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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的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该书被誉为“70后群体的小史诗”,曾获得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小说讲述了主人公为筹集赴耶路撒冷求学的费用,回到运河边的老家卖掉祖宅,由此接连与几位儿时伙伴——舒袖、易长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织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对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横跨70年,在浩繁复杂的背景下聚焦于这个年代的中国年轻人,旨在通过对他们父辈以及自我切身经验的忠实描述,探寻成长细节的脉络,并为读者呈现“70后”一代人复杂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体的社会。
顾念章对玻璃片扎到眼球上没什么概念,他只想着去大商店里打二两烧酒给外祖父暖胃。他对那孩子摆摆手,多大的事,把胆子好好放回肚子里。不就瞎了只眼吗,哪有革命不流血的?下一个你们要斗谁?
“蒋老头。”那孩子稍稍安了些心,“刘大刚说,下一个目标是村东的蒋老头。”
“嗯,”顾念章点点头,“回家睡吧。”
蒋老头姓姜,不知道哪里人,都说是个苏联特务。小孩子搞不清苏联在哪里,一听到“特务”,就认定是国民党从台湾派来的;既然从台湾来的,那必定姓蒋,天下的特务都姓蒋。后来顾念章慢慢弄明白了,老姜其实是个俄语翻译,中国跟苏联好得穿一条裤子时,他给支援中国社会主义建设的苏联专家当翻译,市领导、县领导见着他都得点头哈腰的,更不用说公社书记啥的。然后,因为中国和印度的边境冲突,苏联不高兴了,发表一个袒护印度的公开声明,两国关系开始微妙;屋漏偏逢连阴雨,苏联对中国斗志昂扬的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也不满,而中国对赫鲁晓夫涎着脸和美国拉关系也看不下去;大眼瞪小眼,心里都不爽,相互都要背过身去,一使劲儿,中苏友好的裤子撕裂了。第二年,苏联单方面撕毁同中国签订的六百个合同,撤走了全部在华专家。当然,事情远不只这么简单,说来必须话长,不过就老姜来说,故事讲到这里足够了——苏联专家都走了,他也就没用了;没用倒还在其次,掉过头还要挑你毛病:你跟“苏修”究竟什么关系?是不是“苏修社会帝国主义”收买的特务?
这种事情你哪说得清楚?你说你不是就不是了?如果不是,你那一口舌头乱蹦的俄语是怎么回事?老姜就不吭声了。跟革命领导和革命群众你用汉语是讲不明白的,用俄语更不行,那只好沉默,离得越远越好。他主动要求被发配到偏远的运河边。
他以为躲到村边就太平了。这下好了,一帮小知识分子敲锣打鼓地来了。批斗一个特务,听上去都激动人心。这一次顾念章亲自去了。老姜一间茅草屋门大敞着,人不见了。顾念章坐到老姜门口的一个藤条马扎上,“革命闯将尖刀排”副排长刘大刚带着一帮人到河边找。十来分钟后,一帮人吆五喝六地押着老姜回来。老姜腰弓头低,像一辆破败的独轮车被推到顾念章跟前,又长又稀的白头发遮住了两只眼。旁边有人端着他在河边正洗的一盆衣服,端着搪瓷脸盆的少年兴奋地说:“报告排长,我听见蒋家特务蹲在河边洗衣服时嘴里咕哝说:这衣服,就是领子和袖子最脏。排长,他辱骂我们的领袖!”
老姜蹙着眉头,打算用皱纹把遮住眼睛的白头发支起来,但这种反动的企图是徒劳的,头发还是低垂在脑门儿上。“我没说。还没洗到袖子。”
若干年后,这是世人皆知的段子。但在1969年运河边的村庄里,如果是刘大刚欲加之罪,那只能说明刘大刚是个天生的“革命”好手,“革命人永远是年轻”。若干年后,顾念章已经在北大留校任教有年,他回河边看舅舅,得知当年的副排长刘大刚已升任副县长。该县人民都知道刘副县长口才一流,对一无所知的事情绕了半圈也能说到点子上。人民说:刘副县长天生就是当领导的命。
1969年,刘大刚上来就给了老姜一个耳光。“这罪更大,领袖你都不洗完整! ”
老姜又咕哝了一句。这句谁都没听懂。
“你说什么?”刘大刚掐着腰问。
老姜摇摇头,表示没出过声。大家也就把这事忘了,兴冲冲等着顾念章发话,开始花样翻新的批斗。顾念章没听懂那句话,但他听见了,他觉得老姜的舌头上像装了一个性能良好的弹簧,当舌头弹性十足地击打上颚和牙齿时,老姜发出了悦耳的声音,如同某种深沉的鸟叫。凭着依稀的记忆,他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
“别急着上手,”顾念章站起来,让手下们把老姜松开,“给他一天时间,等他把电报机找出来再说。 ”
“不斗了?那咱们不是白来了?”刘大刚歪着脑袋看正排长。
“对一个国民党的特务,批斗他重要,还是搜出敌台重要?”顾念章向更多的手下挥挥手,“你们知道特务靠什么传送情报?”
“电报机!”大家一起说。
公社电影院巡回在各村庄放映的露天电影里,所有反特片里的国民党特务都有一台电报机,每天夜里躲在诡秘的角落里,嘀嘀嘀嘀地发报,向蒋家王朝传递有关共产党和革命的重要情报。这个大家都懂。
懂就好。那就先散了吧。
顾念章去了河边,对着芦苇丛装模作样地撒了一泡子虚乌有的长尿,等“革命闯将尖刀排”的成员们都散了,他又回到老姜的茅草房前。老姜坐在马扎上继续洗衣服。这群小崽子们狠起来可能也像狼,但他还是止不住地觉得可笑,更觉得可悲。世道如此,终老河边又有什么意义。他先对顾念章开了口:“你不会真要搜敌台吧? ”
“我想听你再说一遍那句话。”
“哪句?”
“我们都听不懂的那句。舌头上蹿下跳的那句。”顾念章犹疑地说,“ —— 外语?”
“你怎么知道是外语?”
“在上海的时候听过。”
“哦,”老姜用手背撩起遮眼的白头发,“你就是老章家的外孙,从上海来的? ”
“嗯,我外公姓章。”
老姜笑了笑,根本不像即将要被批斗的样子。他的舌头再次在嘴里跳了一串踢踏舞,这一次美妙的声音持续的时间更长。他本能地相信这个少年,不仅因为他是老章的外孙,从上海来;还因为他为了确认一种陌生的声音重新折了回来。“俄语。好听吗? ”
顾念章说:“好听。刚才那句短的是什么意思?”
“骂你们的。有娘养,没娘教。”
“嗯。”顾念章说,“我得回去找我外公了。”转身往家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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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张益嘉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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