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洪建：欧洲政治天平会进一步向“非主流”倾斜吗

托比亚斯·劳施作为德国选择党候选人，10月6日在82张有效选票中拿下48票，当选萨安州州议会议长。这也是德国选择党候选人首次出任德国州一级议会议长。

随着萨安州、梅前州、柏林三场地方选举落幕，德国政治陷入主流政党持续式微、“极左极右”势力分头推进的动荡局面。过去德国主流政党依靠左右共识维系政治稳定，如今若找不到破局之策，不仅本国数十年来的政治根基将受到冲击，叠加欧洲多国明年迎来选举潮的背景，德国非主流政党的强势崛起还可能在法国等国上演，推动全欧洲政治转向。

不过，仅凭刚结束的三场地方议会选举，还不足以对德国政局接下来的整体走向下结论。受历史因素影响，三州在经济发展、政治文化与社会结构上存在相近的地域特征。两德统一的30余年来，德国东西部经济差距始终未能消弭。尽管历届联邦政府投入大量资源，柏林州经济近年跻身全德前十，但萨安州、梅前州经济依旧长期处于下游。除去柏林作为首都的特殊属性，三州总人口与GDP合计占德国总量不足9%，在德国政经格局中属于存在感偏弱的边缘区域。而恰恰是这片区域，成为非主流政党的主攻阵地，也是德国政坛震荡的“震中”。

但选择党的强势扩张、左翼党的势头回升以及瓦盟（BSW）的借势崛起，早在两年前就已经为德国主流政党敲响了警钟。2024年，选择党就在同属德国东部的图林根州议会选举拿下第一大党地位，得票率高出第二名基民盟近10个百分点，同时在萨克森州成为议会第二大党。曾被主流政党归为“极左翼”的左翼党，在柏林、勃兰登堡、不来梅三州同社民党、绿党等联合执政。即便是从左翼党分裂出来的瓦盟，也已经在萨克森、图林根、勃兰登堡成为第三大党。此次萨安州主流政党与选择党陷入对峙僵局，瓦盟更是成为左右局势的关键砝码。

此前，主流政党应对“极左极右”的“防火墙”策略，让选择党虽赢下图林根选举却无法组阁执政；加之默茨政府上台后再度实现“左右共治”，一度给德国传统主流政党带来喘息之机，此前的警示也在主流政党自我宽慰中被淡化。然而东部三州最新选举结果给了主流政党三连重击：萨安州极右的选择党与极左的瓦盟存在结盟可能，原有“防火墙”面临瓦解；基民盟在梅前州未能进入议会、左翼党将执掌柏林州，两项新纪录进一步印证主流政党实力下滑、非主流政党持续壮大的新格局。

德国主流政党陷入进退失据的困境，更严峻的风险在于其应对政治极化与社会碎片化的整套策略可能失效。基民盟、社民党等主流政党的应对思路主要是三方面：一是政治层面构建统一战线，联合绿党、自民党乃至左翼党，同选择党划清界限；二是诉诸法律手段，将选择党等定性为“极端政党”，打击其声势、瓦解其阵营；三是政策层面吸纳部分非主流政党的诉求，消解其民意基础。但选举结果证明主流政党的思路在面对激进立场时可谓束手无策。德国非主流政党已然摸索出一条“边缘包围中心”、以极化对抗传统共识、突破政治“防火墙”的路径。

意大利非主流政党已然上台，法国主流与非主流势力仍在缠斗不休，德国主流政党此前凭借“压制+隔离+拉拢”的手段，一度为欧洲主流政党提供信心。如今攻守态势反转，主流政党被迫转入守势，亟需调整应对策略。今年10月至明年底，欧洲将有10个国家举办各类选举，其中法国总统大选，西班牙、意大利、波兰议会选举，都面临极右翼声势走高甚至掌权、主流政党治理乏力且内耗严重的挑战。德国主流政党陷入困境，势必打击上述国家主流政党的士气，同时给各国非主流政党提供参考。欧洲大国乃至欧盟内部的政治天平，有可能进一步向非主流势力倾斜。欧洲政治正在步入防线松动、阵营涣散、底气不足的高风险阶段。

德国政局变化给欧洲带来的另一重警示是：在内外部挑战交织之下，中央与地方选举的议题边界逐渐模糊，民众对内外政策的关注不再泾渭分明，这反而成为立场本有分歧的非主流政党开展合作的黏合剂，地方选举越来越成为全国大选的风向标。例如移民本属于联邦政府管辖范畴，却被渲染成关乎千家万户的“文化入侵”“安全威胁”，立场强硬的选择党与瓦盟都借此做文章，成为主流政党的一大软肋；选择党与左翼党虽分处政治光谱两端，但在把德国经济停滞、民生下滑归咎于政府对乌立场、主张缓和对俄政策等问题上，却形成高度共识。

放眼欧洲其他国家，法国国民联盟在今年地方选举取得突破后支持率居高不下。虽然法国左右翼及中间派政党曾联手阻击勒庞，但梅朗雄领导的左翼联盟同马克龙派系政争不断、矛盾深重，各方能否再度携手存疑。西班牙左翼长期执政，今年地方选举遭遇挫败，明年大选将直面右翼人民党与极右翼呼声党组成的联盟，形势严峻。意大利右翼联盟稳住地方选情后持续扩大优势，梅洛尼及其所属政党大概率有望在明年实现首次连任。

令德国政治警钟愈发刺耳的，还有来自大西洋彼岸的外部压力。美国保守派力量不仅将德国主流政党“防火墙”视作“对自由民主的挑战”，还公开鼓动欧洲非主流政党打破这套屏障。选择党等很大程度上借鉴美国共和党的竞选思路，把图林根、萨安州、梅前州这类地区当作欧洲版“铁锈地带”谋求政治突围。欧洲主流政党也愈发警惕美国可能借机重塑欧洲绿色转型、数字转型方向，干扰欧洲外交立场。在美国保守政治势力持续抬头、欧洲各类内外矛盾难以化解、主流政党不敢推进实质性改革的背景下，德国政坛的警示信号还会不断强化，在欧洲大陆回荡，并传导至大西洋对岸。（作者是北京外国语大学欧盟与区域发展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