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一项登上《自然》的研究,从广饶傅家遗址60具先民的遗骨里读出了惊人的血缘结构:两片墓地,各有一位共同的“老祖母”,男人无论走多远,死后都要葬回母亲一族。这是世界范围内第一次用基因,确证史前真有母系社会
在广饶县城以南、渤海湾南岸的一片台地上,埋着一处老广饶人未必都讲得清的遗址——傅家遗址。早先年它出名,多半是因为博物馆里那颗头顶开了个圆洞、人却活了下来的头骨。可2025年6月,它又一次惊动了学界,这一回靠的不是手术刀,而是基因。
我是在手机上刷到那条新闻的:国际顶刊《自然》(Nature)在线发表论文,说北京大学牵头的团队,用古DNA在广饶傅家遗址确证了一个4750年前的母系社会,而且是“世界首次”。说实话,看到“母系社会”四个字,我先是将信将疑——这词儿过去不都停留在教科书和恩格斯的书里吗?怎么就变成了一组成年人都能复核的数据?
前段时间我陆续写青丘、写蚩尤,那是缥缈的传说时代;写春秋的孙武,那是已经能靠文献和踏勘锁定的信史。傅家遗址偏偏卡在两者之间——它没有文字,却把一段史前社会,用最硬核的科学手段“实锤”了下来。这太对我的胃口,于是我把论文和北大、新华社、《中国科学报》的报道一篇篇翻了下来。
不过有句话我得先搁在前头,免得标题里的“女儿国”误导了谁:它不是《西游记》里那个全是女子的国度,更不是女人压迫男人;考古学上讲的“母系”,说的是血缘按母亲算、死后归母族。这项结论也只针对傅家这一个聚落、这一段年月,不能一句话放大到整个时代。它究竟证明了什么、不能证明什么,它究竟证明了什么、又有哪些还不能下定论,我都照着材料原原本本讲,有几分证据,就说几分话。
一个早有“开颅术”光环的遗址,又抛出新谜题
傅家遗址坐落在鲁北山前、渤海湾南岸,是一处大汶口文化中晚期的聚落,距今约4750到4500年。遗址先后经过1985年、1995年和2021年三次发掘,占地约37公顷,分内有居住、墓地和手工业的功能分区。真正关键的,是南北两片各自独立、相距约400米的墓地:南区上世纪九十年代发掘,500多座墓;北区则是2021年才现身的。
北区的出世,带着几分抢救的急迫。2021年10月雨季刚过,为配合高速公路和傅家片区环境整治,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孙波、昝金国等人从济南赶到广饶,赶在动工前保护发掘。昝金国后来回忆,田野上的功夫不能用“挖”,太粗,得用手铲一铲一铲“刮”;从秋天刮到年底,工地结了冰,他们用毛毡布、草苫子盖住遗址,每天抢在下午冻土之前把人骨和器物起出来,来不及归库的,就搁在自己床底下,与千年古物同眠。这片仅约300平方米、58座墓(其中大汶口文化墓38座)的北区,后来成了破解谜题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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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展陈中的傅家遗址人骨,身后展柜是成排出土陶器。
其实,“傅家可能是母系社会”并不是头一回有人提。山东大学董豫等学者早年就曾借助古DNA和同位素,提出过很大概率是母系的判断,可受限于当时的测序精度,没能形成学界共识。让研究者一直放不下的,是傅家那股“不合群”的气质:大汶口文化的主流印象是等级分明的父权社会,可傅家随葬品极少、生产力不高、几乎看不到贫富差距——这反倒和现代民族学里母系社会的模样高度契合。是父系大家族,还是母系氏族?悬念悬了很多年。
顺带说一桩“全国之最”:早在1995年,傅家392号墓就出土过一具壮年男性头骨,右侧顶骨靠后有一个31×25毫米的近圆形缺损,孔缘光滑、有刮削痕迹,更有骨组织重新生长修复的迹象。2001年6月,考古、人类、医学专家共同鉴定,认定这是一例人工开颅手术,而且术后病人长期存活,是中国目前所见最早的开颅手术成功实例,距今约5000年,比国内以往实例早了一千多年。遗址还罕见地发现了双人叠葬墓。一个遗址,两项改写认知的发现,这地方的分量,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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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遗址392号墓墓主头骨,右侧顶骨可见近圆形手术缺损,边缘有术后愈合痕迹。
一颗牙里的密码:线粒体“认妈”,Y染色体“露馅”
要从几千年的骨头里读出“母系”,靠的不是猜,而是两样各管一系的遗传物质。北京大学黄岩谊、庞玉宏团队长于微量核酸分析,论文第一作者王劲成把道理讲得很明白:
三样东西,各管一条血缘线
- 线粒体DNA只由母亲传给子女,一代一代沿母系走。同一位母亲、同一位外祖母的后代,线粒体序列相同,凭它能“认妈”。
- Y染色体只在男性身上、父子相传。继承同一父系祖先的男性,Y染色体相同,凭它能“认爸”。
- 常染色体父母两边都遗传,用来计算两个人血缘的远近亲疏。
取样极其苛刻。人骨埋了几千年,DNA高度碎片化又容易被现代人污染,团队优先取保存最好的头部颞骨和听小骨,缺失才退而取牙齿、肢骨;全程在洁净实验室里研磨、提取、建库,再用古DNA鸟枪法测序加捕获富集,硬是从北区14个个体(3男11女)、南区46个个体(15男29女),一共60例人骨里,取出了全基因组数据。
数据一出来,反差强烈到让整个团队振奋:
母亲这一边清一色,父亲这一边五花八门
- 北区墓地14个个体的线粒体全部属于单倍群M8a3,序列完全一致,像是都出自同一位老祖母。
- 南区墓地46个个体中44个(29名女性、15名男性,占95.65%)共享单倍群D5b1b,序列也完全一致,是另一位老祖母的后人。
- 再看父系南区10名男性分属6种不同的Y染色体单倍型,北区3名男性各是各的;相同的Y型还在南北两区都有出现。
这组对比,正是整篇论文的“戏眼”。母亲这条线,两片墓地各自清一色、对得整整齐齐;父亲这条线,却来自四面八方、高度多样。倘若这里是父系社会,情形本该整个颠倒过来。南北两片墓地,由此被认定为两个各有一位共同女祖先、彼此独立的母系氏族,而不是普通的父系家族。
两个“老祖母”,一个村子:男人死后要“回娘家”
可严谨的学者偏要再将一军。北大张海回忆,当时团队反复追问:就算线粒体一致,万一这不是一个“社会组织”,而只是一个血缘上沾亲带故的大家族——同一位老祖母的后代呢?在缺乏参照的日子里,研究一度陷入僵局。直到2021年那片线粒体单倍群与南区截然不同的北区墓地现身,僵局才被打破:这里分明是两个独立的母系氏族。
更密的亲缘网络随之浮现。两个氏族内部和彼此之间,存在大量一到六级的亲缘关系,其中还有一对跨越南北墓地的二级亲属,直接为“随母系埋葬”提供了遗传学证据。这些广泛的遗传关联说明,两个氏族并非互不相干,而是长期通婚、共存,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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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遗址双人叠葬墓展陈。研究发现,墓葬的位置
最让我心头一动的,是一条被执行了至少250年的规矩——“随母葬”。无论男女,死后都要葬回自己出生时所在的那个母系氏族墓地;体质人类学分析显示,连青少年和成年男性都严格遵守。南区更有超过35%的“二次葬”:人最初葬在别处,待皮肉尽去,遗骨又被郑重起出、迁回母亲一族的公共墓地,与族人共享同一个线粒体单倍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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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遗址M71墓葬人骨(考古资料照片)。
中央民族大学的严实副教授,用一个特别接地气的比方解释这件事:这有点像今天说的“上门女婿”——男性婚后或从妻居、或走婚,可“户口”永远留在母族,死后必须“回娘家”安葬。这正是母系社会“氏族外婚、死后归宗”的典型特征,与父系社会里女性嫁到夫家、入葬夫家祖坟,恰好是反过来的。
说句心里话:我在“死后回娘家”这五个字上停了很久。一个男人,一辈子和妻子儿女过日子,临了却要回到母亲、舅舅所在的那片墓地去;哪怕客死在外,后人也要把他的骨头迁回来。这背后是一种今天的我们已经陌生的秩序——一个人从哪里来、最终归于何处,由母亲一方说了算。它不靠文字,只靠一代代人严格地照做,就延续了两百多年。
种小米、吃海鲜、没什么贫富:这是个怎样的村子
血缘结构读出来了,研究者又用碳、氮、锶等同位素,把这两个氏族的日子过成了什么样,一点点复原。
先说吃。52例人骨的碳氮同位素显示,他们的主食是粟和黍,也就是小米、黄米,还养着用这些粮食喂大的猪;因为当时海岸线离村子只有几公里、比如今更近,餐桌上还常有海鲜“加餐”,这让傅家人的蛋白质摄入比同期其他大汶口遗址更高。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男女的饮食数据测不出显著差别——在“吃”这件最实在的事上,两性是平等的。
再说住和婚。团队在遗址周边70公里内每隔不到一公里就采一份环境样品,花了近两个月建起锶同位素基线。结果所有个体的“同位素籍贯”都落在遗址周边约10公里内,说明他们高度本地化、活动范围很小,与同期其他新石器文化流行的远距离联姻形成鲜明对比。全基因组分析还估算出,这个社群的有效种群规模只有200到400人,通婚主要发生在地理邻近的几个群体之间,既实行氏族外婚,又不至于近亲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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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遗址出土的大汶口文化彩陶钵,展签标明“饮食器·傅家遗址出土”。
考古遗物也在替这个社会“作证”。傅家是个37公顷的中型聚落,比焦家、岗上那些80公顷以上的中心城址小得多;随葬品量化分析显示财富积累水平低、成员分化有限,陶器制作相对粗糙,也少见标志远距离贸易的高价值物品。研究者判断,这是一个可继承资源有限、个人财产难以积累的社会,而这恰恰与现代民族学观察到的母系社会特征高度吻合。
母系血缘纽带与社会共同体并存。 ——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所描述的母系氏族图景,在广饶的麦田底下找到了实物模样
这也正是这项研究让学界振奋的地方:1861年巴霍芬提出母系阶段,1871年摩尔根构建母系向父系过渡的模型,1884年恩格斯进一步论述,可一百多年来始终缺一份直接证据。傅家用基因补上了这块拼图,而且研究者发现,相邻的五村遗址也呈现出高度相似的墓葬模式——在新石器时代晚期的鲁北,母系社会很可能并不是孤例。
它能证明什么,又不能证明什么
考据最忌把话说满。我把这笔账分两面展开。
它实实在在证明了三件事:其一,这是世界范围内第一次用分子遗传学证据,确证史前存在母系社会组织,把以往母系社会最早的遗传学线索从欧洲铁器时代,一下推到了4750年前的中国新石器时代;其二,它不再停留在“有没有”,而是用考古、人类学、同位素、碳十四测年多学科交叉,把黄河下游沿海一个母系村落的氏族结构、人口规模、婚配与生业模式、生产力水平都勾勒了出来,是国际上首个基于系统遗传数据确证的新石器母系社会模型;其三,它为摩尔根、恩格斯关于“母系氏族是文明前夜重要阶段”的论断,提供了关键的东方证据。
但有几句话不能说过头:结论针对的是傅家这一个聚落、距今4750到4500年这一段,并不等于整个大汶口文化、更不等于整个中国新石器时代都是母系社会,其分布范围和延续时间,团队自己也说“尚不得而知”;大汶口文化的主流仍是等级化的父权社会,傅家或许是海岸带特定环境下的一种形态;母系讲的是血缘与归葬按母系计、氏族外婚,绝不是女性统治、压迫男性,傅家的男女在饮食上反而相当平等。至于那项约5000年前的开颅术,年代早于母系研究的时段,是同一遗址的另一项独立成果,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我的结论:在我看来,傅家遗址最了不起的,不是给“母系社会”这个老概念添了个新鲜例子,而是它换了一种说话方式——不再靠后世的文献、不靠缥缈的传说,而是让四千多年前的人用自己的骨头和基因开口。它证的是一个具体村落的真实秩序,也提醒我们:在父权制普遍确立之前,中国东部海岸带上,曾经有过另一种组织人群、安顿生死的方式。把它说准、说克制,比一味拔高更对得起这项研究。
文中发掘现场、墓葬人骨、彩陶钵、开颅头骨等照片,均来自政府与媒体公开报道、博物馆展陈及公开考古资料,仅用于历史文化传播与学习交流,不作任何商业用途,版权归原作者及原机构所有。如涉版权,请权利人联系,将及时删除。
以上系翻阅《自然》论文、北大与国家文物局发布、权威媒体报道整理而成,凡有推断与分寸之处均已尽量标注。若有数据、年代或表述上的疏漏,欢迎熟悉广饶文史的朋友留言指正,咱们一起把家乡这段四千多年前的来历,讲得更明白、更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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