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的红封送进门那天,玉娘正蹲在灶屋门口纳鞋底。头也没抬。周氏站在门里,说:“员外观上你了,百两银子,三日后迎亲。”
玉娘针没停,说:“娘,我嫁进来三年,锅上灶下没闲过。您说卖就卖,我认。”
腊月初八,媒人进的门,先在门槛上磕了磕鞋,才坐下,说:“贾家出一百两足色纹银,要个年轻周正的。”
周氏递了碗水过去,问:“要什么样的。”
媒人说:“黄花闺女更好。”周氏说:“我家没闺女。”
媒人喝了一口,说:“儿媳妇也成。”周氏应了。
长顺的病,在腿上,两年没下过地,药钱赊到村东的药铺门口。米缸见了底,小半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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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封送来那天,长顺正蹲在门槛上补筐。玉娘在旁边纳鞋底,闷葫芦一个,一声不响。周氏说:“你媳妇,卖了一百两。”
长顺说:“她嫁进来三年了。”周氏说:“三年,没生养。”长顺拿篾条在筐沿上绕了两圈,没再吭声。
晚上,长顺进灶屋。玉娘低声说:“员外要的是黄花闺女。我是周家过门的媳妇,验出来退银,你家拿什么退。”
长顺半宿没睡。第二天清早,把话学给了周氏。
周氏正蹲在院里择菜,听完,手里的菜没停,问:“媒人说的?”
长顺说:“媒人说的,贾家买过三回妾,回回验。”周氏把择好的菜拢进簸箕,端起来进了灶屋。
纳妾验人,是老辈传下来的例。验人的婆子看三样:年岁对不对,模样周不周正,是不是黄花闺女。头一样拿生辰八字对,第二样当面看人,第三样最要紧,验不过,银子原封退回,连媒人的谢钱都要吐出来。这规矩,四乡的媒人都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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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周氏把红封里的银元倒出来,数了三遍,又装回去,压在枕头底下。
周氏托人一打听,果然。
她坐在炕上算了算:百两银子,到手三天,花出去三十两。
药钱二十两,扯布六两,零用四两。退,是退不出了。
周氏把翠红叫到堂屋,说:“你哥的命,在这百两银子上。你替你嫂子,上轿。”
翠红是周家的姑娘,十七,没许过人。平时嘴不饶人,玉娘的嫁衣,她穿过一回,玉娘也没说啥。
头年过年,她相中玉娘一条新头绳,说拿就拿走了,玉娘也没追。
翠红说:“凭啥是我。”周氏说:“你是黄花闺女,你嫂子不是。”
翠红说:“那是你们卖的人。”周氏说:“银子都花了,你说这话,迟了。”
翠红哭了一宿,第二天眼睛肿着。
周氏说:“哭啥。贾家要的是黄花闺女,你正是。贾家的日子,比咱家强。”
翠红又去求长顺。长顺蹲在炕沿底下,抽了半锅烟,说:“哥也没法。”
三日后,花轿到门口。翠红被扶上轿,手指扒着轿门。周氏站在门里,没出来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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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头天晚上就不在了。灶屋的锅里,半锅粥,还温着。
她的木匣没带走,还在柜底,匣里那双鞋,也没带。
闷葫芦走了,锅里的粥给谁留的,谁也没问。
轿子出村,村里人议论开了。有人说,玉娘一句话,把周家的姑娘送进了员外家。
也有人说,是周氏自己贪银子,怨不得别人。
还有人说,玉娘走的时候,锅里还给长顺留了粥。猜什么的都有。
贾员外掀开盖头,看了看,说:“行。”百两银子,一两没退。
翠红进门第三个月,托人捎回一双新鞋,给周氏的。周氏接过来,搁在柜顶上,没穿。
柜顶上落了灰,那双鞋也没人动。
转过年的秋天,有人在邻县见过玉娘,说她在镇上帮工,人胖了些,还是那个闷样。也没人去找。
周氏那年秋天病了一场,起来以后,人瘦了一圈。银子还在柜里,她再没数过。
玉娘的木匣还压在柜底。有一回长顺翻屋子,翻出那双鞋,鞋底纳得密。他看了看,又搁回去了。
灶屋那口锅,锈了。长顺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磕了半年,门槛上磕出一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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