十五五”总体部署。经济贡献、就业普惠、精神滋养，三者不可偏废。

再往深一层看，文化进入经济本身就是一个重要命题。2023年全国两会期间，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江苏代表团审议时提出“文化很发达的地方，经济照样走在前面。可以研究一下这里面的人文经济学”；更早时，他在浙江工作期间就讲过文化的经济化和经济的文化化以及二者的交融互动、融合发展。文化不是经济的外围变量，而是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素。这正是中国式现代化“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题中应有之义。2021年8月，中央财经委员会第十次会议提出“促进人民精神生活共同富裕”。文化产业之所以同时是民生产业、幸福产业，立场就在于此。

《规划》的相关部署各有侧重，却共同指向一个判断，文化产业的支柱地位最终要落到人的精神生活和社会的文明水准上，而不是停留在产值和增速上。这正是“双效统一”在产业定位上的体现——社会效益是前提和底色，经济效益是结果和载体，二者统一于高质量文化供给之中。离开意识形态属性谈产业扩张，文化产业就会失去方向；离开产业属性谈文化繁荣，文化生产就难以获得可持续的资源支撑。支柱产业的内涵，应当从这个张力结构中理解。

标尺之变，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跃升

读《规划》，有一处细节最见深意。2030年目标里关于文化产业分量的衡量用了这句话——“文化及相关产业增加值、旅游及相关产业增加值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稳步提高”。

衡量的标尺是增加值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不再只是营业收入的总量。把效益指标写进五年规划的量化目标，意味着文化产业发展要回到对国民经济实实在在的贡献上来，“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在文化领域有了具体落点。这是一个关键的导向变化。

“十四五”的成绩已经打好了底子。2025年，全国文化产业实现营业收入208254亿元，规模突破20万亿元，再创历史新高。文化产业结构不断优化，文化服务业发挥支撑作用。结构的变化比总量的增长更值得研究，产业增量的核心来源已经全面转向由新技术、新场景、新体验共同驱动的新赛道，AI生成内容大幅降低创意生产门槛，云演艺、数字文博拓展了文化传播边界，沉浸式文旅、互动式内容产品重构了用户消费体验，文化产业的增长韧性和创新活力得到显著增强，摆脱了过去依赖线下场景、重资产投入的传统增长逻辑。

底子厚了，短板也要明确。《规划》的判断是清醒的，产业集中度不高、企业整体实力偏弱、原创能力有待增强、区域城乡发展不平衡。《规划》提出“做优增量、盘活存量”，要求“提升文化和旅游项目建设、运营水平，避免低效无效投资和闲置浪费”。前些年，一些地方把文旅项目当成基建来干，重开工轻运营、重投入轻回报的问题并不少见。用“避免低效无效投资和闲置浪费”一句话点出要害，导向的内涵十分清晰；“盘活存量”重点是唤醒老旧街区、闲置文旅设施、文化遗产等现有资源，通过微更新、业态植入、运营优化实现价值重构，避免“大拆大建”；“做优增量”则要求新增投资向AI文旅、数字文博、沉浸式体验等新赛道倾斜，严格评估项目效益，避免产生新的闲置资产。

更能体现理念突破的，是《规划》基本原则中的一句话：“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长期以来，文化投入容易被看作“软支出”。这句话把它定性清楚了——文化投入既是设施、装备、技术等“物”的投资，更是人的素质、能力和精神世界的投资。文化设施建设与消费场景打造，一头连着经济增长，一头连着人的全面发展。理解这一点，才能真正掂量出“民生产业、幸福产业”的分量。

创新动力，适应新质生产力要求的生成逻辑

《规划》单设一章“推动科技赋能文化和旅游发展”，开篇第一句就是“适应新质生产力发展要求”。文化和旅游发展由此进入新质生产力的话语体系。这不是概念的嫁接，而是对产业演进现实的确认。

以数智化为特征的文化新业态行业持续发挥引领作用。2025年，文化新业态特征较为明显的16个行业小类实现营业收入76651亿元，增速快于全部文化产业6.3个百分点，对文化产业营业收入增长的贡献率为59.7%，持续发挥引领作用。文化新业态行业新动能早已不是产业的补充项，而是增长的主引擎。

从学理上看，新质生产力在文化领域的生成，意味着生产要素的整体重塑。劳动者一端，是创意人才与智能工具协同工作；劳动资料一端，是扩展现实、智能交互、数字孪生、具身智能等技术的集成应用；劳动对象一端最具革命性——文化内容、文化遗产和用户行为持续转化为数据资源。数据成为新的生产要素，这是文化领域最具革命性的变化。《规划》因此专门提出“探索数据确权评估流通交易机制”，并部署“行业高质量数据集建设”。数据能否确权、能否定价、能否流通，很大程度上决定着文化数字化的深度。

纵观历史，政策链条也清晰可见。2022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推进实施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的意见》；2025年，国务院印发《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再到《规划》部署“人工智能+文化和旅游”应用试点。几年之内一步一个台阶，方向始终一致。

需要强调的是守正与创新的统一。《规划》在推进“人工智能+文化和旅游”的同时，明确要求“推动完善人工智能等技术应用规范”，在保障措施部分重申“全面落实意识形态工作责任制”。两句话并置，分量很重。《规划》在“坚持统筹兼顾”中要求处理好政府和市场、发展和安全、事业和产业、保护和开发、供给和需求、国内和国际6对关系。技术应用的分寸，正是“发展和安全”在文化领域的具体化。技术是手段，内容是根本，这个次序不能颠倒。

全局价值，以文化赋能经济社会发展

《规划》的一个核心提法是“以文化赋能经济社会发展”。文化和旅游产业的战略价值，恰恰在于它对全局的带动。

从扩大内需看，文化消费是关联度最高、乘数效应最明显的消费类型之一。一场演出、一次展览、一项赛事，带动的往往是交通、住宿、餐饮、购物的整个链条。“促进优秀传统文化融入现代生活”，本质是让文化遗产从静态保护转向活态传承，在日用而不觉中形成文化消费和文化认同。“跟着演出去旅行”“跟着赛事去旅行”成为新风尚，背后是文化内容与消费场景的深度绑定。《规划》因此提出打造多元化沉浸式互动式消费新场景，推进“文旅+百业”“百业+文旅”，发展演出经济、赛事经济、夜间经济、票根经济等。深化“文旅+百业”“百业+文旅”，不是简单的业态叠加，而是让文化要素、审美体验、精神价值嵌入制造、农业、商业等领域，提升产品和服务的文化附加值。

更值得注意的是制度层面的安排：推动落实带薪休假制度，倡导弹性错峰休假，鼓励结合实际设立中小学生春秋假。有消费能力，还要有消费时间。后者常被忽视，却正是释放文化消费潜力的关键一环。

从城乡区域看，文化是新旧动能转换中的“活化剂”。“推动城市内涵式发展”“助力乡村全面振兴”则把文化从配套手段上升为空间生产和社会治理的内在维度。城市更新中，以文化和旅游新业态新场景盘活存量空间，让老厂房、老街区重新获得生命。乡村振兴中，《规划》提出“文化产业赋能乡村振兴”，探索文化产业特派员制度。文化在这两个方向上的作用，都不止于创造产值，更在于重组空间、凝聚人心。

从国际交往看，文化是文明对话的通道。《规划》深入践行全球文明倡议，提出以“中国游”持续带动“中国购”，并提出在上海设立联合国旅游组织地区办事处。从文化产品贸易到参与全球文化和旅游治理，中国文化的国际表达正在从“走出去”走向“走进去”。

把蓝图变成现实，关键在3点：一是把“人工智能+”的政策部署落到具体场景，落到数据集、试点和可复制的解决方案上；二是把发展的标尺真正转到效益和质量上来，让增加值占比、原创能力、运营水平成为评价产业发展的硬指标；三是补齐人才与理论的短板。

《规划》在保障措施部分专门列出“深化理论研究”，提出加强习近平文化思想研究阐释，加快构建中国艺术学自主知识体系，完善文化和旅游人才选拔、培养、使用、激励机制。这是把新时代文化建设的根本遵循转化为产业发展具体行动的核心前提，确保文化产业发展始终坚持正确的政治方向、价值导向和审美取向，避免产业发展陷入“唯流量、唯营收”的路径偏差。

文化产业能否行稳致远，最终取决于我们对文化发展规律的把握有多深、有多准，取决于具有正确价值导向和技术复合能力的新型人才的充沛供给。

2030年，文化强国、旅游强国建设要纵深推进；再经过一个5年规划期，2035年的目标将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实现。文化和旅游产业成为支柱产业，不只是一组经济指标的问题，更关乎一个民族的自信与底气。把《规划》落到项目、落到场景、落到企业，让文化的力量充分涌流，才能筑牢强国建设、民族复兴的文化根基。

（作者系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管理学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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