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刚端起饭碗。
陌生头像发来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只有五个字:“薛哥,我是俊达。”筷子“啪”地搁在桌上。
张银凤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当即沉了:“他还有脸找你?当年你给他随了八百块,咱儿子满月酒他连个屁都没放。”
我没说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八年了,郭俊达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点了“通过”。
对方没寒暄,只发来一个地址,后面跟一句话:“薛哥,你要是有空,来这儿看看。”
我盯着那行字,后脊梁一阵发麻,半天没喘上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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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腊月十七,单位刚发了年终奖,办公室几个人张罗着晚上聚餐。
我正收拾桌面,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微信上多了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名字写着“郭俊达”。
我愣了几秒。
郭俊达,这个名字上次出现在我生活里还是八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单位销售科,我在后勤,办公室挨着,中午常凑一块吃饭。
后来他辞职了,走得急,连散伙饭都没吃,之后再没联系过。
我盯着那条申请,拇指悬在“通过”两个字上头,迟迟没按下去。
旁边工位的小刘探过头来:“薛哥,看啥呢?走啊,吃饭去。”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说:“你们先去,我收拾收拾就来。”
等办公室人都走光了,我又把手机翻过来。
验证消息只有五个字,干巴巴的,连个标点都没有。
我想了想,还是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外套出了门。
外头风大,刮得脸生疼,我缩着脖子往停车场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郭俊达找我干什么?
到家已经快八点。
张银凤把菜热在锅里,见我进门就数落:“又喝酒了吧?跟你说多少回了,血压高还喝。”我换了鞋往沙发上一靠,没接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条好友申请,系统自动提醒的。
张银凤端着热好的汤从厨房出来,正巧瞥见屏幕上的名字。
她脸色一变,汤碗往桌上一墩:“郭俊达?他还找你?”我嗯了一声。
她声音立马高了八度:“你可别理他!当年你给他随了八百块礼金,咱儿子满月酒他装聋作哑,连个电话都没有。现在又冒出来,准没好事。”
我没吱声,端起碗喝汤。
张银凤坐到对面,越想越气,又翻起旧账:“那会儿八百块顶现在好几千了,咱俩工资加起来才多少?你倒好,打肿脸充胖子。结果呢?人家拿你当回事了吗?咱儿子办酒席,你给他发了请帖,他连个屁都没放。你那些同事背后怎么说来着?说你是不是得罪人了,人家故意不来。”
她说的这些我都记得。
那年儿子满月,我在单位旁边的饭店摆了六桌,郭俊达没来。
不光人没来,礼金也没有,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当时我心里就窝了火,后来试着给他发过一条微信,没回。
再后来听说他辞职了,手机号也换了,就这么断了。
“你倒是说话呀。”张银凤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我还没通过呢。”我把碗放下,起身往阳台走。张银凤在后面喊:“你可别犯糊涂!这种人,早断早干净。”
阳台没封,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嗓子眼发紧。
其实张银凤不知道,我跟郭俊达之间不光是那八百块礼金的事。
当年我儿子早产,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二十多天,一天费用大几千。
我四处借钱,郭俊达是第一个给我打电话的。
他问缺多少,我说还差五千。
他说他想办法。
后来钱没借成,但那份心我一直记着。
再后来他办婚礼,我随了八百。
那会儿八百块真不算少,我们部门其他人大多随了三百五百。
我想着他之前那份心意,咬咬牙包了八百。
他当时拉着我的手说“薛哥,这份情我记着”。
这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可到了我儿子满月酒,他人没了。
我打过他电话,关机。
发微信,不回。
问单位其他人,都说不知道。
再后来听赵健说,郭俊达那阵子家里出了点事,具体什么事赵健没说,我也没追问。
那会儿我心里有气,想着你不来就算了,我也不是缺你那点礼金。
可面子上过不去,亲戚问起来,我说人家忙,来不了。
张银凤为这事跟我吵了好几回,说我交的都是些什么人。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我掏出来看,还是那条申请。
我盯着“郭俊达”三个字看了很久,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得我一缩。
把烟掐灭,我回屋拿了手机,往卧室走。
张银凤在客厅喊:“你干嘛去?”我说:“睡觉。”
卧室门关上,我坐在床边,又点开那条申请。
验证消息还是那五个字,下面多了一行系统提示:“对方通过手机通讯录添加你。”我翻到通讯录,找到郭俊达的名字,号码跟八年前一样。
他没换号,只是把我删了。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最终还是按了“通过”。
几乎同时,对方发来一条消息,就一行字,一个地址,后面跟了一句话:“薛哥,你要是有空,来这儿看看。”
地址是市第一人民医院,透析室。
我盯着“透析室”三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
02
我一夜没睡踏实。
翻来覆去,一会儿想郭俊达为什么在医院,一会儿又想起八年前的事。
张银凤在旁边打着轻鼾,我侧过身,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了办公室。
赵健正坐在我对面泡茶,他是退休返聘的老会计,在单位干了三十多年,单位里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都知道。
我倒了杯水,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赵哥,你还记得郭俊达不?以前销售科的。”
赵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看我:“小郭?怎么突然问他?”
“没什么,昨天翻通讯录翻到了,想起来问问。”
赵健吹了吹茶沫子,慢悠悠地说:“他啊,当年走的时候挺急的。预支了半年工资,财务那边卡着不给批,还是我帮着说了句话才放款。后来听说家里有人生病,具体谁病了我没细问。他那个人,嘴严,不爱跟人说家里事。”
预支半年工资。我心里算了一下,郭俊达当时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半年就是小两万。什么病要这么多钱?
“赵哥,你知道他老婆叫什么不?”
“丁丽红,好像是在纺织厂上班的。”赵健抿了口茶,“怎么,你要找他?”
我摇摇头:“随便问问。”
中午吃完饭,我骑电动车去了趟单位老家属院。
郭俊达以前住那儿,三号楼四单元五楼。
我没上去,就在楼下小卖部门口站着。
老板娘正给一个老太太称鸡蛋,见我站那儿不动,问我要买什么。
我说不买,等人。
老太太拎着鸡蛋走了,老板娘打量我两眼:“找谁啊?”
“以前住四楼那个郭俊达,还住这儿不?”
“早搬走了。”老板娘拿抹布擦着柜台,“他老婆病了之后,房子卖了,搬哪去不知道。你是他什么人?”
“以前同事。”
“哦。”老板娘想了想,“他那口子病得不轻,尿毒症,一个礼拜要去医院好几趟。有回见着他媳妇,瘦得脱了相,走路都打晃。老郭那阵子白天上班,晚上跑车,累得跟什么似的。后来房子卖了,人就搬走了,再没见过。”
尿毒症。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冷风往领口里灌。
老板娘还在絮叨什么,我没听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郭俊达在医院走廊里跑前跑后的样子。
以前在单位,他最讲究穿着,衬衫一天一换,皮鞋擦得锃亮。
赵健说他预支工资,卖房子,跑车。
这些事他一个字没跟我说过。
骑车回单位的路上,我绕到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停了一下。
透析室在住院部三楼,我没进去,就在门口站了十来分钟。
来来往往的人里,有推着轮椅的,有拎着饭盒的,有蹲在台阶上啃馒头的。
一个中年男人扶着个女人从大门出来,女人脸色蜡黄,步子虚浮,男人一手搀她一手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药盒。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下午回办公室,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郭俊达的聊天界面。
那条地址还挂在那儿,下面那句话也还在。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句:“俊达,我明天过去看看。”
消息发出去,对方没回。一直等到下班,手机都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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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到家,张银凤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我换了鞋,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坐到沙发上发呆。
儿子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喊了声爸,又缩回去写作业了。
张银凤端着菜出来,看我坐那儿不动,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她不信,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了翻,脸又拉下来了。
“你去医院了?”
“没有,就去老家属院转了转。”
“你去找他?”张银凤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薛松你什么意思?人家八年不理你,现在给你个地址你就颠颠地跑过去,你贱不贱?”
“他老婆病了。”
“病了关你什么事?他老婆病了就能不认人?就能连个电话都不打?”张银凤越说越气,声音都变了调,“你忘了你儿子早产那会儿,你给人打电话借钱,人家怎么说的?五千块拿不出来?他郭俊达当时工资多少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一个月三千多,他老婆也有工资,五千块拿不出来?就是不想借!”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时候郭俊达可能也有难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银凤说的不是没道理。
当年我确实给郭俊达打过电话借钱,他说手头紧,我再没追问。
后来儿子满月酒,他连面都没露。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搁谁心里都是个疙瘩。
“我不去。”我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我就那么一说。”
张银凤盯了我几秒,没再说话,转身回厨房端汤。
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我一个字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赵健的话和小卖部老板娘的话,还有医院门口那个扶着女人的中年男人。
吃完饭我主动洗了碗。张银凤在客厅辅导儿子写作业,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我擦着手走进卧室,把门带上,掏出手机。
郭俊达还是没回消息。
我翻到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配了四个字:一切会好。
下面没人点赞,也没人评论。
再往下翻,全是空白,他设置了半年可见。
我退出来,又点开通讯录,找到以前单位另一个同事的电话。
那人跟郭俊达关系不错,应该知道点什么。
电话接通,寒暄了几句,我问起郭俊达。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郭这两年不好过,老婆病了好多年了,一直没治好。他到处打工,什么活都干。前阵子听说做了点小买卖,刚缓过来。怎么,他找你了?”
我说没有,就是想起来问问。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张银凤推门进来,看我发呆,坐到我旁边,语气软了些:“我不是不让你管。我就是觉得,当年他那么对你,现在又来找你,我怕你吃亏。”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就是心软。”
我没接话。张银凤叹了口气,起身去洗澡了。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地址,然后翻到日历,明天是周六。
04
周六早上我跟张银凤说去趟单位加班。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只说中午回来吃饭不。
我说不一定。
出门的时候她在身后喊:“你爱去不去,别回来又跟我念叨。”我摆摆手,没回头。
骑车去医院的路上,风比昨天小了些。
住院部门口人来人往,我停了车,在楼下站了几分钟才进去。
电梯到三楼,门一开,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
透析室在走廊尽头,门口摆着两排塑料椅,坐着几个等着的家属。
我没往里走,就在拐角处站着。
透析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机器嗡嗡的声音。
透过门缝,我看见一排病床,每个床上都躺着人,旁边立着机器,管子连着管子。
我找了一圈,没看见郭俊达。
倒是看见一个女人靠在最里面的床上,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闭着眼,脸色灰白。
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塑料盆。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郭俊达。
他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
他走到走廊那头的水房,拧开水龙头洗盆子,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有叫他。
就站在拐角,看着他洗完盆子又走回来,进了透析室,走到那个女人床边,弯腰说了句什么。
女人睁开眼,冲他笑了笑,笑得没什么力气。
他给她掖了掖被角,又拿起旁边的毛巾给她擦脸。
我转过身,背靠着墙,胸口堵得慌。
走廊里消毒水味浓得呛人,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
我想起当年在单位食堂,郭俊达端着餐盘坐我对面,把他碗里的红烧肉夹给我,说“薛哥你尝尝这个,今天大师傅手艺不错”。
那时候他脸圆圆的,一笑两个酒窝。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郭俊达从透析室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往楼梯口走。
一抬头看见我,整个人定住了。
塑料袋从手里滑下来,里面的药盒哗啦撒了一地。
他没去捡,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先开口:“俊达。”