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647年初，四川西充凤凰山，张献忠带着亲兵巡视营地。此时的大西军已不是当年席卷湖广、纵横川陕的强兵，粮道受阻，清军逼近，内部也开始出现裂痕。张献忠很清楚，真正危险的未必只是山外的敌人，还有军队内部逐渐失去的信任。
张献忠出身陕西定边，早年做过捕快。陕北连年旱灾、蝗灾，百姓无粮可食，官府却仍不断加派钱粮。一个被革职的底层差役，撞上了一个失序的王朝，最终走上了起兵道路。崇祯三年，也就是1630年，他在家乡组织力量，号称“八大王”。
这支队伍最初并没有明确的国家规划，靠的是流动作战和不断吸纳灾民。张献忠善于抓住明军调动迟缓、地方防守空虚的机会，活动范围很快扩展到陕西、山西、河南等地。他不是最早起兵的人，却逐渐成为农民军中不可忽视的一支。
有意思的是，张献忠的崛起，与左良玉长期交锋密切相关。1634年，张献忠进入四川，遭到左良玉部追击，被迫转向湖广。后来农民军攻入凤阳，打开官仓赈济饥民，队伍声势大振；但毁坏明皇陵等举动，也使其政治形象迅速染上了强烈的破坏色彩。
1636年，高迎祥被俘处死后，农民军遭受重创。张献忠在南阳再败于左良玉，部众由十万余人锐减至数万，他本人坠马，险些死于乱军之中。此后，明廷一度采取招抚政策，张献忠接受收编，却始终保留独立军队。表面归顺，实际蓄势，这种反复正是他后来能够东山再起的原因。
张献忠还十分懂得利用明军将领之间的矛盾。杨嗣昌主张剿抚并用，左良玉则担心功高遭忌。张献忠派人暗中游说：“若没有我们这支兵马，将军的兵权还能保多久？”这几句话未必完全如史料原文，却道出了当时军阀与朝廷之间互相猜疑的现实。
1641年，张献忠攻占襄阳，随后把兵锋指向武昌。武昌失守后，城内发生大规模杀戮，史籍留下了极其惨烈的记载。无论具体人数如何，张献忠以暴力清除地方秩序的做法，已经超出一般军事争夺，造成了深重灾难。
然而，武昌一战又成为大西政权的转折点。张献忠在湖北建立政权，随后向四川发展。1644年，他在成都称帝，国号大西，改元大顺。四名义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分掌军队，张献忠试图用亲信关系维系庞大军事集团。
这种体制短期内效率很高。军令集中，作战迅速，地方官府也能被迅速替换。可它的缺陷同样明显：政权缺少稳定的继承制度，军队依附于个人威望，几位义子既是将领，也是潜在的权力中心。张献忠活着时，矛盾还能压住；一旦核心人物离场，问题便会集中爆发。
1645年南明弘光政权覆亡后，清军开始向西南推进。张献忠拒绝清廷招降，继续在四川抵抗。1647年，清军由豪格统率，联合吴三桂等部进攻四川。张献忠在西充凤凰山附近遭遇清军，中箭身亡，年约四十一岁。大西政权失去了最有号召力的首领。
张献忠死后，孙可望成为大西军实际领袖。他没有立即放弃旧部，而是率军转入贵州、云南，并与南明永历政权合作。大西军改造为“兴朝”体系，李定国、刘文秀等人各自领兵，军队重新恢复战斗力。孙可望还以南明名义抗清，请求永历帝封其为秦王，后来终于得到承认。
这一阶段，大西军一度成为西南最具实力的抗清力量。1652年，李定国两次出兵，收复桂林、衡州，清军在西南受到明显震动。孙可望控制云南，永历帝则在战乱中寄居其势力范围。表面上，双方形成了共同抗清的局面；实际上，军权和名分之争始终没有消失。
孙可望希望把永历朝廷牢牢掌握在手中，李定国、刘文秀却不愿成为单纯的部属。几位义兄弟之间，早已从并肩作战转为彼此防范。孙可望试图削弱李定国兵权，李定国则更加依靠永历帝取得政治正当性。大西军最强盛的时候，内部已经埋下分裂的种子。
1657年，孙可望与李定国等部在曲靖交战，孙部失利。孙可望随后投向清廷，清朝封他为义王，并利用他熟悉西南军情的优势进攻旧部。一个曾经统率大西军的人，转而成为清军的重要向导，这一变化直接击穿了大西军原有的军事体系。
李定国继续坚持抗清，退守云南。1661年，吴三桂攻入云南，永历帝逃往缅甸，次年被缅甸方面交给清军并处死。李定国得知消息后忧愤成疾，不久病逝。孙可望则于1660年在清廷控制之下去世，具体情形史料记载并不完全一致。
大西政权的兴起，靠的是张献忠在乱世中聚集人马、连续出击；它后来的延续，靠的是孙可望、李定国等人重整军队、借南明名义抗清。可当个人威望代替制度，义父义子关系代替明确的权力规则，外部压力一加剧，内部裂缝便迅速扩大。大西军并非败于一次战役，而是在权力分裂中逐步失去了继续支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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